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林晓从包里拿出布料放到五斗柜里, 里边已经有好几匹颜色鲜艳的棉布,估摸着够林晓做上四五条裙子。
“过两天铺水管的工程队就该改到我们楼,单位已经批了我们两家水管的指标,明天我就和老沈去后勤部填写申请。”
“成, 钱在抽屉里, 你自己拿。”
指标有了, 可管子要自家出钱购买, 具体出多少钱还得后勤那边核算后和老沈家平摊。
“单位给了我们三天的假……”蛋糕刚送入嘴里, 韩煜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接着才笑道:“陈俊峰和罗晴决定正好趁休息这两天订婚, 两个大忙人连订婚都是临时起意。”
说话时眼神飞快在林晓脸上掠过,随即垂下眼眸,将蛋糕咽下。
林晓正背对着在整理布匹,闻言只是轻笑了声。
“红棉姨不知道得多高兴。”
“可不是。”
“小韩。”
忽然, 隔壁老沈擦着还没干的头发走到门口,一只手忙着往皮带里塞衬衣下摆。
“你这是要上哪去?”
“上我小舅子家吃饭, 一会儿你给家蜂窝煤灶里换块煤球,灶泡了水得多烧会才不起烟。”
“好。”
韩煜点头,挖起一大块蛋糕送入嘴里。
老沈猛地又想起爱人交代的事, 忙问:“小林,你这蛋糕是在省城哪个国营商场买的?你秀兰婶子想托人再给小玫带个回来。”
“得碰运气。”林晓回得极其自然,似乎想了想才继续答到:“我听售货员说,这种蛋糕是国营宾馆为了迎接外宾的练习作品, 我那天是运气好才碰上了。”
“那我得赶紧回去跟你婶子说, 蛋糕还是留给小玫吃。”
周秀兰想着弟弟家的几个孩子肯定没机会吃省城的蛋糕,特意留了大半带去,委屈得孙女这会儿还在抹眼泪。
“得尽快吃, 不然吃了得坏肚子。”
“你放心,能留到明天才奇怪呢!”老沈笑着挥了挥毛巾。
很快,隔壁果然传来了沈玫高兴的欢呼声和周秀兰叮嘱慢点吃的声音。
“还是我们小韩北好,特意给小叔留了蛋糕。”韩煜挑起眉,那股子最近很少见的懒散劲儿又重现脸上:“就是可惜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吃不着了。”说着还特意放慢动作,让韩北看清楚最后一块送进嘴里的样子。
韩北摆弄着木头弹弓,嘴角向下撇撇,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小婶会做,肯定比买的更好吃。”
“你怎么知道她会做?”韩煜颇有兴趣地追问。
韩北扭过小脸,用屁股对着韩煜,很肯定地说:“小婶什么都会做!”
“我当咱们林大厨已经研发出制作方法来了呢!感情只是唬人。”
“去你的。”林晓笑骂一句,扬了扬手里的刷子:“再给人逗哭了你自己哄。”
韩煜嘿嘿笑了两声,余光忽然扫到餐桌上那个崭新闪亮的两层蒸锅。
“锅哪来的?这么厚的不锈钢!”
“这次省后勤比赛第一名的奖品。”林晓听着动作没停,把搓衣板放入盆里浇上肥皂水:“这不奖状都没功夫贴,一会儿我熬点浆糊贴墙上。”
“说说你比赛的事吧?”
红日幼儿园取得第一名成绩的消息他刚到县委就听赵爱国说了,大家都恭喜他找了个非常能干的对象。
韩煜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赶紧端了小板凳坐到林晓身边。
“别说,你的手艺不拿奖我才奇怪。”椅子往后一仰,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咱们县文教局早该给你发个巧手模范的奖状。”
林晓笑着横他一眼:“这话出门可就别说了,我哪担得起模范这个称号。”
“我爱人还是谦虚。”他回着,放下翘着的腿:“快说说,你比赛的时候慌不慌?”
刷刷刷——
刷子一下一下地用力刷着,林晓随便挑些竞赛的事讲给韩煜听,末了才忽然想起:“不过,竞赛结束之后倒是发生了一件事。”
“有男同志问你结没结婚?”
“没个正行。”林晓拿起刷子,往他脚边甩出串肥皂水:“再胡说八道我就不说了。”
“我错了。”韩煜挑挑眉,讨好地笑笑,态度十分殷勤地从林晓手里拿过刷子:“我洗衣服,你慢慢说。”
林晓也由着他,用毛巾擦了擦手。
“就是省委机关幼儿园的朱园长。县委武装部应该和省委有联动工作吧?”
韩煜点点头。
各个县的民兵训练大多都由省委武装部组织,算是县武装部的直系上级单位。
“朱园长想挖我过去工作,后勤主管。”
韩煜刷得有些用力,似乎没听见林晓说了什么,“嗯?”了声往前凑了凑:“朱园长挖你什么?”
