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叶景和看着那团案上的座号, 微微一笑:
“爹,您没听错。”
“我的天,我的天!老天爷!您可真是我裴家的老天爷啊!!!”
裴清河一边拍着大腿, 一边高呼, 一旁的路人都不由得惊呼:
“什么?你家这么大点孩子就是正场头名了?!乖乖!咱们宋县还真能飞出一只金凤凰?”
“快快快,头名在这儿!还是个小娃娃呢!”
“十年寒窗竟不及一小儿,老天误我, 老天误我!!”
有人羡慕, 有人嫉妒,也有人看到叶景和的面容后, 浑身一僵, 最终落寞的垂袖离去。
而王成望这会儿一整个目瞪口呆,这就是叔叔你说的心里有数?
你这也太有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县令跟你商量好了呢!
只是,随着裴清河的高兴过头,三个人差点被后来的百姓围的连路都走不动!
还是最后管家带着一队家丁及时过来救场, 等三人好容易回到了裴家小院, 却已经是蓬头乱发, 一身狼狈,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裴清河的好心情。
“也就是这会儿在宋县, 要是在家里, 我得好好烧香,告诉祖宗!”
裴清河说着,一进门就急忙让人准备纸笔, 要向裴夫人报喜。
王成望也不甘示弱,也要给王厚写信,只是他如今连握笔都不怎么熟练, 这会儿捏着毛笔的模样,倒像是孙猴子提着绣花针,别提多好玩儿了。
而这时,管家在一旁低声请示:
“老爷,那小的这就让大家伙把东西都放回去?”
裴清河闻言身体一僵,叶景和难得有些迷茫的看着裴清河:
“把东西放回去?把什么东西放回去?”
裴清河瞬间停了笔,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管家朝着他猛使眼色。
管家却看向叶景和,微微一笑:
“老爷怕大少爷考不中失望,故而特意命小人等将怨种东西收拾齐整,若是大少爷真的落第,老爷也好以此为由,宽慰……”
“好了好了,长风都已经考中了,先前的安排就不作数了,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裴清河一时觉得有些脸热,又怕长风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咳咳,长风啊,这事儿是爹做的不好,没想到我们长风这么争气!唉,你小小年纪,在家中日日手不释卷,经不离口,怎么能考不中呢?我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爹,您别这么说,您的心意我都知道,不怕您笑话,我虽然感觉可能会中,但没有想到会是头名,也不知县令大人是看中我哪里了。”
叶景和故作苦恼的说着,裴清河嗔了他一眼,随后与有荣焉道:
“那当然是看中我们长风万中无一的文采了!这位张县令我也是有所耳闻,他的为官之路,简直可以称得上板凳上的钉子,钉死了!
但这也证明,张县令不是一个会徇私枉法的人,我儿这回是真凭真本事拿的头名!嘿嘿,等回去了我得给你大伯也写一封信,让他瞧瞧我的眼光!”
“那爹可不要忘记向大伯替我讨一份贺礼!”
“哼,不必向他讨,他若是不送贺礼回来,我就带着你去找他爹你三爷爷要!”
而管家这会儿也笑盈盈的看着父子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或许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已经变得格外的和谐,脉脉温情流淌其中。
这才对嘛,老爷也是的,一门心思的为着大少爷,那也总得让大少爷知道才是。
不过,管家想起刚刚裴清河的笑,心中叹息:
自从老太爷走了以后,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爷笑得那么开怀,那么轻松。
与此同时,青州裴家。
裴夫人天不亮就跪在祠堂里,虔诚的祈愿着,口中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在上,长风那孩子入族谱的时候,你们可都是见证过的!求祖宗们保佑,让长风一次得中!”
裴夫人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别看他整天面上笑盈盈的,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实则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可是这孩子从不会对人诉苦。
只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就开始学,往死里学,有时候连她这个当娘的看着都心惊,有心想要让他缓一缓,可……又怕耽误了孩子。
只求祖宗庇佑,能让长风一次就过,到时候他也能停下来松松弦儿,歇歇脚。
而就在裴夫人默默祈祷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文心的惊呼:
“二少爷,裴风公子,你们……”
“娘,祖宗一定会保佑哥哥的吧?”
