第113章 江南行
午后无事,两人窝在书斋里。
书斋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历年杂书。靠窗设了一张宽大的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摆着几只软枕。
杨广靠在一端,手里拿着本什么古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我则趴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风物志,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下。”我戳了戳他的手臂。
“嗯?”他目光没离开书页,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我给你讲我做过的那个梦吧。”
我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对他,手肘支着榻,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回他终于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脸上。看我兴致勃勃,他眉梢微动,合上书卷搁在一旁,身体也微微侧过来。
“锦儿说的那个……前世?”
“是我的……家乡。”
我这么说道,“我的家乡,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宅子,有那么——高!”
我拉长了音,使劲伸手比划,差点戳到他下巴,“高到能戳进云彩里。有个小屋子,叫电梯,刷一下,就能飞得好高。”
他显然很有兴趣,放下书卷,“哦?比轻功还快?”
“轻功多累啊,我们可以站在一个铁盒子里,不用动,自己就上去了。”
“还有啊,我家乡出远门,不骑马不坐车,坐飞机!”
“飞机?”
“嗯,就是能飞起来,咻!从长安到江南,一个时辰就能到!早上吃羊肉泡馍,晌午就能在西湖边喝茶!”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想象那种景象。
“若真有此物,调兵遣将,输送粮草,确是无上利器。”
我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这是职业病又犯了。
我果断转移了个话题。
“还有啊,在我们那儿,人人见面不跪拜,就点点头,说声‘你好’。婚嫁也自由,喜欢谁就嫁给谁,过不下去还能离婚,就是和离,再找喜欢的……”
“胡闹。”
他淡淡评价一句,眼里却带着笑,显然没当真,只当是听个新奇故事。
“才不是胡闹!”
我下意识反驳,随即又觉得自己跟一个古代人争论婚姻自由有点傻。于是佯装生气,戳了戳他胸口。
我摇头晃脑,继续讲:
“还有啊,两个人离得再远,想说话了,拿个叫‘手机’的东西,按几下,立刻就能听到声音,看到人脸!比什么八百里加急可快多了!”
“瞬息传音,千里现形?”
他这回是真的有些讶异了,随即又若有所思,“若真有此等神物……”
我叽叽喳喳,把能想到的现代便利和观念,挑着能理解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一股脑倒出来。
他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里始终含着那种纵容又感兴趣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只极力描述胡萝卜有多么美味的小兔子。
末了,我说得口干舌燥,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这些对他是天方夜谭,对我,却是回不去的故乡。笑着笑着,心里那点遥远的怅惘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他揽了过去。
“若有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用词,抑或是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假设触动,“孤倒真想亲眼看看,锦儿口中的家乡,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的眼神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仿佛真的在试图想象那个世界的模样。
我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小声但清晰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也想带殿下去看看。看看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看看夜里亮如白昼的街,看看……我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与我对视。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好。”
他应道,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仿佛我刚刚许诺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近乎神话的邀约,而只是明日一同去溪边散步般简单。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温热而干燥。
“所以跟这个梦有关系的,锦儿的……秘密,”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准备何时,原原本本,都说与孤听?”
我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含糊道:“快了,快了……等我再想想怎么说。”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道,“现在说了,怕你把我当妖精抓起来。”
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是妖是仙,既已抓住,便不会放了。”
我没接话,只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书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也许,告诉他一切的那一天……真的,快要到了。
我们在这处院子住了五天。
风很轻,时光很慢。
临走那天早上,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又看。
“舍不得?”杨广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安静的院落。
“嗯,”我老实点头,“这儿真好,清静。”
他侧过脸看我,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年年来。”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好!”
