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晚, 腊月二十六才扑簌簌地下了一小层,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化得没了无踪迹。
林晓推开卧室窗户探头往外看。
虽说有阳光,可远处瞧着有大团乌云聚齐,晚些时候应该有一场雪。
“晓晓, 早饭吃面条咋样?”
“好。”林晓关上窗, 给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双儿女重新盖上被子。
团团睡觉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平时的沉稳, 撅着屁股, 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 林晓给他换完姿势没多久又蹬开了被子。
“不老实。”林晓轻拍了下小家伙的屁股。
圆圆睡着了就乖巧得多, 蜷成小小一团, 被子老实地盖在身上,睡前什么动作,睡醒了还是什么样。
林晓把女儿额前固执翘起的一撮头发别到耳后,俯下身温柔地蹭了蹭两个小家伙的额头。
韩煜走的时候兄妹俩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唤, 现在满院子都是他们追逐嬉闹的身影。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吃完早饭, 罗晴领着也长大了不少的两个孩子走进院门。
“那团团圆圆就麻烦你了。”
林晓给韩北戴上帽子,从门背后取下今年第一次用上的黑色皮包挎上肩。
今天他们一家要出去干件大事,团团圆圆就拜托给了罗晴两口子帮忙照看半天。
“你们先去看, 等开春我和俊峰也想买台冰箱。”
“小婶,那夏天我们家是不是也能冻冰棍了?”
去年春天陈志高家就买了台冰箱,每回韩北去找他玩都能吃一根糯米冰棒,可羡慕坏了其他几家的孩子。
林晓笑着说“是”
说起来还得感谢遇上了好时候, 要不早穿过来十年, 林晓工作半辈子都不一定能申请到一张电冰箱的票。
半年前听说新开的商场买家电不再需要相应工业票,林晓和幼儿园的其他老师下班就去了新商场打听。
可惜消息刚出来没多久,买家电的人多得能排到商场门口, 林晓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年前说什么都要把这件事干了!
大年二十九的商场人不少,大多都集中在一楼的副食品柜台前抢购。
倒是三楼的家电区没多少人走动。
三楼整个一层都是卖家电的,刚走上楼梯口就有一排黑白电视机排开。
每个柜台后都站着两到三个售货员。
林晓他们径直去了最里边的冰箱柜台,视线穿梭在那几排大小不一的冰箱上挪不开眼。
售货员很热情,拉着韩建军和叶文澜卖力推销各种机型,显然把老两口当成了家里做决定的人。
韩北指着其中一台半人高的绿色冰箱,激动不已:“小婶,志高哥他们家的冰箱和这个一模一样。”
“咱们再看看。”
林晓觉得有点小,在众多冰箱中穿梭之后,看中了一台白色外壳的新款式冰箱。
正打算喊爸妈来看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接着一道满是惊喜的声音响起。
“林晓同志?
林晓转过身去,苏月梅立刻了没看错人,忙笑着喊另一边的丈夫“老赵,真是林晓同志。”
“月梅姐?赵班长!”
赵远的脸缓缓转过来时,林晓终于认出说话的女同志竟然是苏月梅。
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大波浪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似乎还修了眉。
她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不仅苏月梅变化大,就连赵远也像是变了个人。
那年夫妻俩在医院照顾刚做完手术的儿子,眉宇间是藏都藏不住的苦涩,否则韩煜怎么会没第一时间认出曾经意气风发的班长。
“还真是你!”赵远也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有种说不出来的儒雅。
“我就说面熟,老赵非说我认错了人。”苏月梅说话声都拔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笑容,话语中的热乎劲总算有了些相熟感觉。
林晓挽住苏月梅胳膊,嘴角跳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韩呢?”赵远在冰箱之间搜寻韩煜的身影。
“在京城培训,已经去了快一年。”林晓冲兴奋乱窜的韩北招手:“你还记得赵远叔叔和苏阿姨吗?”
