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江陵女歌
在我的计划里,对杨广这个人的‘干预’更是至关重要。
所以,每当他带着一身疲惫或朝堂上的硝烟气息回到书房,我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茶,然后用最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语气感叹:
“殿下,您早年巡察河道留下的这些笔记,真是字字珠玑,若非亲历,断无如此真知灼见。”
“这张前朝运河残图,竟被殿下修补标注得如此详尽,连何处曾有溃堤都标明了,真是心思缜密,未雨绸缪。”
“运河若成,南方的稻米、丝绸、茶叶,北方的药材、皮毛、骏马,往来如梭,那该是何等繁盛景象?”
我把“殿下英明”、“殿下远见”变着花样说,眼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崇拜。
他有时会瞥我一眼,嫌我“谄媚”、“尽是虚言”,可眉头却会在我这些虚言中舒展开。典型的脑子无比清醒,身体无比诚实。
所以当他苦思某个环节时,我无意中提起的某个细节或隐忧,他偶尔也能听进去,若有所思地点头,甚至让我再说细些。
我一边兢兢业业扮演着“头号事业粉”兼“技术助理”,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敢情这位爷是个ENTJ。
目标导向,意志强悍,掌控欲极强,渴望成就与认可,对反对意见本能抗拒。但若是顺毛捋,把他捧到高处,再以“为了更好实现你的宏伟目标”为由提出建议,他反而能冷静权衡。
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顺之者昌,逆之者……场面不会太好看。
就这样,在一边狂吹彩虹屁,一边埋头苦干中,时间飞快流逝。
第七天夜里,书房里的烛火格外明亮。
我和他隔着一张巨大的书案对坐,案上铺满了各种图纸、条款文书。
我们一条一条地核对,争论,妥协,再达成一致。
从最初“一年内优先贯通江都至余杭段”的总体方略,到具体的“以工代赈”实施细则:如何招募、粮饷标准、如何安置家小、如何轮换;
再到最关键的“反腐败与监理机制”,李喻与陈实的职权划分、独立奏事之权、监察流程、贪墨惩处条例;
甚至细化到不同季节的施工重点、民夫疾疫的防治、与地方官吏的协调分寸……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我们争论过以工代赈的粮饷是否过高,争论过监察权力是否过大,争论过对贪墨官吏的惩处是流放还是斩立决。
当最后一个有争议的条款被朱笔圈定时,窗外已隐隐透出灰白。
我放下几乎握不住的笔,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面前那叠最终定稿的章程,厚厚一摞,详实得几乎能砸死人。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杨广也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脸上是深深的疲惫,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
他看着那叠章程,又看看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锦儿,”他的声音因熬夜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温和与满足,“此章程若成,你当记首功。”
我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扯出一个疲惫却同样真实的笑容。
首功不首功的,此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部浸透了心血、权衡了理想与现实、试图在激流中安置些许护栏的章程,终于诞生了。
它或许依旧无法完全避免过程中的血泪,但它至少代表了一种不同的可能,一种试图控制而非全然被洪流裹挟的努力。
我知道,真正的艰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有了这份章程,我们至少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起点,和一份……或许能稍稍约束那匹名叫“野心”的骏马的缰绳。
第二日,杨广便带着那份厚厚的砖头上了太极殿。
那日的朝会依然波澜暗涌,但却又与往日不同,因为太子殿下前所未有地退了一步。
他没有坚持那咄咄逼人的“五年之期”,而是从容不迫地抛出了这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方案。从分段施工的步骤、以工代赈的细则,到独立监理司的架构、钱粮审计的流程,乃至对贪墨官吏的严刑峻法……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将一条浩大工程可能面临的千头万绪,拆解成了可执行、可监督、可问责的条条款款。
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宏大构想,更像是一部经过反复推敲的治国方略。
世家臣僚们准备好的、关于“好大喜功”、“罔顾民力”的攻讦,像是重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们可以质疑动机,可以担忧后果,却难以从这近乎无懈可击的细则本身找到立刻发难的空隙。
当有人试图以“靡费过巨”诘难时,方案中清晰的预算来源与分阶段投入计划被摆了出来;当有人以“恐生民变”相胁时,严谨的以工代赈条款与严刑峻法的威慑赫然在目。
杨广并未多言,只是将那份章程呈上,声音沉稳:“开河通漕,乃国之大利,然利之所在,弊亦随之。故此,儿臣以为,行事当有章法,监督需有专司,赏罚务求分明。如此,方可不负民力,成就大业。”
他退了一步,却又进了一步。
退的是那不切实际的期限,进的,是更扎实、更难以撼动的规则。
那天,我仍在独孤府等消息。
独孤罗下朝时步履都轻快了几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今日朝会,太子殿下所呈章程,陛下御览后,已然准了!”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似是感慨:“老夫当日还忧心忡忡,怕殿下年轻气盛,一意孤行。没曾想,不过几日功夫,竟能拿出如此周详的方略……还是你这丫头有办法。”
我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那厚厚的、能砸死人的章程,没有白费。
我咧嘴笑了,那笑容大概有点傻,但又无比真实。自从老贺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几乎是哼着歌一路小跑回了东宫,风拂过脸颊,带来初夏微醺的气息。
就在宫门口,恰好碰上刚从陛下处议完事回来的杨广。
他正与身边的秦义低语着什么,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朝堂博弈后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目标达成的沉静。
我也不管周围是不是还有人了,像只归巢的雀鸟,直直地朝他扑了过去。
“恭喜太子殿下!”
