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赵秀华听到了林晓拒绝, 心里却再也没有了半点取得流动红旗的喜悦。
窗半开着,操场上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赵秀华停下刚写了几个字的报告,笔尖上滴落大团的墨水, 什么时候干了都没发现。
有人要挖走林晓……这个念头像根细针, 从省城招待所的那天下午开始, 就一直不时扎一下她的心口。
就在这时, 年轻的女老师和江燕萍推着独轮车, 经过办公室前。
车上满满一盆小苦菜的根部还沾着泥巴, 应该是前边菜园刚采摘的下来明天准备用的配菜。
办公室墙壁上的流动红旗被阳光一照, 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拿到第一名的瞬间,赵秀芳又激动又骄傲,这毕竟是她幼儿园的老师,算是她“培养”出来的。
可那种喜悦下边总像是有块什么东西硌着, 只要一瞧见林晓就会忽然冒出来硌得她难受。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赵秀华收敛飘飞的思绪, 沉声开口:“请进。”
“园长。”一脸笑意的黄桂兰推门而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文教局来人通知你下午去文教局开会,说是领这次后勤竞赛的奖品。”
“知道了。”
“呃……文教局干事说让林老师也一起去。”
“让林老师一起去?”赵秀华迅速抬起头, 脸上不满一闪而过:“难道文教局也有个人奖励要搬给林老师……”
黄桂兰走进办公室,状似无意地又提起昨天。
“您是没瞧见,昨天林老师又是被教育局的车送回来,说是请她去宣讲竞赛心得……这个月都三回了吧?”
赵秀华这才注意到纸上的墨水, 不耐烦的情绪更加明显。
黄桂兰瞥着她神色, 声音忽然提高,似是转了个弯:“这林老师有本事是有本事,可我估摸着……人家是要寻摸高枝儿去了吧?咱们红日幼儿园这座小庙怕是难留住人啰!”一边说一边偷眼瞧着赵秀华的表情。
赵秀华将钢笔套进笔帽, 端起茶缸喝茶。
不接话却让黄桂兰心里更加有了底,直接凑到办公桌前:“园长,你说林老师会不会哪天就改变了主意?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到时候可把咱们给晾在这了,到时候文教局说不定还得怪到你头上!”
见赵秀华喝水的动作突然停了,无声地翘起唇角继续添油加醋:“您眼看还有几年就能光荣退休,要是在这节骨眼上没留住林老师……而且她那个什么营养餐要是出点什么纰漏,你不是还得担责任吗?”
嘭——
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从玻璃板流到了地面上。
“黄桂兰,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安的什么心?”赵秀芳是真怒了,抬起满是茶水的手指向黄桂兰:“不就是你男人说了林老师几句好话就让你心里嫉妒上了,想来我这儿挑拨离间可没门。”
黄桂兰心里一惊,根本没料到赵秀华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
自从林晓搬进县委家属院,她男人方平隔三差五就要说一嘴林晓如何会过日子,每次提起都像把刀子慢悠悠地割一下她的心口。
渐渐地,黄桂兰就将这种不平转化成嫉妒,总想让林晓也出一回丑。
“园长,我……我没私心。”
“行了!”赵秀华摆摆手,语气重新恢复平静,再也听不出喜怒:“你去忙吧,还有半小时就放学了。”
“园长您忙!”
黄桂兰表情讪讪地离开了园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赵秀华望着窗外慢慢落到围墙后的夕阳,手指物无意识地在那滩茶水上点着。
她知道黄桂兰是故意挑拨离间,知道归知道……却还是多了根刺重新扎在了本就不悦的心上。
终究还是没法子控制的情绪跟着天色慢慢暗淡了下去。
***
县委家属院。
林晓忙活了好半天,才终于将小半个月没开火的灶台重新刷洗干净。
前几天下了场大雨,雨和着泥水飞溅入走廊,在台面上留下不少灰褐色的泥点子。
“蜂窝煤灶忘记盖盖子,你瞧瞧这里边糟蹋成什么样了!”