裴渡一边说着一边“扑通”一声跪在了裴夫人的身后,裴风没有吭声,也跪在了裴夫人的另一侧。
不过相较于裴夫人和裴渡的担忧,裴风心里却莫名有一种笃定,笃定兄长一定可以考过县试!
那是他此生都视作目标,让他一望向往,二望崇敬,三望诚服的人,纵使千难万险,于他不过谈笑间化解,一场小小县试又怎么会拦住他的脚步?
松鹤堂中,裴老夫人不紧不慢的捡着佛米,捡一粒便念一句佛号。
玉莹等裴老夫人将佛米捡完后,这才低声开口:
“老夫人,夫人正带着二少爷和裴风公子在祠堂里为大少爷祈祷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裴老夫人将掌心的佛米尽数倾倒在钵盂之中,这才抬起手让玉屏将她扶起:
“论手脚,你比玉屏伶俐,但论心思,你不如玉屏玲珑。他小人家家的,有老大媳妇替他祈祷就已经够了,我这个做祖母的若是也压上去,只怕考中了也会让人说三道四,对他的名声不好。”
“这……听您的意思,大少爷这次莫不是真能考中?”
“净使些小聪明,今个就是放榜的时候,宋县和青州又不远,晌午放了榜,下晌就到家门口了,你又何必探我一个老婆子的口风?”
“哎呀,老夫人,您就说说嘛……这还是咱们裴府头一个下场的儿郎,您就一点儿也不操心?”
“哼,那你又是操的哪门子心?我看你这心是替旁人家操的。”
裴老夫人三言两语让玉莹不由红了脸,只是如今裴家是裴夫人管着,前头她爹生了重病,还是裴夫人做主请了府医极力诊治,又免了药钱。
纵使玉莹心里向着裴老夫人,可是在这事儿上,她多问一两句倒也无妨。
裴老夫人也不是那种喜欢专权的人,所以当时她放权放的利落。
两年的精心修养下来,让她的精神头较之此前更足了不少,这会儿她一边一个丫鬟扶着,走到正厅,品了一盏香茗,这才慢条斯理道:
“昨夜,我梦中有星子落入我裴家,那小子……这回的排名,可不简单。”
玉莹一整个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老夫人不说则已,一说就是这么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那,那应该是前十名了吧?”
裴老夫人只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玉莹,便不再多说。
只是等玉莹退去后,裴老夫人面上这才流露出一丝怔然,她拨弄着佛珠,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这座古朴幽静的松鹤堂已经被笼上了一层暮色的时候,外面传来家丁的高呼:
“大少爷考中正场头名了!大少爷考中正场头名了!”
一时间,裴老夫人猛的睁开了眼,裴夫人携着二子之手疾步走了出来: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夫人,这是老爷的亲笔手书,还请您过目!”
“大嫂,您看快点,我也要看!”
裴清晏这会儿倒履而来,气喘吁吁,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看了两个小的一愣一愣的。
那家丁脸上也是喜气洋洋,别提多高兴了,还绘声绘色的讲起了他们是怎么把老爷和大少爷从人群里拯救出来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按照规矩,只要正场被取录了,接下来的几场只要不是交白卷,那这县试就是板上钉钉了!
只是,以他们大少爷的本事,后面几场好好考,未尝不能摘下一个县案首的名头!
裴夫人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信,随后高兴的大手一挥:
“好!来人!赏!今日大少爷考中,府中有喜,所有人的月钱翻一倍!”
“谢夫人!”
裴渡和裴风这会儿对视一眼,裴风挑了挑眉:
“等兄长回来,我要好好跟他说说某人是怎么在祠堂里哀哀地求祖宗保佑兄长来着,啧,兄长什么本事,那能考不过吗?”
“呸!有本事你当时别跟着来呀,你跟着来难道你没有求?”
裴渡反应过来,直接怼了回去,但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哥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那,比比?”
“怎么比?”
“兄长这般年岁下场科考,你我二人就不用想了,不经千磨万炼,若是考不中,也不过是徒增笑料。
那便约定,在你我十三岁那年,我们一起下场,看谁能比肩兄长,如何?”