“老韩还真是争气,单位能派去培训就说明很很受重视,这是大好事。”
韩北害羞地摇头,挪动小碎步躲到了林晓身侧。
“丁点大的时候多好玩,总跟着我们家刚子去打乒乓球,人还没台子高呢!”赵远看得朗声大笑。
“说起来,刚子呢?”林晓问。
“在家看电视。”赵远提起儿子就直摇头,对害羞听话的韩北更是喜爱:“当年走得急,都没给你们留个地址,要不也不能断了这么几年的联系。”
在县城的时候两家走动频繁,韩煜和林晓结婚他们也去凑了热闹。
可惜父亲平反的通知来得突然,正巧那段时间韩煜因为救火受伤去了省城养伤,因此错过了留下联系地址的时机。
今天要不是在商场碰到林晓,他们夫妻俩还准备回趟清源县打听。
“走!去我们家坐坐。”苏月梅拽着林晓胳膊不撒手,生怕一错过就又联系不上。
赵远惦记着跟韩煜的情分,而她对林晓当年送的那罐子耗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过两天一定去。”林晓还没忘今天出来的任务,笑着握了握苏月梅的手:“到时候带着我家两个调皮蛋一起。”
“两个!”苏月梅竖起两根手指,惊喜的不得了:“多大了?”
“龙凤胎,翻过年满两岁。”
“还是你有福气。”苏月梅从皮包里拿出支笔和小本子,刷刷地写下个地址:“就别等什么空了再说,大年初三,我们在家准备好做饭的材料等你。”说着冲林晓眨了眨眼。
“好。”林笑着答应下来。
每回两家人相聚,不管在哪家,都是林晓掌勺做饭。
赵远夫妻高高兴兴走了,原本要买彩色电视机的人,一高兴起来完全忘记了来商场的目的。
当然林晓没忘,最终把第一眼看中的冰箱买回了家。
***
大年初三,林晓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去赵远家拜年。
苏月梅留的地址在城东一条安静街道上,路两边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安静得能听见树上鸟儿叫。
“这里的房子真好看。”
韩北的一句童言童语,用来形容这条街道上的房子再贴切不过。
一栋栋白墙青瓦的小楼半遮半掩在高墙之后,只能隐约看到露出的一点点房顶。
街道尽头的红色大门更是气派,门边的门牌号正是苏月梅留给林晓的地址。
林晓站在门口思考着门铃在哪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林晓!”苏月梅快步迎上来,从林晓怀里把圆圆抱了过去:“我一直坐在楼上等着,一看到你们来就赶紧下楼来开门。”
“难怪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包跟棉拖鞋,一看就是在家里穿的。
赵远慢了些跟着出来,手臂上搭着苏月梅没来得及穿的棉袄。
“进去再说。”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摆了好几个白瓷的大水缸。
有养着鱼的,还有两个种了些林晓不认识的水生植物,在冬日里也依旧是绿油油的。
两层小楼掩映在几棵高大树木中。
赵远见林晓正在看门上的几个大字,笑着提了两句:“我爸在部队大半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写毛笔字。”
“叔叔的书法造诣一定很高。”林晓仰头看着,右手一把抓住要往院里跑的团团:“不过就我这水平,压根儿看不懂。”
赵远笑着抱起团团。
小家伙刚才一直乖巧地牵着韩北的手,走路懵懵懂懂的样子实在可爱。
团团刚进赵远怀里,嘴角往下一压就要哭,下一秒林晓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小家伙的哭声还没冒出来就张开嘴巴啃起了布老虎。
“什么造诣不造诣的,就是老爷子瞎显摆!”赵远笑眯眯地逗起团团,一会儿拿走布老虎,看他撇嘴了就又还回去。
林晓发现,赵远两口子好像都特别喜欢孩子。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原因。
记忆中那个听话懂事的赵刚小朋友,现如今已经长成个冷脸的小少年。
“刚子,你林晓阿姨来了。”
苏月梅笑着想搂儿子胳膊,少年跟被虫子咬了一样迅速跳脚躲开,梗着脖颈嘟囔:“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干什么。”
赵远啼笑皆非地解释了这小子咋咋呼呼的原因。
十几岁的少年,从电视剧里第一次学到“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然后运用到了所有与他有接触的女性之中,其中也包括奶奶和亲妈。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年,最近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林晓笑得差点没接上来气。
赵刚一板一眼地跟林晓打招呼,扭头转向韩北之后,猛地变了个人。
“小北,看电视不?”
