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二月初, 正是莽江刀鱼最为肥美的时候,经过一整个冬日的脂肪堆积,使它的肉质格外的细腻鲜嫩。
尤其是在青州与云州交界的莽江因为往年水流的冲击, 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拐角, 在这里水流更缓,水质更好,不少刀鱼溯洄而上之时都在这里休息, 流水冲刷着它们健壮的身体, 也赋予了它们春日鲜的美名。
有诗云:天下之鲜鱼为先,鲜鱼之鲜鲚为先!
而这个鲚, 便是刀鱼。
只是, 莽江辽阔,哪怕刀鱼栖息的水流更缓, 但起周围湍急的河流总会形成急速的漩涡,所以刀鱼又有一朝鲜一朝没的魔鬼称呼。
但即使如此,每年这个时候仍然有渔人不顾湍急的江水逆流而上, 捕鱼归来。
叶景和这边前脚刚进了院子, 下一秒管家便已经抬脚朝厨房走去, 等他净了手,刚坐在桌前, 美味佳肴便流水般呈了上来。
“长风, 快尝尝,先用一碗刀鱼小馄饨开开胃口吧!饿了一天,先缓一缓。”
叶景和应了一声, 随后裴清河便盛了一碗小馄饨放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裴家的厨子手艺极好,那层馄饨皮薄而透亮,露出里面微微泛粉的鱼肉馅儿, 像一只只打着褶的小鱼儿,在只点了细盐和香油的清汤里畅快游动,惬意自在。
这清汤也是有讲究,不能用那些掺了其他鸡鸭或者猪骨炖煮的高汤,否则便损了刀鱼的鲜,有了杂味儿。
厨子巧思,只用冬日的干笋和春日的鲜笋配上几朵野山菌炖出清汤,再将煮好的馄饨盛入其中,既有山珍之鲜,又有河鲜之美,如此精工细作,又怎么会不好吃呢?
叶景和本来今天有点饿过头,没有胃口,但随着刀鱼馄饨一下子滑入肚肠,那鲜香的滋味瞬间流入四肢百骸,感觉整个人都通了,随即一口气吃了两碗小馄饨。
“慢点儿,慢点儿,饿坏了吧?”
裴清河笑呵呵的说着,手下却没有停,刀鱼的细刺不少,但是裴清河手下的动作很是利索,没一会儿一块无刺的清蒸刀鱼便放在了叶景和的碗中。
“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
叶景和连连点头,刚吃完饭就觉得一股子困意上来,被裴清河哄着喝了一碗消食汤,这才将自己跌入温暖的被窝中。
与此同时,裴清河等叶景和睡下后,这才召集人手,让他们准备回程的东西。
“裴家主,你这是做什么?”
王成望到裴府的第一天,众人就因为称呼的问题彻底麻爪了,王成望叫叶景和一声叔叔,那总不能叫裴清河爷爷吧,那将王知府置于何地?最后纠结来纠结去,还是裴家主这个官方的称呼更妥帖一些。
“是王公子啊,我让人收拾收拾回去的行囊,长风他年纪到底有些小了,若是明天失利,我正好可以说——”
裴清河清了清嗓子:
“长风啊,那咱这就收拾走吧,天意如此,好事多磨,你看这回收拾多快,看着就是老天催着人走呢!”
王成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家主,我长风叔叔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他能信你这套说辞?”
“哼,小娃娃家懂什么!”
长风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当爹的要知道护着孩子!
王成望看着裴清河压低的声音,悄没声的指挥着下人收拾东西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也有些想回家了,就是自从他爹成了知府以后,便再也没有像裴家主待长风叔叔这样用心的对待自己了。
其实,和那些少爷公子厮混的时候,他多么希望他爹还能像以前那样拿着烧火棍将他撵得满街乱跑。
怕,是真的怕。
但爱,也是真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他看似有家实则无家,爹不管娘不管的。
想到这里王成望不由想起了,他被叶景和提着竹棍撵得抱头鼠窜的时候,嗯……叔叔就是叔叔,让他有种梦回自己小时候了。
一夜好梦,叶景和在卯时的时候便准时的睁开了眼睛,此刻,外面已经有了一层灰白的微光。
他洗漱好后,便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正是那套翻云覆雨,一整套拳打下来,这方才觉得筋骨都松了,精神气也回到了原位。
“叔叔!你都不下场,怎么还起得这么早啊?刚才那套拳法可真俊,我也想学!”
王成望揉着眼睛,从隔壁的屋子出来,眼中是浓浓的震惊和感叹。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先扎好你的马步吧,下盘不稳,拳头挥的大力了,都可能把你带飞出去。”
王成望撇了撇嘴:
“哪有那么玄乎?”
“比划比划?”
不等王成望开口,叶景和直接便提着拳头迎了上去,吓得王成旺直接成了一个僵直的土拨鼠,愣愣地站在原地。
拳风轰在脸上,拂动了鬓角的发丝,叶景和皱了皱眉:
“不知道躲吗?”
“叔叔打我,我能躲吗?”