年年来。
光是听着这三个字,就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回到东宫,日子仿佛被猛地按下了快进键。
杨广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扎进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前殿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来往的属官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以及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那些在庄子里被他随手搁置的、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下事,漕运的进展、边境的摩擦、江南士族微妙的态度、还有陛下近来愈发难以揣测的圣心……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化作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亟待决断的政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案头,也沉甸甸地萦绕在东宫上空。
我卸下水利专家的工作后,则是一如既往地往学堂跑。
我们最初那“小打小闹”的学堂,如今竟也像模像样,干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了。
我和明月、裴秀凑在一块儿,盘算着最近在城西再开一处。图纸画了又改,地址挑了又挑,招生章程写了又写,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贺璟正式接了老贺的所有摊子,忙得陀螺似的,再难抽出空来学堂转悠。
裴文若也差不多,他爹裴仁基和老贺是战场上滚过命的兄弟,经历了这件事,也渐渐生了些退隐的心思,手头大半实务都移交到了裴文若肩上。
我们六人组的大哥和二哥,就这么各自领了一摊子沉甸甸的担子,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
时光推着人走,曾经的两个少年将军,不知不觉间眉宇间都添了风霜与沉稳,慢慢长成了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
宇文成都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傻憨憨的样子。
杨广这些时日心思多半扑在运河政务、江南布局上,暂时用不上他这员冲锋陷阵的猛将。他便得了闲,天天在学堂呆着,陪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练功。
后院每天都是他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嘿嘿哈哈”声,仿佛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皱起眉头的事。
这天,天色将晚未晚,杨广便回来了,比平时早得多。
我正在窗边整理学堂新址的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他朝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一整天议事后的倦色,但眼底却亮着一点不寻常的光。
“今日怎么这么早?”我放下笔。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端起我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语气故作平淡。
“父皇原定了近日去江都巡游,但他最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医署的意思,宜静养。便由孤代他走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正好,运河的方案虽定了,终究是纸上文章。江都到余杭那一段,哪里先动工,哪里借旧渠先通,役力怎么调配,地方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防。都得去实地看一看,才能定下第一批开工的日子。”
江都。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一小朵烟花。
“所以......”我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化成笑意,不再端着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所以,你收拾收拾东西,十日后随孤一起出发。”
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蹦了起来。
“真的?!”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要一起下江南啦?”
江都。扬州。
上辈子,我是在课本的诗句里认识它的。
“二十四桥明月夜”,“春风十里扬州路”。
那么美的句子。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我跟几个同学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去过。硬座,空调漏水,同学靠在我肩上流口水。
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灰扑扑的,跟我想象中的“烟花三月”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后来,我们真的走进了诗里。
瘦西湖的杨柳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好看的不得了。个园的竹子把阳光切成一把一把的碎金,落在青石小径上。东关街上全是被来来往往的游客,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和大煮干丝的鲜。我们几个蹲在路边分一碗干丝,烫得直吸气,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我第一次站在了古运河边上。只记得水有点浑,两岸是些灰扑扑的老房子,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有老人在树下摇扇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同学在后面喊我快走,说去下一个景点。我嘴里应着,脚却像生了根。
只觉得那河水好像在我耳边絮絮地说话,说得很轻,很慢,都是些我听不懂的千年旧事。
后来,我在一片拆迁的瓦砾堆里,看见那半截残碑,记下了他那首跨越千年的诗。
再后来,我就成了萧锦。
现在,我又要去那里了。
那条运河现在还不存在,只是一卷图纸上的墨线,一个人心里画了十年的梦。
可我知道它未来的样子。
我知道它会流过一千四百年,流过唐宋元明清,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最后流到二十一世纪一个叫扬州的城市,流过一个蹲在河边发呆的十八岁女孩脚下。
把那个女孩推向千年前,推向他。
“锦儿?”
杨广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他正看着我,眉梢微挑,大约是觉得我发愣了太久。
“发什么呆?”他问。
“开心!”我眨了眨眼,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轻轻地一下,嘴唇只碰到他微微干燥的唇角,带着茶水的清香味道。
亲完我就想退开,但他显然不允许这件事发生。手臂一伸,把我刚拉开的那点距离又捞了回来。力道不大,但稳稳当当,像是早就防着我这一招。
“就这样?”