我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就知道太子殿下最厉害啦!”
他被我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手臂自然地环了上来。
“你消息倒是灵通。”
他垂眸看我,眼底有笑意浅浅漾开。“太子殿下今日在朝堂上能大杀四方,从容不迫,还不是因为家里有个……殚精竭虑、写出砖头来的贤内助?”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脸又有点热。
“父皇今日精神好了许多,”
他牵着我的手,一边往东宫深处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孤……明日得闲,带你去城郊别院住几日,可好?”
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啊?可是……运河初定,千头万绪,殿下不是应该最忙的时候吗?”
他回头看我,夕阳的金晖勾勒着他的侧脸,那总是紧抿的唇线,此刻显得异常柔和。
“章程已定,方向已明。具体细务移交工部与相关衙署,李喻、陈实也已领了监理之职,正需时间先行筹划。”
“况且……”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孤答应过你,忙过这阵,便带你出去走走。君无戏言。”
我咧嘴又笑了,这次大概笑的更傻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往院子里跑,“那我要赶紧收拾东西!对了,让云枝把我的战袍都带上......”
杨广站在原地,看着我一阵风似的跑远,皱了皱眉头,“……战袍?”
他摇头失笑,随即,他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朝着那个因为她而变得生动喧嚣的院落走去。
......
皇家别院的这几日,像是泡在蜜糖罐子里,甜得有些不真实。
这庄子比我想象的更合心意。它背靠着一座不算高但林木葱郁的小山,庄内引了活水,蜿蜒成溪,穿廊过院,叮咚作响。
最妙的是后山竟有一处天然温泉,被巧妙地引入了庄内,隔成了两方汤池。
一方略大,据说引的是源头更烫些的泉水,另一方稍小,水温和缓,以竹篱和花木略作隔断,氤氲的水汽常年缭绕,将半片院子都润得湿漉漉、暖融融的。
杨广还是难免有些事务要处理,秦义每日会骑马往返一趟,送来些紧要的文书。但他处理得极快,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们两个人窝在一起。
没有宫人时刻在侧,只有庄子里的老仆按时送来膳食,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我们可以并肩躺在廊下的竹榻上看云卷云舒,可以就着一壶清茶,天南海北地闲聊,从古籍典故扯到市井趣闻,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各自捧一本书,听着溪水声,便能消磨大半日。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泡在温泉里。
起初我还矜持,坚持“男池女池,泾渭分明”,自己抱着换洗的衣物去了那方小池。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我舒服地叹了口气,几乎要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却听到“哗啦”一声水响。
我惊得睁开眼,氤氲水汽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然涉水而来,带起一阵更大的水波。
“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下意识往池边缩了缩,水面下的手下意识地掩在胸前。
虽然更亲密的事不知做过多少,可在这光天化日(虽然被竹篱和蒸汽遮掩)、宽敞的池子里,还是让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那边水太烫。”他脸不红心不跳,理由找得敷衍,人却已不容置疑地靠近,温热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涌过来,漫过我的肩膀。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水珠却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滑落,没入水下的阴影里。
我的脸更烫了,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那你别过来……这池子小……”
“小才更好。”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比泉水更灼人的热度。
他的手臂绕过我的腰,轻易就将缩在池边的我带到了池子中央,更深、更暖的水域。
“杨广!”