王成望嬉皮笑脸的说着,随后站在院子里乖乖的扎起了马步。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从石越手中接过了擦汗的帕子,以他这几日对王成望的观察来看,这是个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好苗子。
也就是,俗称的非暴力不合作。
想来,王老哥和嫂子他们自从一夜之间,飞跃阶层后,对这个孩子便一直抱有着愧疚之心,所以减少了约束,这才让他走错了路。
现在看着,这不是挺好嘛!
王成望并不知道,他在无形之中已经得到了叶景和的赞许,只是这会儿扎着马步,脑中却想着叶景和方才飞身挥拳的模样。
太帅了!
哪个男儿没有武侠梦?
不过,王成望就属于那种嘴上厉害,但是你要他实话实说,想要拜师学武什么的,他又不愿意,非得你拿棍拿刀逼着赶鸭子上架,然后摊一摊手:
都是你让我学的,学好学坏都那样哈!
但是,一练起来,又发狠了,忘了情了。
等王成望一气扎了一个时辰马步后,整个人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回神,王成望便发现叶景和的屋子窗户打开,叶景和正临窗而立,在纸上描描画画,时不时又看自己一眼。
“叔叔,你干嘛呢?”
“你这么努力的模样,王老哥只怕都没有见过吧,我得画下来留念!”
不儿,叔叔你忘了你是来科考的吗?这个时候不想着温书,给他画什么画,要是让他爹知道,那不得活撕了他?!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王成望却身体很诚实的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叶景和落在纸上的画儿。
叶景和画的是速写版的王成望,这是他高中的时候,手机短视频轰轰烈烈的推开,各种教学技法数不胜数的时候学到的。
奶奶走后,他勤工俭学的时候还用这门手艺混过饭吃呢。
这会儿,直接把王成望看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不是,这真是我吗?”
“如假包换。”
叶景和停下笔,微微一笑,王成望不可置信的将手落在纸上,却不敢去触摸那黑色的线条一分一毫。
“我的天,叔叔,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王成望喊的几乎都已经破音了,随后他手掌紧紧的按在画纸上:
“叔叔,送我,送我呗,我爹他懂什么画儿,他只看我就够了!”
“怎么,害怕被你爹知道,你偷偷努力过?”
“哪,哪有!”
王成望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别过了头。
叶景和但笑不语,只是开始将画好的画收起来放到匣子里并上了锁,看到王成望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这是防谁呢?!
“咳,县试考五场,留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没事儿可以跟我爹读读书,临走前你若能背下一篇文章,我便为你画一幅画,背多少画多少,你意下如何?对了,马步也不能停。”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瞬间倒吸一口冷气,但随后就看着叶景和别别扭扭的说:
“那,那我就试试,学不好叔叔不许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努力又不可耻。”
“可是,努力没有结果很可耻啊。”
王成望抓了抓头发,如是说着,他没有说的是,他爹当上知府以后给他寻找的先生,哪一个不说他是一块朽木?
最后他也不乐意让他爹继续丢人了,整天当个纨绔子弟,到处厮混也挺好。
“啧,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府衙后衙那些瓜果蔬菜,它们一种下去,你就能知道它们能不能长大吗?”
王成望怔了怔:
“……总有些死种吧,多撒点种子就好了呀。”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倒也不至于浑的连他爹娘每天在家里干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有死种就多撒点种子,往一处努力不够,那就多努力几个方面,总有成的。”
王成望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世界上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全才,有人擅长记忆,有人擅长拨算盘,有人擅长唱歌跳舞,你敢说他们都是无用之人吗?”
“我,我……”
叶景和拍了拍王成望的肩膀:
“你有你爹托底怕啥,多学点东西,技多不压身!”
“我,我知道了,叔叔。”
王成望轻轻的说着,可是原本虚浮无神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凝聚了一缕微光。
谁的人生不迷茫?谁的少年不迷茫?但,总有人好运,有人能拨开重重云雾,牵起他的手,走向正途。
“不对啊,叔叔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的正场一定能过喽?你就不怕,你就不怕……”
王成望小声说着,却不敢说出一二不吉利的话,叶景和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
“怕什么?我东西都学到了脑子里,成不成的,我心里有数!”
王成望:“……”
可是裴家主,他好像心里没数呀!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巳时三刻,裴清河将自己心中的担忧掩去,笑着来招呼叶景和去看发案。
裴家小院虽然距离考场不远,可要是真等到方案的时候才去考场外候着,那怕是连考场外一里的挤不进去!
“叔叔!裴家主!等等我!我也去啊!”
王成望见两人都准备出门,连忙快步跟上,连手里刚刚没有吃完的糕点也囫囵塞到了嘴里。
嗯,他要去看看长风叔叔,到底怎么个心里有数!
不过,等出了门以后,裴清河就后悔了,后悔他们出来的太迟了,这会儿就连他们小院的门前都有不少人脚步匆匆地往考场外的发案台子下走去。
“嘶,今年宋县县试的学子这么多吗?”
“府城的学子也多在宋县县试,他们又大多不是一个人出门,这加起来人数可不小。”
况且,哪里的人不八卦,宋县的百姓又怎么会不好奇,这每年一次的县试呢?