两人好几年没见,再一见,好得瞬间就勾肩搭背跑到书房看电视去了。
客厅不大,被各种红木家具摆满,楼梯边一人高的摆钟滴答滴答地发出脆响。
“你和林老师先聊一会儿,我去楼上叫爸妈。”赵远抓着团团的胖手挥了挥,瞬间笑眯了眼睛:“还是我们团团可爱。”
团团不认生,邻居们谁都能抱走,只有等要吃饭睡觉的时候才会想起林晓这个妈。
赵远抱着团团上楼,孩子还咯咯笑着。
苏月梅蹲在沙发前,拿块雪白的糖糕在圆圆面前晃,小人儿坐在棉垫子上,眼珠子随着糕点左右转动,馋得直流口水。
“吃!吃糕!”
糕点抓不着,急得吐字都清楚了不少,头顶上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
“还是女儿乖。”苏月梅心里都软成了一滩水,抱起小丫头重重吧唧了口软乎乎的脸蛋,心满意足地给糕:“要不你把圆圆给我当女儿吧?我保证养得白白胖胖!”
“你们两口子这么喜欢孩子,在清源县的时候怎么不多生两个?”林晓拍拍屁股下弹性十足的皮沙发。
“当初是不敢生,后来回了城想生……怀不上,现在就是怀上也不敢要!”
“刚子现在大了不用你操心,我还羡慕你呢?”
“韩同志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忙得过来吗?”苏月梅抱着圆圆坐下,仔细看了看林晓脸色:“换成我还真不行。”
“公婆帮了大忙,他们在家我才能专心工作。”
“有公婆……爸!”
想说说自己公婆的话题戛然而止,苏月梅抱着孩子马上站了起来,眼底紧张的情绪一闪而过。
向她们走来的老人头花白,穿着件发白的绿色军装,扣子扣到领口,目光里带着淡淡笑意。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端正,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赵伯伯好。”
老爷子微微点头,朝沙发示意:“赵远经常跟我提到韩煜同志和你,念叨了不知多少回。”
“月梅姐在县城的时候也经常提到您。”
“我听赵远说韩煜去京城参加培训?有没有写信回来?”
“写了,到京城安顿下来就给家里写了信报平安。”
“那就好!”赵老爷子坐姿也和走路一样笔直,双手相握放在腹前:“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是有难处就来找赵远和月梅,不要憋着。”
“谢谢赵伯伯。”
“林同志都坐下多久了!你们两口子怎么连茶都没倒一杯?”
赵老爷子不止精神头好,说话的嗓门也洪亮,轻轻一个往上挑的尾音,很是锋利。
“刚子,别看电视了,出来给林晓阿姨倒茶。”
再威严的语气遇到毫不在乎的赵远,什么用都没有。
大虫吃小虫,小虫……吃毛毛虫。
赵刚急吼吼地从书房跑出来,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使唤,麻溜地倒好茶水饭到茶几上。
“叫韩北出来下棋,我们三个一边……”说着抓起团团的小手,乐呵呵地纠正:“加上团团四个,我们四个跟你爷爷下。”
“要是我们赢了,那我要一块钱领韩北去买冰棍吃。”
“成,到时候给爸也带一根。”
林晓总算知道,赵刚像谁了,这不活脱脱跟赵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爷子跟林晓显然也没什么好聊,赵远刚说完,已经从茶几下拿出了象棋棋盘。
苏月梅拉着林晓在对面沙发坐下,小声笑道:“让他们几爷子闹,咱们聊咱们的。”
林晓有些好奇:“你婆婆呢?”
