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去他妈的史书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好梦。
每天早上睁开眼,我都要盯着帐顶愣一会儿,才能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道赐婚的圣旨就在梳妆台上,我那支木槿簪旁边,明晃晃的,烫得人不敢多看。
过了几天,宫里派了嬷嬷来教规矩。
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据说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教过的皇子公主比御花园的鱼还多。她来时板着脸,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内训》,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高中班主任。
“太子妃,从今日起,由老身来教导您宫中礼仪。为期一月,每日卯时开始。”
卯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几点?凌晨五点?!
我扭头看云枝,云枝一脸同情,但爱莫能助。
第一天卯时,我硬着头皮爬起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院子里等她。
结果她来了只是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太子妃请走几步。”
我走了几步。
她点点头,说:“可以了。”
我:“……?”
第二天,又是卯时。我又爬起来,站在院子里等她。
她来了,又说:“太子妃请走几步。”
我又走几步。
她又点点头,说:“可以了。”
我:“……???”
第三天,还是卯时,还是走几步,还是“可以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老贺:“她是不是……在摸鱼?”
“这么教规矩,确实不合理。”老贺哼了一声,“不过听说你那位太子殿下,去过尚宫局。”
“……然后呢?”
老贺吹胡子,“那谁知道他怎么威胁人家了?”
我:“……”
后来我还是没忍住,问了杨广。
大婚旨意下了,他终于不用翻墙了,改成每天走正门。
老贺头两天还会板着脸看他,现在已经懒得搭理了,人一来,就朝我院里一指,说一句“在呢”,然后该干嘛干嘛。
杨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捞进怀里。
“最近在学规矩?”
“是啊,每天卯时,学走路。”
“学得如何?”他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嬷嬷每天就让我走几步,然后就说可以了。一连三天,都是这样。”
他挑眉:“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我凑近一点,“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我戳了戳他的脸:“殿下,你是不是又去威胁人家了?”
他握住我的手,慢悠悠道,“孤只是去问了问,太子妃的规矩,打算怎么教。”
对了,他现在当太子了,已经不自称本王了,改成孤了。我觉得他肯定私底下练过,反正他叫的挺顺嘴,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
“然后孤说,太子妃在陇西杀过人,在朝堂上怼过太傅,在麟德殿跟突厥武士打过架。这些都会,还需要学什么?”
我:“……”
“还有,”他继续道,“孤说,太子妃每日上午要去学堂,下午要和裴家姑娘练武,晚上……”
他顿了顿,低头看我,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晚上要陪孤,实在抽不出一个月来学规矩。”
我脸一热,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他低笑一声,继续道:“尚宫局的人说,那嬷嬷是宫里最好的。孤说,那就让她教,但只教最要紧的。别的,走个过场就行。”
“什么叫最要紧的?”
“仪态,行走。”他想了想,补充道,“至少大婚那日,不能让百官挑出错处。至于其他,”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有孤在,你用不着学那些委屈自己的东西。”
之后,嬷嬷还是每天来,但时间改成了辰时,也不再只是走路了。
她会教我一些宫里真正用得上的东西,怎么行礼最省力,怎么应付那些烦人的命妇,怎么在宴会上偷偷喝水不被发现。
“这是老身自己加的,”她说,“太子妃别告诉殿下。”
我笑着点头。
帝后的赏赐更是没断过。
今天是一匣子东珠,明天是一对玉如意,后天又是几匹进贡的蜀锦。
送赏赐的内侍都快把贺府的门槛踩平了,老贺从一开始的“哼,谁稀罕”,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过礼单,点点头说“放库房”。
云枝每次都会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数:“小姐,这是第几回了?”
我数不清,也懒得数。
但说实话,看着那些东西堆了半间库房,心里还是有点飘的。
这就是当太子妃的感觉吗?
学堂那边,我还是有空就去。只是现在去的路上,总会被人认出来。
“太子妃!是太子妃!”