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满。
我被他箍在怀里,脸上有点热,但还是仰着头,理直气壮地看他:“先付定金,余下的……到了江都再结。”
他眉梢挑得更高了,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好。”他应道,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我下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孤记下了,到了江都,连本带利。”
这人!明明是主动亲他,怎么反倒像是我欠了他的。
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我没好气的推开他,便往外走边喊,“云枝!把我那几件薄衫都找出来!还有防蚊虫的药膏!我们要下江南啦!”
身后是他低低的笑声,和茶盏被重新端起来的轻微磕碰声。
……
此次江南行的阵仗不小。
旨意下达的当天,东宫就忙成了一锅粥。
代天子巡幸,说起来是“代”,排场却一点也省不得。
该有的仪仗要有,该带的官员要带,该备的文书、舆图、印信、节符一样少不得,光是礼部呈上来的随行章程就有三指厚。杨广拿朱笔划了两天,划掉一半的人,第三天又被三省原样补回来三分。
这个少不得,那个也减不得。
工部、户部、礼部、再加上东宫属官,林林总总竟有上百人,这还只是随吏,不包含其他随行人员。
宇文成都此番领了行军总管的差事,统管全部护卫。旨意一下他就去了校场,从禁军中点了三千精骑。
运河方案既定,江都至余杭段的动工点需要先行勘定,陈实和李喻早一步就走了,比大队人马早了足足半个月。
筹备的这十日,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的。
学堂第二家的选址、改建、招生章程、教习延聘,要赶在出发前敲定,三个人几乎天天泡在学堂里。
图纸改了又改,教习的人选换来换去,招生章程写到半夜,裴秀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脸上印了一道墨痕。
临行前两日,终于把所有事项一一落定。
钥匙交给明月,章程交给裴秀,教习的名册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学堂,一份我塞进了随行的书箱,路上若是想起什么,还能再改。
裴秀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好了,万事俱备。等阿锦你从江都回来,咱们这第二家学堂,定能开张大吉,学生满满。”
明月在一旁抿着嘴笑,问道:“这一趟得走多久?”
我掰着指头算:“路上单程就得二十多天,在那边勘察、议事、定章程……怎么也得耽搁一两个月。来回算上,怕是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了。”
“三四个月……”明月轻声重复,忽然抬眼,抿嘴一笑,“那正好,你还能赶上。”
“赶上什么?”我一愣。
“赶上你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落地呀。”她笑意加深,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
我足足愣了三四息才反应过来。
“明月!”我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有了?!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扑过去,想抱她又不敢用力。
“阿兄居然不告诉我!明明昨天我刚在东宫见过他!他一个字都没提!”
明月笑出声来:“他就是那个闷葫芦的性子。昨日他还说,锦儿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定要嚷得整条街都听见。你看,他倒也没说错。”
我又气又笑,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暖洋洋的欢喜撑得满满的。
春去夏来,草木葱茏,贺家的老树上冒了新芽,而这座刚刚送走了老主人的宅子里,又要迎来一个新生命了。
“不行不行,我今晚必须回家吃饭!我要好好骂阿兄一顿!”
那晚的贺府,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飘出老远。
贺璟特意告了假,裴文若也从繁忙的公务里抽身出来,便民学堂六人组,许久没有这样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了。
桌上摆满了时鲜菜蔬和明月爱吃的酸甜口,贺璟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明月,小心翼翼地给她布菜。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上。
“名字!名字想好了没?”我迫不及待地问。
裴秀先说:“叫贺虎!贺世伯当年威震敌胆,虎父无犬子,贺虎多气派!”