“去了赵远他大姑家,大姑和姑父最近闹着要离婚,婆婆去住几天就回。”
“离婚?”林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么大的事你们瞧着一点都不担心。”
“一年闹几回,你放心,离不了!”
圆圆在苏月梅怀里坐不住了,扭动着小屁股要下地,手里还抓着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糕。
刚一落地,捣鼓着两条小短腿就往韩北跑去。
“哥哥,吃……哥哥吃糕。”
“我们家这两个小家伙有点吃的连他们爷爷奶奶都要不去,只舍得分给小北这个大哥。”林晓摇头失笑。
苏月梅是羡慕得不行:“我们家小刚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韩北赶紧蹲下身体,张开手臂。
小丫头一头撞进他怀里,迫不及待地把糖糕往哥哥嘴巴里塞,嘴里喊着“吃,哥哥吃。”
韩北偏头躲开沾满口水的糖糕,拍拍妹妹的后背:“哥哥不吃,你和团团吃。”
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人,轻轻皱着眉,从圆圆的罩衣里扯出别在衣领上的手绢,仔仔细细把小丫头嘴边的口水擦干净。
“你们两口子把小北养得真好。”
小男孩浓眉底下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尤其好看,嘴唇红润润的,个头都快跟十五岁的赵刚齐平,一看就很结实。
赵老爷子的目光在韩北脸上停留好一会儿,忽然轻咳了声,问:“这是小林和韩煜的大儿子?”
“小北是我大哥家的孩子,只是从小跟着我们两口子生活。”
“嗯!”赵老爷子顿了顿,又把目光转回棋盘。
韩北把圆圆交到林晓手上,才过去跟赵刚坐到了赵老爷子对面。
赵老爷子捏着个象棋摩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起来走向书房,走了两步回头:“赵远,你跟我进来一下,先让两个孩子下着玩。”
赵远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把团团放到苏月梅怀里,快步跟上。
“没事,应该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要说。”苏月梅拍拍林晓手背,轻声解释。
林晓点点头,抱起圆圆起身:“你带我去厨房看看都准备了些啥好吃的?”
再在客厅里待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林晓干脆主动提出去其他地方走走。
两人在厨房没说两句话,赵远神色匆匆地小跑进来。
“林同志,你快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厨房里光线很差,林晓只看到赵远递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几个人长什么样实在看不清。
“去客厅,那光线好。”
赵远把圆圆抱了过去,让林晓能仔细看照片……上的人。
照片的背景是在国外,一家四口站在一个教堂前的合影。
林晓的目光几张脸上依次划过,忽地停在了中间英俊男人的那张脸上。
“你认识吗?”
林晓又看了看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又转头看向沙发上专注下棋的韩北侧脸。
这两人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尤其相像。
“不敢肯定,我得把照片拿给爸妈看看才能确定。”
林晓的目光静静黏在照片右上角的时间一栏。
一九八零年,一月十二日。
***
林晓带着那张照片回到了家,公婆都没在。
她让几个孩子在堂屋里玩着,急匆匆地进卧室,从衣柜抽屉里翻出本相册。
相册中大多是他们一家子的照片,最后一页中,夹了张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哥嫂在照相馆拍的全家福,襁褓中看不清脸的婴儿正是韩北。
林晓仔细比对两张照片中的两个男人。
脸部轮廓以及笑起来的嘴角幅度……这就是一个人。
大哥韩昭还活着?
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张了张嘴,想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和小北,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彩色照片中的是一家四口,而女主人却并不是大嫂滕月。
赵远说这张照片是大姑女儿寄回来的全家福。
那天晚上林晓攥着照片在爸妈房间门口犹豫了许久,久到韩建军出来吃药发现了来回踱步的她。
“晓晓,这么晚不睡有什么事要说?”
韩建军把林晓喊进屋里,将刚倒的热水递给叶文澜。
韩北跟团团挤在小床里,兄弟俩脑袋挨着脑袋,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
林晓走到床边坐下,把照片递过去。
“妈,你和爸爸看看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大哥?”
