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合,我撸起袖子,发狠了。就不信了!
仔细回忆老妈炖汤的架势,水比梨块高一点点就行。糖冰不敢豪放了,数着颗粒放。火呢,就留那么一簇温柔的小火苗,让陶罐舒服地咕嘟着。
我蹲在灶眼前,像只守着宝藏的猫,全神贯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渐渐飘起一股……一种说不出的甜香。不是点心铺子那种腻人的甜,是清清爽爽、带着水润气的甜,闻着喉咙好像都舒服了点。
王婶子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诧异:“咦?这味儿……还挺正?”
我小心翼翼揭开盖子。
白汽“噗”地腾起,朦胧散去后,罐里的汤色是漂亮的浅琥珀色,梨块炖成了半透明的莹黄,懒洋洋地卧在润泽的汤汁里。用勺子轻轻一点,梨肉便软软地陷下去。
成了!
我赶紧舀了一小勺,吹了又吹,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温热的、清甜的滋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梨子的香气混着冰糖那种干干净净的甜,滑溜溜地钻进喉咙,暖洋洋的一路往下,舒服得我眯起眼睛。
“云枝!王婶子!快尝尝!”我把勺子递过去。
云枝喝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喝!小姐!真的好好喝!又润又甜,一点也不腻!”
王婶子也抿了一口,咂摸半天,点点头:“奇了……梨子这么炖,倒是把那股子生涩气炖没了,糖冰的甜也进了梨肉里,汤清味润……小姐,这方子,有点意思!”
被专业人士肯定,我尾巴(如果我有的话)差点翘到天上去。
嘿嘿,穿越者的智慧!
高兴完了,正事要紧。
我指挥云枝找来一个带盖子的白瓷盅,圆肚细颈,釉色温润。我把梨块和汤汁仔细舀了进去,盛到八分满,盖好盖子。剩下的,分进几个青瓷碗里。
“云枝,这碗给贺伯伯,这碗给阿兄送去,”我把青瓷碗递给她,“就说……我新琢磨的点心,给他们润润秋燥。”
云枝抿嘴一笑,端着碗走了。
我守着那盅白瓷炖盅,心里美滋滋的,正寻思着杨广喝完得啥表情,贺伯伯那大嗓门就在厨房外响起来了。
“丫头!躲这儿捣鼓啥呢?”
贺弼晃了进来,手里端着只空碗,正是刚才云枝送出去的青瓷碗之一。
喝的真快!
他咂咂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灶台上一扫,精准地落在我手边那白得晃眼的瓷盅上。
“这盅瞧着不错,”他大手直接就伸过来,“比我那碗强,我尝尝。”
眼看他手指就要碰到盅盖了!
我脑子一空,直接伸手按在了盅盖上,挡住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
老贺的手停住了。他看我,我也看他。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按着盅盖的手心有点冒汗,我这反应是不是太明显了……?
老贺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他嘴角慢慢向上扯开,眼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浑厚,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我说呢!用这么俏生生的盅,单独摆在这儿,跟供宝似的!”
我被他笑得满脸通红,按着盅盖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行了行了,”老贺笑够了,不再去碰那白瓷盅,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给那小子留的就直说呗,跟你老子我还藏藏掖掖的?”
我耳朵根都烧起来了,小声嘟囔:“谁藏掖了……”
“还不承认?”他挑眉,下巴朝白瓷盅一点,“这阵仗,瞎子都瞧出来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得,”贺弼见我这副样子,也不再逗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收了回来,侧过半张脸。他这次没笑,脸上那点逗趣的神情也淡了,语气听着随意,但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哦对了,你在这儿炖你的甜水儿,外头可是要翻了天了。”
我擦盅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今儿一早,不知道哪个棺材铺子发善心,在西城外乱葬岗子边上,‘送’了具新鲜女尸出来。”贺弼抱着胳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硬。
“穿的是好料子,身边还压着份血糊啦茬的‘绝命书’,指名道姓,说是被晋王逼迫,走投无路才自尽的。荥阳郑家那边已经闹开了,哭天抢地要讨说法。现在长安城里,唾沫星子都能把晋王府的门楼子给淹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骤然绷紧的脸上,像是在掂量我的反应。
果然,和杨广料得分毫不差。这脏水,当真泼得又急又狠。
幸好他提前告诉了我,不然,乍闻这样“铁证如山”的噩耗,我怕是真会乱了方寸,说不好一着急真又跑去翻晋王府的墙了。
“这些话,……贺伯伯信吗?”我放下擦了一半的盅,手指抠着微凉的瓷壁。
“老子信不信顶个屁用?”他哼了一声,“现在尸首和遗书‘信’。那小子这回,怕是掉进黄泥里了。”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黄泥而已,洗洗就掉了,假的真不了。”
话说得硬气,可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哪怕知道这是局,可一想到外面那些铺天盖地、有鼻子有眼的唾骂,那些脏水全都泼在他一个人身上……心里头还是揪得难受,闷得发慌。
贺弼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下回给我和你阿兄那份,糖少搁点!齁甜!”
脚步声远去了。
酉时初刻,秦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贺府门口。
“秦护卫。”我把用干净软布包好的白瓷炖盅递过去,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个,给殿下。是……冰糖雪梨,我做的。跟他说,润肺的。”
秦义伸手来接,动作平稳。但在指尖碰到盅壁的刹那,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我猜,他脑子里这会儿肯定在嘀咕:
‘老子是晋王府头号护卫,在你这干上外卖小哥了?’
当然,这话他死也不会说出来。那停顿短得也像没发生过,他稳稳接过炖盅,像接过一道军令。
“是,属下告退。”
深夜,我正对着一堆便民学堂的规划草图打哈欠,门房来报,秦护卫又来了。
我跑到前厅,秦义默默递回那个白瓷炖盅。洗得干干净净,内外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殿下用完了?”我接过,心里有些忐忑。
秦义:“嗯。”
“殿下……可说了什么?”
秦义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殿下吩咐,让属下明日酉时,再过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还要!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好,知道了。”
秦义行礼退下。我抱着微温的空盅回房,把它小心放在桌上。盅壁光滑,残留着一点清水的气息,还有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