一开始我还挺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该教孩子们写字还教,该帮刘大婶看契还看。只是刘大婶现在看我的眼神,从“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变成了“哎呀我居然让太子妃帮我看过契书”的那种复杂。
裴秀每次来,都要先“请安”。
“臣女裴秀,拜见太子妃。”然后被我拿书追着打。
练武也没落下。
裴秀说,太子妃可以不会管家,但不能不会打架,我觉得她说得对。
于是我俩还是隔三差五就在后院比划,她偶尔输了就耍赖,说是我“太子妃气运加身”,我猛翻白眼。
明月那天跟我说,赐婚旨意下来之前,皇后召见了她父亲独孤罗。
“姑母跟父亲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父亲回来之后,没有再提明瑶的事,明瑶……好像也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皇后既然认可了我,自然不会再让自家人来争。她是独孤家的女儿,也是杨广的母亲。
她选择了站在儿子那边。
至于明瑶,从小被当成“太子妃预备”养大。现在那扇门关上了,她反而自由了。不用再想“以后要嫁给谁”,可以想“以后要做什么”。
我说:“那不是挺好的?”
明月点点头,笑了。
还有,我最近总觉得贺璟和明月有进展,因为我发现贺璟看明月的时候,目光会多停那么一瞬,但我问不出来。
贺璟那张脸,你问他“今天吃了没”,他能给你分析出“今日膳食清单及营养搭配”。你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明月”,他能直接冻住。
明月呢,脸皮薄,我问她她就脸红,说什么“阿锦你别瞎说”。
我和裴秀打赌。
“你猜他俩抱了吗?”我问。
裴秀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是你家太子爷?当着那么多人说亲就亲?说表白就表白?我感觉你阿兄那个木头,干不出来这事儿。”
我踹她一脚,然后问,“那谁会先主动?”
裴秀想了想,斩钉截铁:“明月。”
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对。
唯一烦的是,杨广当了太子之后,烂桃花实在太多。
他本人倒是一概不接,态度冷得能把人冻出冰。可朝中总有那么些不甘心的大人,见他那里行不通,就转而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今天这位尚书夫人,明天那位将军诰命,带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或族妹,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地叫着,亲热得仿佛我们失散多年。
话里话外,无非是“太子妃贤德,定能体谅太子辛劳”,“东宫事务繁杂,妹妹们年轻,也好为姐姐分忧”,“为殿下开枝散叶,亦是臣等本分”。
有几位说话尺度之大,听得我耳朵发烫,脸颊发烧,她们自己倒跟没事人一样。
云枝比我还生气,每次送走客人,都要叉着腰在屋里转上好几圈,咬牙切齿:“小姐!下次殿下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他!让他自己看看惹的什么桃花债!”
我吓得赶紧拦住她:“可别!让他知道,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在我这,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实在推不过的,就装傻充愣,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到了他那儿,他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了……
这些都是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最好别轻易撕破脸。
他前脚刚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北境,关陇那些人家不是不记仇,是他如今入主东宫,风头正盛,又握着兵权,他们才暂且按兵不动。
可这笔账是记下了的。
万一现在再因为这些“小事”结下新仇,等过几年,他又推行什么新政、触碰了更多利益时,这些人联合起来反扑,那才叫麻烦。
可百密一疏,还是让他撞见了一回。
那日是腊月二十,外头下着细雪。来的是户部一位姓李的侍郎,带着他刚及笄的嫡女。
小姑娘生得杏眼桃腮,低眉顺眼,看着是个安分的。可李侍郎话里话外,全是“小女最是仰慕太子妃才德”,“若能留在太子妃身边,日夜侍奉,学得一二分,便是她的造化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婉拒,杨广就迈步进来了。
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眉宇间带着刚从宫里议政回来的清寒。目光在屋里一扫,掠过那对父女,最后落在我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李侍郎慌忙拉着女儿起身行礼,那姑娘飞快地抬眼看了杨广一眼,脸颊绯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一看杨广那眼神就知道要糟,赶紧在桌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脸上还得挤出笑打圆场,好说歹说把李侍郎和他那女儿“请”了出去。
人一走,杨广的脸就彻底沉下来了。
“你就由着他们这样?”他捏着我下巴,力道不轻。
“就是……来走动走动。”我底气不足。
“走动?”他冷笑,“你这么想孤娶别人?”