一时间,来来往往的人群已经将整个考场围的水泄不通起来。
与此同时,独自坐在考场中的张县令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一张试卷陷入了沉思。
所有的试卷已经都批阅完毕,现下就等排名了。
只是,张县令眼前这张考卷的主人,他无论是字迹还是作答都无可挑剔。
但唯独那首诗,初一看便知道他讲的是青州之疫,张建民的本意是让考生忆苦思甜,顺带展望未来一下。
但这位考生,他的作答很贴合题意,就是……他的颂圣之言,太短了,短的让他的颂圣都显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明君忧民生,良医扶患归。”
颂圣之言一笔带过,还将圣上和医者放在一起,仿佛这二者可以相提并论,甚至后者更重似的。
张县令不由回想起青州大疫之时,盛京数月,没有半点消息……嗯,诗没有问题,可是,你虽然心里那么想,但你不能这么写,否则等这张考卷送到吏部的时候,还不知道要被人如何做文章呢。
但,让张县令最纠结的一点便是这首诗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说那些虚的,辞藻华丽的夸赞之言,只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在那场大疫之中,最真切的祈愿。
以至于如今回想起当时之事,再结合这句诗,他竟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应该让这样的考生埋没吗?
“大人,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发案的时候了,您该提笔了。”
张县令闭了闭眼,随后提起笔,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即使这样,命运还是让他像是被钉死了一样,留在了宋县。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回吧,哪怕,哪怕四年以后大计之时,吏部会为这首诗降责于他,那好像也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习惯了。
况且,考生敢写,他又为什么不敢点?
仍记得他当初也是有一番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于朝堂之上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现在虽然已经消磨殆尽,但还有那么一点星辰微光在。
随后,张县令目光一凝,在白纸正中用朱砂笔写下了一个赤红的“中”。
接下来,便是正场之首的座号了。
考场外,原本春寒料峭的二月因为人群挤挤挨挨的缘故,竟然让人觉得不是很冷。
只是,随着叶景和等人猛然的扎入人流中,很多时候都已经完全可以实现脚不沾地了呢。
前后左右的人夹着你往前走,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动性,吓的裴清河一手一个将二人拽得紧紧的。
“别挤了,别挤了!”
“哎哟,谁踩了我的鞋?这可是我新买的!”
“前面都已经快站不下了,后面的不要挤了!”
“……”
一时间,人声吵杂,裴清河一个文弱书生护着两个孩子十分的不容易,他已经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带一些家丁出来了。
不过,很快昨日守在考场外的兵将便发挥了作用,在他们的积(凶)极(神)维(恶)持(煞)下,百姓们瞬间化身乖巧的绵羊,发案台下清静了,原本挤来挤去的人群也随着兵将的入场被划分成了几批,等待发案后才会开始放人进场。
叶景和被裴清河夹着站在了第一批的队伍里,他一开始也没有想象到,他爹看着文文弱弱的,可是往进挤的本事却不小,什么见缝插针,什么声东击西的。
带着两个孩子,他比谁都勇,就是他爹曾经在他心里那层高深莫测的滤镜彻底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冲天的炮声响起,接下来便是一声嘹亮的唢呐声响遍了整个全场,方才还在窃窃私语闲谈的众人瞬间变得激动兴奋起来。
“发案了!发案了!”
“可算是出来了!”
“儿子,你可一定要考中啊,咱们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中!中!中!”
耳边的声音无比吵杂,但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自动屏蔽了那些杂音,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团案之上。
八百取五十!
这是来自古代考试的严苛,哪怕是叶景和此前心静如水,但这一刻在周围气氛的渲染下,他的心脏也不由得怦怦直跳起来。
这是他的第一场科举考试,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挥剑。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首先面对的就是属于剧情的恶意,不过,他不是什么轻易肯屈服的人。
他一点也不肯松懈的努力着,或许他有那么一点点老天眷顾的天资在,所以,他有了第一次叩动天门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条门缝,但他迟早有一天会让这天门向他全然打开!
豪情壮志与忧心如焚,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了那张缓缓展开的团案之上。
“快快快,头名是谁?!”
“打开快一点啊!手脚那么慢,要不换我来!”
“我一定能中!”
下一秒,张开的团案映入众人眼帘,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搜寻起了自家孩子的座位号。
而裴清河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只想着不给长风这孩子压力,却连他的座位号都忘了问。
“长风,你的座位号是多少?”
叶景和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团案,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
“爹,是一百七十八。”
“一百七十八?是个吉利数字!好好好,爹这就看看!”
裴清河踮起脚尖看向团案,可不等他看清这时候,耳边便有一人的呼声如雷声乍起:
“今年的县试头名是一百七十八号,一百七十八号是谁?!”
“我的老天爷啊,这孩子也太争气了吧!”
“可惜不是我儿子啊!”
裴清河这会儿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像个木偶一样转动着脖子看向叶景和:
“长风,爹是不是这会儿还在做梦?他们说头名是一百二七十八?一百七十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