“好!比就比!”
裴渡一口应下,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这段日子,四书五经也已经提上了他们学习的日常,可真等啃起这些晦涩难懂的经文时,裴渡这才知道,哥哥是如何在这两年里熬过那些干枯乏味的时光。
哥哥可以,那他也可以,只是他可能会慢一点,但他会始终踩着哥哥的脚印,追随着哥哥。
二人一对视,眼睛里几乎都可以冒出了火花。
而这时,裴夫人将一切安顿好后,立马推了两个小的一把:
“走走走,这个好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祖宗们!”
不得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裴夫人和裴清河得知喜讯的第一件事都是要上告祖宗!
这一夜,裴家祠堂的香火格外鼎盛,连夜不息。
而远在宋县的叶景和并不知道,他的娘亲和弟弟为了让他考得好,连玄学的法子都用上了。
不过,他的成绩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就是了。
这会儿,叶景和枕着松松软软的荞麦枕头渐渐陷入了梦乡,而裴清河却开始轻手轻脚的给叶景和检查文房四宝起来。
虽然在古代来说,科举对平民百姓是没有任何门槛的,但从一户人家准备供养一个读书人开始,并不仅仅是一个劳动力的缺失,还有平日的束修、笔墨纸砚等等,花销都如一座山一样,重重的压在一个普通家庭的头上,片刻喘息都不能。
叶景和是好运的,这一切都由裴家包圆了,当他穿着温暖的狐皮袄子坐在考场的时候,多的是一身旧棉花,深切感受着寒风刮骨而过的考生僵硬着手指写字。
但,他,他们都不能停歇,这是一场关于命运的斗争!
一夜好眠,叶景和再度睁眼的时候却是被屋外,飞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吵醒。
“石越。”
“少爷,我在,您可要洗漱?”
“外面是……下雪了?”
“是啊,幸好前天没下,不然这雪沫子要是落到考卷上,那就完了!
少爷放心,雪刚落的时候,老爷就遣人飞马跑了一趟青州,让三老爷托人去问正场后的在哪儿考试。您醒的前一刻,三老爷传话过来,过了正场您就不用露天席地的去考试了!而且,以您的排名,您得做提堂号。”
“提堂号?”
“嘿嘿,就是您得在县令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作答了。不过,今个这么冷,县令大人若是点炭盆的话,您在前头也能蹭一蹭暖。”
“呃……”
叶景和无话可说,只是想起那天邓颖的惨状,心中有些好奇,这位县令大人莫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
等叶景和洗漱完后,外面的天并没有亮,只是被雪映出了莹白的雪光。
裴清河看了一眼更漏,语气轻松道:
“长风,这会儿还早,你先垫垫肚子!昨个厨房采买了些新鲜的荠菜,做了荠菜孜卷,这是北地的做法,爹替你已经尝过了,味道极好!
诗经有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咱们今个只吃甘,不吃苦,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裴清河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只是,他这话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而叶景和这会儿也无奈了,他本以为正场的成绩出来以后他爹就能放松一些,却没想到好像给他爹整的更紧张了。
不过,如今县试还没有结束,叶景和也就没有多说,低头拿起一只荠菜孜卷。
一股清新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柔韧透明饼皮里包裹着碧绿碧绿的荠菜和金黄的鸡蛋,咬一口下去松松软软,像是咬了一口浅绿的云朵,之后,荠菜特有的芳香在肥嫩的叶片在唇齿的碰撞下越发浓郁。
在这么冷的春季里,这一捧新鲜嫩生的野菜,格外的难得,也格外的让人耳目一新。
这两日,厨房把一道主菜几吃的手艺可谓是用到了极致,吃完了荠菜孜卷,还有配套的荠菜咸肉粥和拌荠菜,叶景和估摸着厨房采买的那一篓荠菜都在他的桌子上了。
最后用一碗黏糊糊的荠菜咸肉粥溜了溜缝,叶景和漱了漱口,提上了书袋就朝外面走去。
今天前往考场的路格外的安静,毕竟,昨日的发案后,大部分考生已经被筛了下来,今天有资格入场的也不过五十人。
只是相较于正常的守卫,今天的守卫显得更加的严格。
叶景和刚过了龙门,就看到了院中的邓颖以及……季清梓。
不过,季清梓这会儿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也是叶景和昨日无暇顾及他人,没有看到季清梓的排名。
这位牛皮哄哄的季公子,好巧不巧的坐上了红椅子!