我噎住,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白搭,只能放软声音哄:“好啦,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直接赶人……你别生气嘛。”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又深又沉,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狠狠吻了我一通,算是暂时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我以为这事这么就算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他就跑去朝堂上发疯了。
老贺下朝回来,跟我讲起这事儿的时候,表情复杂的一言难尽。
“你们家太子殿下今日在朝上,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说‘近日多有臣工家眷,以年节走动为名,擅扰太子妃,言语无状,干涉东宫内帷。此风断不可长。自即日起,凡无传召擅扰者,一经查实,其家主夺俸一年,其家适龄子弟,三年内不得叙用、不得参选。再犯者,严惩不贷。’”
老贺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我:“你是没看见,底下那些人的脸色。而且陛下居然……准了。”
“……”我就知道。
当面没发作,转头就给你来个大的。
这下好了,全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往太子妃跟前塞人这条路,不仅走不通,还得赌上自家老爷的俸禄和儿孙的前程。
这次是彻底清净了。
当然,不只是那些碰了一鼻子灰的世家受了挫,我也是“受害者”。连着三天,我的嘴唇都是又红又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裴秀那天盯着我的嘴看了半天,眨眨眼:“哟,太子妃,您这嘴……是偷吃辣椒了?”
我面不改色:“冬天蚊子凶。”
宇文成都这个憨憨正好在旁边,闻言挠挠头,一脸困惑:“冬天还有蚊子?我怎么没见过……”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裴文若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低声斥道:“就你话多!吃你的点心!”
宇文成都“哦”了一声,乖乖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但还是用一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好奇地在我脸上看来看去。
明月坐在我另一侧,闻言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轻轻耸动,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掩住嘴,耳根都红了。
裴秀看看我,又看看偷笑的明月,最后冲我挤眉弄眼,拖长了声音:“哦——冬天的蚊子啊,是挺厉害的,专叮人嘴巴,一叮还肿三天。”
我抓起手边的软枕就朝她丢过去:“裴秀!你闭嘴!”
裴秀大笑着接住枕头,屋里的气氛瞬间轻松快活起来。窗外的雪光映着屋内的暖意和笑声,那些小小的烦扰,似乎也在这份踏实的幸福面前,变得微不足道了。
年节将至,朝廷封印,官员休沐。难得的清闲日子,我们“便民学堂六人组”几乎天天凑在一起。
有时在学堂后院,看胡教头带着一群妇人练“挣、喊、跑”,宇文成都甘当“歹人”,被一群娘子军“揍”得抱头鼠窜,还憨憨地笑。
有时在松鹤楼,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抢最后一块羊肉。裴秀和宇文成都为了争一块烤得焦香的胡饼,能上演全武行,裴文若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涮菜,贺璟默默给明月夹她够不到的菜,明月则红着脸小声道谢。
有时候,就在贺府的院子里,围炉煮茶,说些闲话。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屋里格外温馨宁静。
裴秀叽叽喳喳说着西市新来的胡商带来的稀奇玩意,宇文成都认真地讨论军中新的操练法子,裴文若偶尔插几句朝中趣闻,贺璟大多时候沉默,但神色是放松的。
明月挨着我坐,手里缝着一个可爱的虎头帽,说是给学堂里即将出生的某个孩子准备的。
我裹着杨广那件玄色大氅,捧着热乎乎的杏仁茶,看着眼前笑闹的朋友们,心里被一种饱胀的、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
......
年三十这天,宫里天不亮就来人了。
嬷嬷捧着那套太子妃礼服,花钗冠沉得像顶了个小型青铜鼎。我怀疑隋朝的工匠是不是对“庄重”有什么误解,非得用重量来体现。
杨广在宫门口等我。他今天也换了太子衮冕,玄衣纁裳,玉带金冠,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目间年轻的帝王之气在庄重礼服的加持下,几乎要扑面而来。
我走过去,他打量我一眼,眉头皱了下:“重不重?”
“还行,”我压低声音,“也就比学堂那口铁锅重一点吧。”
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出手:“走吧。”
接下来的流程简直比大学高数课还复杂。
先去帝后那儿请安,听了一堆勤勉辅佐、为天下表率的车轱辘话。然后挪到偏殿,见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皇叔皇婶。
接着是皇室家宴,桌上菜式精美,但规矩多得让人不敢下筷子。夹菜不能超过三下,喝汤不能出声,笑不能露齿。
一顿饭下来,我脸僵了,脖子也僵了。
杨广全程游刃有余,该敬酒敬酒,该寒暄寒暄,礼仪标准得像个假人。只有在我偷偷揉脖子时,他会借着袖子的遮掩,手指在我后颈很轻地按一下。
午后是祭祀大典。
天寒地冻,我们穿着礼服在祭坛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鼓乐庄严,香烟缭绕,我盯着前头帝后的衣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衣服里到底缝了几层棉花?