叶文澜喝水的动作一停,韩建军急切地抢过照片,又转身往书桌前走,戴上老花镜后仔细地凑到台灯下看了又看。
“是老大,就是老大!”韩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随时要断开,中间呼吸甚至停了拍才又续上:“老叶,你快看,真是叶昭!”
叶文澜急忙下床,抓着韩建军胳膊看向照片。
“真是,真是你大哥。”
叶文澜抖得很厉害,连带着韩建军拿照片的手也跟着晃动起来。
“活着,老大还活着……”韩建军抬起满是老茧的手,仔细摩挲照片男人的脸:“我就说老大没死,他真的还活着……”
“爸,妈!”林晓忍着眼泪,两步走上前去:“大哥没死,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好,我已经跟赵同志说好了,等他问清楚大哥的事就来跟我们说。”
今天早上赵远只大概说了些韩昭在国外的情况,具体还得去赵姑姑家问清楚才知道。
那一晚,家里三个大人都失眠了。
叶文澜摩挲了一整晚照片中男人的脸,韩建军回想到了刚得知大儿子和儿媳失踪消息的时候。
他们想去泥石流现场被救援队拒绝了,只让他们在家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最终等来的只有救援难度过大和生还几率渺茫几个字。
被埋在泥石流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国外?
照片中的其他几个人说是老大的妻子和孩子,那儿媳妇滕月又去了哪?
无数个疑问环绕在他心头无法解开。
林晓混乱的思绪也好不到哪去,一想到过几天就要出发去京城,到时候要怎么跟韩煜说大哥还活着。
活着是好消息,后面一旦跟这可是两个字,这好消息就变了味道。
一切……只有等明天赵远送来的确切消息。
***
第二天一早,赵远夫妻敲响了院门。
“赵大哥,月梅姐。”
三人一见面就都看到对方眼底下的乌青,显然昨夜没一个人能睡好。
赵远往旁边让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青砖上清脆响声停在了林晓面前。
“我堂妹非要亲自跟着来看看,我劝不住。”赵远的声音充满歉意。
女人很优雅,刚过膝盖的短裙下露出一双纤细小腿,浓郁的香味自大波浪的发丝中飘散。
“你好。”
林晓认出了她,照片中依偎在大哥身边的女人。
“你好,我是于玲。”女人说话时耳朵上的珍珠耳坠轻轻摇晃,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韩昭是我丈夫。”
“请进吧。”林晓叹了口气,把几人迎进院里。
厨房里,韩建军和叶文澜也听见了动静。
“你是韩昭的……妻子?”
虽然林晓已经跟她们说韩昭可能再婚了,叶文澜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当年大儿子跟儿媳的感情多好啊!两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从处对象起就没吵过一句嘴。
可现在这个擦脂抹粉的女人竟然说自己才是韩昭的妻子。
“妈。”于玲没有丝毫停顿喊出口的称呼,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叶文澜撇过头去,没有应下这声称呼。
林晓看向赵远和苏月梅,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却是于玲主动开口说了起来。
十几年前,韩昭与滕月接到组织任务,进山寻找一批被走私贩子藏在深山中的“重要文物”
他们成功完成任务,并没有遭遇泥石流一说。
这次任务后,韩昭与腾云又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根本没来得及跟告诉家里人一声就换身份登上去了国外的飞机。
什么任务于玲也不清楚。
她只说两人出国第二年就离了婚,滕月转而去了台省生活。
之后她与韩昭结婚,继续留在国外生活,直到去年接到国家任务结束可以回国的通知。
“我先带着孩子们回来,韩昭在京城完成工作交接后就回来。”于玲的声音温温柔柔,特别是回忆两人结婚时脸上还泛起了红晕。
“……”
“爸,妈。”于玲又叫了声,这回叶文澜跟韩建军的神情有很明显的松动。
只要儿子和儿媳是感情不和正常离婚,他们做父母的就没有理由不让人家进门。
林晓听着,手指抠着扫帚上的钉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很快,她松开了手指。
扫帚哐当一声磕在了地上,林晓从屋里拿出那张照片,指着挽住韩昭左胳膊的小姑娘:“这孩子是你和前夫的,还是大哥的?”