“万一是个姑娘呢?”我问。
“那就叫贺小虎!”裴秀想都没想。
满桌人都笑了。
裴文若放下酒杯,想了想:“叫贺安吧。平安的安。无论男女都使得。”
“太素了。”裴秀撇嘴。
我咬着筷子,仔细思考了半天,道:“阿昭怎么样?昭昭若日月之明,昭,明亮的意思。明月是明,孩子是昭,多好。”
宇文成都啃着羊腿,忽然抬起头,含含糊糊地说:“叫贺石头吧,结实,好养活。”
裴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
笑声在暖黄的灯影里漾开,明月就在这片笑声里轻轻开口:
“父亲去前……同我说过一回话。”
笑声渐渐静了。
“他说,他年轻时在吕梁山打过一场硬仗,四面被围,箭都快射完了,最后硬是带着人从崖壁上攀出去,翻山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大营。”
“他那时候说,若是将来璟儿有了孩子,无论男女,小名就叫阿梁。吕梁山的梁。说人这辈子,总有被围住的时候,但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
席间静下来,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贺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明月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面孕育着贺家崭新的希望。
“父亲在天有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看到阿梁,会开心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涨得发疼。
后来不知是谁又斟满了酒,话题渐渐又转了开去,说着长安最近的趣闻,说着各自家里的琐事。
我喝了好多好多酒。
到最后,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抱着贺璟的胳膊,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崭新的锦袍上,反复嘟囔着:“阿兄,我想老贺了……阿兄,老贺现在在做什么呀……他知不知道他要当祖父了……”
贺璟一遍一遍,极有耐心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那样。
“锦儿不哭,”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兄长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锦儿已经嫁人了,是大姑娘了,要坚强起来。父亲……父亲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把脸埋在他手臂上,那块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点酒气,闻着就像很多年前,我俩一起偷喝老贺的酒,喝着喝着,我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的那个味道。
夜很深了,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酒壶也见了底。
宇文成都和裴秀不知怎么开始比起了唱歌。宇文成都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调子从长安跑到江都又跑回来,歌词一句没对。裴秀不甘示弱,声音尖得灯笼都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听,偏偏一个比一个不服输。
我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夜风穿过廊下,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月光把院里的老槐树照得满地碎影,石桌上一片狼藉,酒壶歪着,最后一滴顺着壶嘴落进青砖缝里。
宇文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唱了,歪在廊柱上,鼾声已经起来了。裴秀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空酒杯,嘴里嘟囔着什么。裴文若看着喝多的妹妹,低声说着什么。
贺璟扶着明月先回了屋,临走时明月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弯了弯嘴角。我冲她挥挥手,动作大了些,差点把自己甩下台阶。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袍子落在了我肩上。
我回头。杨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我身后。
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着了件深色的中衣。
“外面风大。”他说。
我仰着脸看他,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在那片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眼眶还红着,鼻头大约也是红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毛毛的,肩上披着他的袍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杨广弯下腰,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
袍子太大,站起来时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顺势将我揽进怀里。
他身上是熟悉的松木香,混着深夜露水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从显德殿带来的墨味。
“我们回家吧。”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道。
“嗯。”他应道,声音落在我的发顶,“回家。”
那晚回到东宫,我似乎特别黏人。
洗漱完毕,散了头发,我趴在他身上,手指与他十指交扣,举到眼前细细地看。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稳稳地包裹住我的。
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跳动的光点。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因为离别、因为喜悦、因为思念而翻腾不休的潮水,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阿摩。”我轻声叫他,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说。
有了孩子,我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不是就更深一层,那个修正,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带走我......
杨广明显怔住了,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认真的我。
片刻,他眼底那点怔忡化开,化作比窗外月色更柔和的光。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好。等从江都回来,锦儿就给孤生个小世子。”
他翻了个身,把我整个圈进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锦儿的孩子,一定跟锦儿一样漂亮。”
我没应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睡意漫上来,迷迷糊糊,好像又看到了老贺爽朗的笑容,听到他洪亮的声音在说:“好!都好!”
听到他在说,“人这辈子啊,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