吴桂华看着被雨淋成一滩碎碴子的蜂窝煤直叹气。
跟林晓同样忙着打扫的还有隔壁。
林晓从省城回来的前一天,武装部收到上头命令,全体出发至隔壁县进行民兵训练。
这一去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
正巧吴桂华娘家办喜事,所以她带着婆婆和女儿去娘家住了几天,只比林晓早十几分钟到家。
至于林晓…… 回来就被文教局安排去各个幼儿园参加宣讲,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打扫家里。
“我家也好不到哪去。”林晓提起落在水槽边的扫帚,两朵菌子冒出头来:“得重新买把扫帚,霉味太重了。”
扫帚里都沾了菌子,可想而知林晓已经多少天没打扫家里了。
“小婶。”
门口忽然探出个小脑袋来,眼巴巴地瞅着林晓。
“等小婶洗干净抹布就来。”
林晓把抹布重新浸入盆里,又擦了遍水槽。
炒菜锅淋了雨,锅底已经有些生锈,林晓从灶台下翻出个发芽的土豆切成片撒上盐,慢慢摩擦起锅底。
“一会儿让小玫上我家吃蛋糕,我专门去省城国营商场买的,让孩子们香香嘴。”
韩北个子矮,一进屋就闻到碗柜里散发出的香味,可惜闻得着看不见,只能干着急。
“我也从娘家带了不少酥肉,一会儿让小玫给你端碗上家里。”
“成!”
“哟!今天买这块五花肉可真好,正儿八经三线肉!”
“晚上给我家那口子炒盘回锅肉,我去省城前他就念叨了好几回。”林晓没有接着说五花肉哪买的,而是笑着提起了吴桂华同样很在意的事。
早上她就收到消息,下午武装部的先头部队就能顺利到达县城,晚饭应该会回家来吃。
“那我也得赶紧把火升上,别一会儿爸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林晓笑笑,顺手往篮子上搭了块毛巾。
从省城回来后日子看似回归了轨道,可有些事还是悄然地变得有些不同。
这块上好的五花肉就提醒着林晓,竞赛得到第一名是真的,那张还没来得及挂的省级奖状也是真的。
下午她带着韩北去供销社买块肉,一跨进门槛就立刻被供销社经理认了出来 ,二话没说就把专门给自己留的五花肉让了出来。
她……在小范围内好像成为了“名人”
“小婶……”
在韩北充满期盼的眼神中,林晓还是没能全部打扫完,打水洗干净手后进了屋。
韩北爬上椅子坐好,小小一个人儿乖巧得像是个娃娃似的。
“小玫,你也快来坐好。”
沈玫把装着酥肉的瓷碗放到桌上,急忙也爬上椅子坐好,眼睛黏在林晓的手上,舌头飞快地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林晓从碗柜里端出两个小碗来。
碗里的蛋糕明显和供销社里粉红色的小蛋糕不一样,蛋糕胚松软,切面露出紫色果酱混合着新鲜水果的夹心。
雪白奶油塌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摸样,只有鲜红的糖渍樱桃从奶油里露出来,让空气里更平添了些酸甜气。
两个小娃娃已经迫不及待地吞起口水来。
空气里满是酸甜味,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令韩北鼻翼不停翕动,不知是什么味道却非常好闻。
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其实是淡奶油味,奶香中又掺杂了淡淡的黄油香。
“小玫,你端回去和奶奶一起吃。”
沈玫那碗要稍微多些,韩北看看放到自己面前的明显少了许多,立刻不高兴地撇起小嘴。
“谢谢婶子。”
“怎么了?”林晓将小姑娘送出屋子关上门,折回来瞧见韩北还没动筷子:“不想吃?”
“想吃。”他闷闷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
林晓把勺子拿起来递到他手里,笑着捏了下小家伙因为生气而嘟起的脸颊:“是不是觉得小婶给小玫的多,你的少?”
韩北点点头。
“碗柜里还有两碗,小婶专门给你留的。”林晓摸摸他长得有些遮住眼睛的刘海,心里想着等会儿找把剪刀修一修,手顺势在他脑袋上摸了圈。
小人儿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脑袋在林晓手里蹭了蹭:“我不是舍不得分给小玫,我……”
“小婶知道。”林晓轻轻点了点韩北的鼻尖:“在我心里当然是我们家韩北最重要,谁都比不上。”
“嗯嗯。”韩北眼睛一下就亮了,勺子使劲舀了一大块蛋糕举起来,心里那点醋意早就飞了:“小婶你吃!”