所谓红椅子,便是本场考试中最后一位录取的考生,不可谓不好运!
可季清梓要的根本就不是擦线飘过,而是能像那一百七十八号一样,高居榜首!
“……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一百七十八号。不会是个老头吧?”
季清梓小声嘀咕着,等到把守的兵将看向他的时候,他又直接瞪了回去,只是正场已经结束,兵将并没有和他计较。
不光季清梓,邓颖这会儿站在院里,也十分好奇这一百七十八号是何人,他和季清梓昨日被兵将划到了第三波人里面。
等到他们到发案台的时候,头名已经早早的离开了,有人传头名是个小孩儿,也有人传头名是个三头六臂的壮汉,更有人传头名是个考了十次,落榜识字的老童生。
总之,各种各样的传言五花八门,哪怕是有潜心温书的邓颖都听了些闲言碎语,反而听得更加迷糊了。
五十人的队伍很容易就聚齐了,没一会儿仪官便上前唱名:
“请正场头名,座号一百七十八号入内!”
下一秒,所有考生的头都忍不住转动起来,想要看看这位一百七十八号究竟是谁!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撑着伞,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刚出来的时候,众人还不敢辨认,等看到他持着浮票朝仪官走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了一地。
不是,老天爷,你这是在玩人吧?你是说他们含辛茹苦学了十载,结果考不过一个小孩儿?
这小孩看着还没有十岁,都没有他们的肩膀高呢!
凭什么啊!
身后的目光犹如火炬一般,让叶景和在这一场倒春寒中都感觉到炙热,鼻尖沁出了几粒汗珠。
随着叶景和跨过仪门,他身后的院子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在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含氧量极为匮乏,处处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不认识叶景和的考生也就罢了,邓颖这会儿恍惚了一下,唇角却勾起了一抹笑容:
“不愧是长风公子,若这头名是你,那也是你应得的。”
而季清梓这会儿下巴几乎都已经要脱臼了,还是由他自己手动复位回去的。
这裴家的少爷,好像还真有几分本事!
而且他不光有几分本事,待人还温和,真诚,热心……
季清梓脑中浮现出一个个他从未想过的夸赞之语,可是这些词句在他脑中几乎挥之不去。
而也因此,让他愈发懊悔起来,若是……当时他没有那么骄傲,会不会有和他结识的机会?
明明,他最初看到他的时候,心中是觉得十分面善的,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季清梓的懊恼,叶景和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强扭的瓜不甜,他可没有在别人不愿意的时候,硬扒拉着别人到自己身边来的爱好。
随着叶景和第一个走向文书核验浮票,文书和几个兵将眼中也难掩惊诧,不过他们比考生们的养气功夫好。
就是,在给叶景和搜身的时候,兵将的手脚都变得温柔了些许。
毕竟,能在这般年岁拿到正场头名的考生,未来可期啊!
叶景和今天的心情也很舒畅,不为那些各种惊讶、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只为兵将第一个搜他的身,没有再用摸过其他仁兄臭脚丫子的手摸他。
空气清新,宜开考!
不多时,叶景和已经带着被检查完的文房四宝抬脚走到了正厅之中,此刻,正厅设座十席。
也就是说,只有前十名才可以在正厅内考试,余者皆在檐下,虽有屋檐可以遮挡风雪,但却挡不住凛冽寒风。
叶景和攥着衣领走进了正厅,在首席坐下。
这正厅里的座次也摆得很有意思,以首席独占一排,接下来是次席、三席一排,以此类推,共计四排。
但这也意味着,坐在首席的考生将承受着其他考生从未有过的压力。
而此时,县令大人还没有到场,等到十席坐满,叶景和不经意的回眸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邓颖和季清梓的身影。
不等他去想其他的,下一秒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便从帘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