于玲插在大衣兜里的手动了动:“是……是我和韩昭的?”
“孩子多少岁?”
“……”
赵远和苏月梅都张大了嘴,顺着林晓的手指也看向照片上的小女孩。
“你快说,孩子到底多少岁!”苏月梅扯着于玲衣袖,着急逼问:“你不是跟姑姑说你和韩昭认识的时候她已经离婚一年多了吗?”
如果真按于玲说的时间推算,大女儿今年最多六岁,反倒是小女儿看着才像是真正六七岁的样子。
“韩北今年十一岁,哥嫂是十年前失踪的,你说说看,你大女儿多少岁了?”
“八岁。”
沉默了两秒钟后,于玲才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来。
就算现在说了谎,回国时登记的护照和身份证明上也都印上了真实的年龄。
“八岁?”林晓冷笑了一声,两只手张开:“那我就给你算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韩昭好上的……”
失踪十年,孩子八岁。
也就是说刚出国第二年于玲就怀上了韩昭的孩子,按照刚才她亲口所说的时间线,怀孕是在跟滕月离婚之前。
林晓回头看了眼震惊不已的公婆。
“我,我跟韩昭……”
“还不说实话!”林晓爆呵一声,愤怒全来自隔壁全然不知真相的韩北以及苦苦等待的公婆。
叶文澜擦了擦眼泪,态度也变得坚决:“如果你不说实话!就算是韩昭我也不认!”
赵远此刻羞愧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他说什么都不会掺和进这些破事里来。
“还不快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院子里安静得让能听见隔壁陈俊峰家堂屋传来的收音机声,林晓此刻万分庆幸三个孩子都在隔壁玩。
于玲的脊背一下子就弯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的戒指。
“我们对不起滕小姐,是我们的错……”
林晓的推算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韩昭出国第二年就与公费出国深造的于玲产生了上不得台面的感情。
两人都有特殊身份,一旦搞破鞋的事被国内知道,他们也难逃被抓回国判刑劳改。
就在两人准备切断这段感情的时候,于玲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们所在的国家法律规定不允许打胎,加之于玲也怕自己怀孕的消息被国内知道,最后求到了滕月那。
滕月主动提出离婚,并且向组织报告两人出国前感情就已经破裂,为了任务才一直维持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组织审查后允许两人离婚,却驳回了滕月回国的申请,转而把人调去台省继续执行任务。
苏月梅脸涨得通红,在赵远伸手拉她的时候抢先开口:“爸昨天找人打听了,滕月同志六年前就已经牺牲,如果不是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她怎么会牺牲。”
“滕月……滕月牺牲了。”叶文澜捂着胸口,脸色一片惨白。
“不是我,不是我让她去台省的,不是我……”
林晓无语地“哈”了声,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脸皮可真厚!”
于玲的眼眶红了,狠狠咬着下嘴唇,双唇迅速失去了血色,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掉下几颗眼泪。
“爸,妈。”林晓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转身看向公婆,声音冷冰冰的:“韩北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管韩煜会不会认他哥,我是不会叫他们哥嫂的。”
说完提着扫帚朝于玲挥去,等她避开让出条道后大步流星往院门口走去。
她亲手抱在怀里一勺子一勺子喂大的孩子,凭什么要在十年后再告诉他有个渣爹。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韩北……就是他血缘上的亲爸都不行。
院门砰地撞上墙壁,震得掉落了许多白色石灰块。
“你走吧!”
身后,是韩建军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你回去告诉韩昭,他这个儿子我认,但是别再回来了,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天大的欢喜还没完全消化完,残酷的真相却又不得不让两位老人重新做出选择。
他们……选择了从小带到大的孙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