我低呼,手脚并用地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抱的更紧。
温泉水滑,肌肤相贴的触感被无限放大,细腻得惊人。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
他没有进一步,只是这样抱着我,下巴抵在我湿漉漉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待一会儿。”
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我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下来。
这些日子,他肩上的压力,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大。朝堂的反对,工程的庞大,父皇的病情,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着。
我的心软了下来,身体也慢慢放松,靠进他怀里。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我们,水波轻轻荡漾,四周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山风和近处潺潺的溪流声。肌肤毫无阻隔,心跳声透过胸腔传递过来,渐渐地,分不清是谁的。
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直到水汽将我们的皮肤都蒸得微微发红,他才松开一些,抬手撩开黏在我脸颊上的湿发,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锦儿。”他唤我,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我。
这个吻带着温泉水汽的湿润和温热,起初是轻柔的碾磨,随即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我的齿关,攻城略地。
我的大脑因为缺氧和这过度的亲密而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水波起伏荡漾,哗哗作响,掩盖了逐渐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唇上。
他的眼神暗沉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古欠望。
“回去。”
他扯过旁边宽大的干燥布巾,胡乱将我一裹,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屋。
被热气蒸得发软的四肢还未恢复力气,人已被他放在了柔软的床褥间。
布巾散开,微凉的空气掠过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但随即被他覆上来的身躯驱散。帷帐不知何时被扯下,隔出一方昏暗私密的空间,只有透过绢纱的、朦胧的天光,映出彼此的身影。
温泉的热意仿佛浸透了四肢百骸,又在这一刻被点燃。他的吻比在水中更急切,更深入,动作也失了方寸。
我像是被抛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攀附着他,随着他的节奏沉浮,意识渐渐涣散。
夜色渐深时,冰冷的电子音还是偶尔会毫无预兆地袭来,让我从睡梦中惊醒。
身畔是他沉稳的呼吸,我本能地向他那边蜷缩,靠得更近。直到脊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感受到那有力而规律的心跳。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也会习惯性地收紧,将我更深地圈进怀里。
手掌无意识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我的后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那简单的动作,带着未醒的鼻音和温暖的体温,慢慢驱散着我心底那缕来自异世的寒意。
我会在他的气息和心跳声中,再次安然睡去。
白日里,我们最爱沿着庄后的溪流行走。溪水清可见底,卵石圆润,水草柔曼。
这日午后,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空气格外好。我换了身浅碧的襦裙,撑着把素面油纸伞,两人沿着湿润的小径缓步而行。
行至一处枝桠横斜的拐角,裙带被一根突出的老藤勾住了。
“诶?”我停下,低头去解。
裙子的系带本就未结死扣,一拉一扯,竟就松脱开来,顺着裙幅滑落,飘飘荡荡,落在了溪边湿润的草地上。
走在前面的杨广闻声回头。
目光先落在我微窘的脸上,随即下移,看见了那根静静卧在绿草间的杏色丝带。
他眉梢微挑,没说话,只走了几步,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柔软的丝带缠在他修长分明的指间,他并未立刻还我,而是拈着那带子,在指尖绕了绕。目光顺着溪流望向远处烟雨迷蒙、如淡墨渲染般的山峦轮廓,又收回来,落定在我脸上。
眼神很深,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以及几分笑意。
“殿下?”我被看得耳根发热,伸手想去拿。
他却将手略略抬高,避开了,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朝我走近半步。
山风拂过林梢,小雨淅沥,溪水潺潺,碎金跃动。
他立在溪边,青衫被风微微撩起,握着那根女子裙带,唇边噙着那抹清浅的笑意。
“雨从天上落,”他开口。
我怔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笑意加深,目光锁着我,继续道:
“水从桥下流。”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诗……
“拾得娘裙带,”
他朝我又近一步。
“同心结两头。”
四句念完,他已在我面前。
不待我反应,他便就着手中那根丝绦,手指灵活地翻绕、穿梭、收紧。竟真的用我的裙带,打了一个结实又漂亮的同心结。
然后,他才将那个打着结的带子,轻轻放回我因惊愕而微微摊开的掌心。
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我掌心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我低头,怔怔看着掌心里那柔软的丝绦,和丝绦上那个无比醒目的、象征着永结同心的结扣。又抬头,望进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眸。
《江陵女歌》。
很多年前,在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我曾在泛黄的书页上,囫囵吞下这四句诗。
当时我还偷偷好奇过,那位在史书中以“暴虐”、“骄奢”定论的隋炀帝,年轻时竟也有这样旖旎的心思,不知是写给哪位佳人的。
原来是……这样的。
在这山野溪畔,我的裙带无意松脱,被他拾起。他握着这寻常的物件,看着我,随口吟出“同心结两头”,还亲手将它打成了结。
这首穿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诗,它的缘起,竟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带着雨水与青草气息的瞬间。
是我的裙带。
是写给我的。
这个认知,将眼前真实的他与记忆里模糊的书页、冰冷的铅字,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不喜欢?”他见我久未言语,只是盯着手中的丝绸出神,眉梢微挑,问道。
我回过神来,抬眼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将握着同心结的手收拢,贴在胸前。
“喜欢。”
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殿下好才思。随口吟来,便是佳句,还附赠同心结,真不愧……是我萧锦看中的人。”
他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愉悦。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不重,带着亲昵。
“既然锦儿喜欢,”他手臂环着我的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带着明显的暗示,“那……孤今晚,可以讨点奖赏么?”