“挖我过去担任后勤主管,听说还给分房子。”林晓提高声音,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干部编制,还能给家属安排工作。”
韩煜的动作停了,好半晌才直起腰,眼底那一抹凝结了瞬间的光随着他抬头看来又变成漫不经心。
“这是好事,说不定我还能沾你的光进城呢!”
“可惜你的美梦注定要落空。”林晓拍拍他肩膀,杵着膝盖站起来:“我已经拒绝了,我说我刚结婚……坚决不能新婚就分居。”
林晓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早上买菜讲价,因为菜价不合适所以没买,这么简单。
韩煜静静抬头看去。
舀水洗干净了手后,林晓又拉开五斗柜抽屉,从里边挑选出一匹颜色稍微深些的布。
“小北你来。”
她拿着那匹布在韩北身上比划着,笑着说起能做几身衣服的打算,仿佛刚才提到的那件事只不过是随口提起而已。
阳光下,她细腻却并不白皙的脸熠熠生辉,头发因为忙了大半天,额前散落了少许碎发。
这个比他小了八岁的爱人,浑身上下都在说她确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越是不在意,韩煜心里却越觉得不是滋味:“那可是省城幼儿园的干部编制,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大可以先去 ,我一定想办法去找你!”
“都拒绝了。”林晓把布又重新卷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韩煜,你是不是打定注意等我前脚走,后脚就没人管你了?”
“可不敢这么说!我这人死脑筋,一旦认准了谁一辈子都不会变心。”
“那你……”
“呜呜呜——”突如其来的哭声瞬间打断了夫妻俩的谈话,韩北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林晓手背上,眼睛像蓄满水的泉眼。
“小婶,你不要走,我不想你走。”小手死死攥着林晓衣角,瘪下去的嘴角憋着小声抽噎。
“我没说要走啊!”林晓赶紧把小家伙抱到腿上,用拇指轻抹去他脸颊的泪:“小婶不是拒绝了吗!我还要给我们小北做蛋糕吃,哪都不能去。”
死死攥成拳头的手松了,抽噎声渐渐收成吸鼻涕的声音:“我要永远和小婶住,永远不分开。”
悄悄伸出的手努力将林晓的手掰开,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浓浓的鼻音和勾得很紧的手指,无不都在期盼着一个承诺。
林晓笑笑,轻轻摇晃手指,像是完成了一个庄重的仪式。
“下周我就想吃蛋糕,还要有很多樱桃的蛋糕。”
“好,下周小婶就给你做。”
一句话完,韩北才高兴地扑进林晓怀里,小短腿高兴地摇晃起来。
“看到了吧?”林晓转头过来,眯起眼抬了抬下巴:“我舍不得离开小北……当然也舍不得你。”
“舍不得,小婶舍不得我们。”韩北晃悠着小短腿学舌。
“我也舍不得。”韩煜抿了抿唇,继续低下头刷洗衣服:“不过下次可不能再拒绝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有其他顾虑。”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似的。
“我……”林晓张了张嘴。
韩煜却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会好好干,我们不仅是夫妻,也要成为对方最坚强的后盾,一起进步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林晓听懂了,目光落在门外的灶台上,手下意识地轻拍着韩北后背。
“知道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回应。
衣服刷洗好了,韩煜把盆端起来,打算去水房透洗。
林晓忽然指着灶台上的篮子:“顺便把菜洗了,咱们晚上吃回锅肉。”
“还真是回锅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方才那一点刚升起的沉重瞬间就被这寻常的笑容冲得干干净净,暖意很快又融进了这间洒满夕阳的小屋里。
***
县委武装部办公室。
九月才刚到,早上太阳还烈着,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却已透出些秋天的凉气。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弥漫着机油和香烟的气味,老沈用毛巾小心擦拭着眼镜,目光不时落在专注写着什么的韩煜。
“小韩最近几个月是怎么了?”老沈问坐在对面办公桌的老刘。
老刘从一堆枪械零件中抬起头,沾满机油的手指冲老沈勾了勾:“给我来根儿。”
分明就是冲着老沈别在耳朵后的前门香烟而去。
“做你的大头梦。”老沈取下香烟,爱惜地从鼻尖划过:“我就这一只大前门,得留着闻味。”
“德性。”老刘继续埋头摆弄零件,嗓门洪亮:“还不是人小韩去省城开会带回来的,要是那天我在,这烟就是我的了!”
“最近小韩奇怪得很。”老沈满足地深吸口气:“以前去省城开会这种耍嘴皮子的工作能推就推,最近这半年他比谁都积极参加。”
省城开会碰上表扬那就是露脸的好机会,可大多时候都是挨骂的苦差事,以前都是部里抽签决定谁去。
这半年倒好,每回都是韩煜主动请缨。
一回两回的看不出什么,时间久了大家都有些奇怪,猜着是不是刚结婚的小两口有矛盾,韩煜这是“躲”出去了。
“我哪知道。”老刘刚说完,忽然一阵冷风灌进了嘴里,呛得他大声咳嗽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武装部部长甘弘扬胳膊下夹着个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