林晓象征性地吃了一小点。
剩下的韩北全塞进了嘴里,嘴边很快多出一圈奶油胡子,伴随着他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只吃一块,剩下的给小叔和爷爷奶奶留着。”
“还是我们小北有孝心。”
韩北被谭翠丽吓到那阵天天跟着他们夫妻睡,林晓才从韩煜口中了解到不少这孩子的过往。
韩煜的大哥跟大嫂结婚后一直住在女方娘家所在的省城,韩建军经常开玩笑说大儿子其实是入赘去了。
韩北出生后大哥大嫂每个月给娘家三十元钱,请岳母帮着照顾刚满一岁的韩北。
不过孩子外婆偏心自己的孙子,有点好吃好玩的都先紧着那边。
听韩煜说他去接孩子回来时,韩北穿得还是表兄的旧衣服,韩家这边寄过去的新衣服都穿在其他孩子身上。
要知道那会儿韩北才一岁半,这么小的人儿就已有了不被偏心的记忆。
只要一点点被单独记挂的欢喜,或许就是韩北证明自己被爱的证据。
所以韩家人平日里总会尽量满足孩子小小的撒娇要求。
林晓笑着温声叮嘱:“慢点吃,一会儿小婶给你做卤肉,盖在米饭上吃。”
“我还能吃这么大一碗!”
林晓忙了半个月,韩北肚子就空落落了半个月,急忙就拍拍瘪下去的肚子高声保证。
“那吃完蛋糕你帮小婶打扫卫生消消食,晚上还能多吃半碗饭。”
“好!”脆生生的回答和钥匙开门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晓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韩北也赶紧放下勺子,朝她伸出手臂。
门锁咔哒一声脆响,门被缓缓推开。
韩煜两手都提着帆布包,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歪戴的帽檐下翘出几根,眉头微不可闻地挑动了下。
“小北偷吃什么呢?嘴都没擦干净。”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舌头舔了圈嘴边,才朝韩煜伸出手要抱。
“下学期就要读大班的大孩子,怎么还天天要抱?”
话是这么说,韩煜放下行李就将孩子抱了过来,用下巴的短胡茬逗得韩北咯咯直笑。
林晓把扔在地上的帆布包提起来,放到椅子上。
“什么味这么香?”
闹腾了一会儿,韩煜很快也注意到了空气里香甜的味道。
“蛋糕。”林晓自然地接过话,语气里还带了丝笑意:“小北还给你留了块蛋糕。”
“小叔吃蛋糕。”韩北抱紧韩煜脖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话:“少吃点蛋糕,晚饭小婶要给你炒回锅肉。”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听见的。”
叔侄俩亲热了没多会,韩北就嫌弃地皱起小鼻子:“小叔好臭,好臭”说着身体就使劲往后仰,满身都是嫌弃。
“臭小子。”
林晓把人接过去,他趁机地拍了韩北的屁股。
“先坐下吃点蛋糕垫垫肚子再去洗澡。”
韩煜一进屋林晓就问到了馊臭味,估摸着七八天都没正儿八经洗过澡,好在脸看着还没有那么花。
韩煜掀起衣领闻了闻自己的气味,不由也干笑两声。
“小北先吃,我去洗澡。”
等韩煜洗完澡回来,韩北已经吃完蛋糕,正蹲在墙角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才的滋味。
“任务还顺利吧?”
林晓把脏衣服接过来扔进盆里,刚才已经兑了半盆肥皂水,泡上两个小时那些带泥的衣裳才洗得干净。
“还行。”韩煜冲林晓眨了眨眼。
屋门开着,隔壁老沈正跟沈明军吹嘘着这次任务在山林中遇到的凶险,显然不是两口子聊天的时间。
“纸包先收着。”韩煜朝帆布包抬了抬下巴:“前天我还去了趟凌波市,顺道带了些特产回来。”
“一会儿你吃完饭去交通局那边叫爸妈过来吃饭。”
“好。牛皮纸包着的是给你的布料,夏天到了,你看着做两条裙子穿穿。”
林晓应着,暖意从心底漫上来。
两人很平常很普通的对话,有人念着,有人挂着……就是她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