奖赏?
我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我赶紧从他怀里挣开一点,声音有点结巴,“你、你想要什么奖赏?”
他凑过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最敏感的耳廓上,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气声,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我:“……!!!”
我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烧了起来。
“你、你想都别想!”我恶狠狠的说。
“是么?”他慢条斯理地反问,指腹轻轻蹭过我滚烫的脸颊,眼底是掌控一切的笃定,“夜很长……孤总有办法,让你愿意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带着钩子,激得我浑身一颤。
我知道,他说的办法,绝对不是好好商量。
预感告诉我,今晚的“加班”,恐怕不会轻易结束了。
……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纱帐外透进暖融融的光,将帐内染成一片朦胧的橘色。鼻尖是干净的被褥气息,混合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冷香。
我动了动,腰间横着的手臂立刻收紧。
侧过头,杨广还在睡着。
晨光从帐幔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在放松时少了几分凌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弧影。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昨夜……
我又想起了那些画面,脸上突然有点热。
我悄悄往后挪了挪,想从他怀里退开些。刚动,那只横在我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我按回原处。
他没睁眼,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鼻音:“别动。”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混混沌沌的,和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手指悄悄探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低垂的睫毛。浓密,根根分明,触感微痒。
他眉头蹙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却没睁眼,只含糊道:“……做什么?”
“数数殿下有几根睫毛。”我小声说,指尖又碰了一下。
他总算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似平日清明,倒显出几分少见的茫然。定了定神,目光才落在我脸上,随即眯了眯,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胆子不小。”他的嗓音还是哑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蹭了蹭,“扰孤清梦,该当何罪?”
“什么罪?”
我窝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微敞的寝衣领口,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太子殿下是要学昏君,来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么?”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爱妃误我。”
他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其罪当诛……便罚你,再陪孤躺半个时辰。”
说着,真就不动了,呼吸又渐渐绵长起来,像是真要睡过去。
我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安分待着。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窗外有鸟雀叽喳,远处隐约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一切都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手臂,缓缓坐起身。
寝衣的襟口松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和流畅的肩颈线条。墨发披散下来,几缕垂在颊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端肃,多了些慵懒的、居家的随意。
他揉了揉眉心,侧头看我:“什么时辰了?”
“怕是已近巳时了。”我也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殿下今日,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只掀被下榻。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窗子完全推开。
明亮的日光和着微凉的山风一齐涌进来,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
他站在光里,眯了眯眼,伸了个懒腰。寝衣的布料随着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
然后他转过身,逆着光,朝我伸出手:“饿不饿?去吃饭。”
这个点也不知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不过这庄子上的伙食确实不错,景色又好。饭食就摆在临溪的敞轩里,抬眼便是粼粼水光和远处苍翠的山色。
杨广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却又比在府里随意许多。
“看什么?”他夹了一口笋片,抬眼问我。
“看殿下……”我笑道,“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像个活人了。”
他眉梢微挑:“孤平日里不像活人?”
“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整天端着,多累啊。”我舀了一勺粥,吹凉,诚实的嘀咕,“在这儿倒像是下凡了,沾了点烟火气,挺好。”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只将笋片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阳光落在他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