好不容易熬到祭祀结束,紧接着就是除夕夜宴。太极殿里灯火通明,百官命妇乌泱泱坐了一片。我和杨广坐在御阶下首,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和注目礼。
我脸上端着标准微笑,心里已经在计算离席还有几个时辰。
杨广倒是从容。有人来敬酒,他举杯应了,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有人来攀谈,他三两句就能把人打发走,还不失礼数。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太子他当得是真专业。
宴席过半,歌舞上来了。胡旋舞转得人眼花,琵琶弹得铮铮响。我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揉了揉笑僵的脸。
杨广忽然侧过身,借着给我布菜的动作,低声道:“再忍忍。”
我小声嘀咕:“我脸快抽筋了。”
他眼底闪过笑意,没说话,只是把一碟水晶肴肉推到我面前,那是我刚才多看了一眼的。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将近,帝后起驾回内廷。我和杨广也跟着退出来,刚走到廊下,他忽然拉住我。
“去哪儿?”我问。
“带你透透气。”
他拉着我,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往宫城的高处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我憋闷了一整天的心,忽然就松快了。
登上宫墙时,远处正好传来第一声更鼓。紧接着,像是被这鼓声点燃,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次第亮起灯火。
起初是星星点点,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整座城池都浸泡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坊间的爆竹声噼啪作响,混杂着隐隐约约的欢呼和笑语,顺着夜风飘上宫墙。
更远处,漆黑的夜空中,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亮点缓缓升起,是百姓放的孔明灯。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越来越多的光点挣脱地面的束缚,飘飘摇摇升上夜空,像倒流的星河,又像谁把一把碎金撒在了黑丝绒上。
我趴在冰凉的墙上,看得挪不开眼。
这就是隋朝的长安,这就是开皇盛世。不是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物阜民丰”,是眼前这片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灯火人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帝后也上来了。他们站在不远处的檐下,低声说着什么,没有打扰我们。
杨广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看着这片灯火。
“好看吗?”他问。
“嗯。”我重重点头,鼻子有点酸。这一天所有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转过脸来看我,他抬起手,拨开我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当着身后不远处帝后的面,当着这满城灯火,当着这新旧交替的夜空。低下头,轻而坚定地,吻在了我的额头上。
唇瓣温热,一触即分。
然后他退开些许,但距离依旧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不知是霜还是光点的细微亮色。
“锦儿,”他的声音被夜风送进我耳朵,低沉,清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
“你看,这是孤的江山。”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灯火收回来,重新落回我脸上。
“也是你的。”
夜风呼啸着卷过宫墙,远处又一波孔明灯升腾而起,将半个天空映成暖橘色。
更鼓声、爆竹声、隐约的欢笑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这盛世新年喧闹又温暖的背景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句,什么穷兵黩武,什么民不聊生,什么江都宫变……都离得好远,远得像上辈子做的噩梦。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这片灯火是真的,他眼底映着的我是真的。
去他妈的未来,去他妈的史书。
我爱他。
就算这盛世是镜花水月,是饮鸩止渴,是踩在钢丝上往前走,这一刻,我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人这一辈子,或许真的是为了几个瞬间活的。
而此刻,他就在我身边,身后是万家灯火,眼前是盛世长夜。我心甘情愿为这须臾光明,赌上我的往后余生。
夜风吹得我衣袂翻飞,我转过身,什么也没说,伸手用力抱住了他。他身上有清冽的松木香,混着夜风的寒意,还有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手臂收紧,将我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很轻地蹭了蹭。
远处的孔明灯还在升,一盏,又一盏,像是要把这漆黑的夜空彻底点燃。
我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杨广。”
“嗯。”
“新年快乐。”
他凝视着我,眼底映着漫天灯火,和一个小小的、完整的我。然后,他低下头,这次吻在了我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克制得都有点不像他。
“愿与卿,岁岁如今朝。”他在我唇边低声说。
宫墙下的长安城彻夜不眠,灯火如海。
“嗯,岁岁如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