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转眼之间, 已至六月,荷风送香,麦浪迭起, 今年的大雍风调雨顺, 各地丰收的捷报频频传来。
但相较于大雍其他州府的欢庆,盛京中的欢庆下却总藏着些暗潮。
无他,这月余, 盛京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 是礼部突然开始紧锣密鼓的忙碌起来,虽然礼部的人口风很紧, 但是从礼部准备的祭祀用的器皿、流程等可以隐约窥探出是大雍要迎来他们新的储君!
其二, 就是一份来自于无名之辈的手稿,却对于大雍官员考核迎来了新的冲击。
一时间, 朝堂之上,风雨欲来。
林相的值房里,林相头一次没有安安稳稳的坐在棋盘前下前消遣, 而是坐在厅堂端着一杯茶迟迟喝不下去, 只是看着一旁的少年眉头倒竖:
“胡闹!我单知道你是个胆子大的, 倒没有想到你竟然胆大到如此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你可知道, 你现在要动的可不止是我大雍数百年官制考核的根基, 还有许多你能看到,或者看不到之人的钱袋子?!”
林相气的眉头紧紧皱着,从圣上提起此事时, 他就让人去详细调查了此事,这才知道这件事的牵头之人是叶景和。
叶景和抿唇不语,林相看着少年执拗的模样, 心里莫名叹了一口气,当初他科举入仕的时候,未尝没有如眼前少年一样怀抱一颗赤子之心。
只是,终究是被现实击的粉碎。
“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我会让人替你扫清了尾巴!那些人必不会知道你做过什么,只是此事过后,你必须拜本相为师,不然届时事发之后,你怕是会被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相认真的说着,而叶景和这时终于抬头看向林相:
“大人,若下官执意要推行此事呢?您在朝中多年,难道您真的觉得现在的官员考核,就对吗?”
“你!冥顽不灵!现在的考核不对,可能也不是你一个孩子现在能掺和的!你当耐得住性子,等哪一日你到了本相这个位置,你想做什么有人一呼百应,那时的阻力方能减少。”
“那大人,您要下官拜您为师,可是只要下官这六元及第的外在名声?哪怕以后下官庸庸碌碌,默默无闻也无所谓吗?”
“你说什么?”
林相瞬间眯起了眼,叶景和却平静的看向林相,那天被林相等三人一同询问过拜师之事后,叶景和曾对三人的目的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而这里面,林相的目的虽然一直被他藏在各种威逼利诱之下,但是纵观林相的生平,叶景和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林相对于青史留名的渴求。
这世上,最怕的是无所求。
“大人既然明白,我大雍与西戎等国势必会有一场大战,那在这场大战前,我大雍当举国上下为此努力才是,否则如何开我大雍盛世之首?”
叶景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是每一个字眼,每一个腔调都在敲击着林相的内心:
“大人,您既要我拜您为师,那还请您成全我的野心!我想,大雍盛世之启的名相才配得上您的名字才是。”
林相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下来,只是看着叶景和时,心脏还是忍不住快速的跳动了两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露了馅,就让这小狐狸连自己最根本的目的都看了出来!
现在他就像是拿着一块肥肉诱惑着自己,偏偏,他年岁已经不小了,虽然不敢再图谋曾经的雄心壮志,但要是真能青史留名……也不枉他来这世上走一遭。
“哼,狡诈的小狐狸,本相年纪已经大了,大雍盛世之起的名相怕是担不起了,但这名相之师的名字倒也不错。”
叶景和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林相看了一眼叶景和,斟酌了一下:
“此事,就由本相来找一个合适的切入口,你先不要掺合,等最后……”
叶景和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林相,他这还没有拜师呢,林相就已经把他当成真正的弟子对待,这显然是准备让别人拉仇恨,让自己摘桃子了。
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吧。
哦,对了,圣上也做了这个选择。
叶景和神色一时复杂起来,诚然,他想要的是纯粹的感情,但是林相能做到这个份上也远超他的想象。
数日后,御史台接二连三弹劾了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下至地方知县,上至京中要员,一时间整个盛京风声鹤唳。
不少官员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连平日里惯去的秦楼楚馆都不再踏足,热闹繁华的盛京红楼街都变得冷清了些许。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事还没有完,直到吏部侍郎联合数位官员对于那些被关押下狱的犯官们的升迁考核作出严正的批判后,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圣上,臣查我大雍近十五年来官员升迁任免职考核多有含糊不清之处,以至于使德不配位之人登临高位,方有种种之惨状,如此观之,此法急需完善!”
吏部侍郎这话一出,满朝一片安静,吏部之中,林相与圣上各执一派,此时吏部侍郎开了口,可若是圣上不同意,他们也白搭。
而且,林相好端端竟然干涉此事,真是昏了头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权贵一派的官员们目光相接,倒还算稳的住。
可谁也没有想到,吏部尚书在吏部侍郎开了口后,直接顺着说了下去,一边哭诉自己的失职,一边借此机会以张寐的手稿入手,对于官员考核标准进行了一二三点的修正等。
瞬间,整个朝堂群情激奋,就连平日里一些不声不响的大臣都加入了这场争辩之中,整个朝堂顿时变成了菜市场,就连有些文臣都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就差进行一场大混战了。
这件事,一议就是三天,却迟迟没有结果。
这日,大雨倾盆而落,天色黑压,小小的水洼映着乌压压的天,让偌大的皇宫都多了几分压抑之感。
叶景和撑着伞踩过积水,还没有走到御书房外,郑瑞便小跑着走了过来:
“裴大人,奴给您撑伞,这两天雨也忒大了,昨个连宗庙的瓦都吹落了几片。圣上说,他夜里也梦到了先帝,说是训斥他识人不清什么……”
郑瑞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把伞往叶景和那边倾斜,叶景和笑了笑,推了一下伞柄,回正:
“郑公公,您不能光顾着我呀,这伞大,又不是挤不下两个人。”
郑瑞听的心头一暖,可却没敢僭越:
“裴大人说的是,只是奴低贱之躯,靠的太近,浑身的脏气若是熏到了您……”
“郑公公。”
叶景和看向郑瑞,低低道:
“您圣上身边近身伺候,圣上最得意,最信任的人也是您,您若是低贱之躯,那旁人成什么了?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十分清正,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极为正常的话,可是郑瑞是什么人?他虽是圣上身边的近侍,但那些大臣们见到他时,眼底的鄙夷与不屑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他又不是不知。
“况且,郑公公人好心也好,今日的消息,就多谢您了。您的好,我记下了。”
郑瑞一愣,连忙道:
“裴大人,奴不是这个意思,奴……”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此刻已经到了御书房外,他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但皇帝只是随意的抬眼看了一眼:
“来了?你说你折腾什么个劲,朕让你在宫里住下,你还不愿意,淋了一场雨,心里自在了?桌上有准备好的姜汤,去喝一碗。”
“圣上此言,恕臣不敢苟同,做戏就要做全套。”
叶景和行了礼后,在一旁的桌前坐下,端起姜汤却没有喝下,只是道:
“臣听闻昨日宗庙之事,圣上……也不忌讳些吗?”
皇帝听叶景和压低声音说起这话,只是嘴角一撇:
“忌讳?朕若是忌讳了,还怎么引蛇出洞?正好这两日朝上生乱,那人怕以为朕无瑕兼顾,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完,皇帝忍不住看了夜景和一眼,他没有说的是当初殿试后,他又一次梦到先帝了。
只是,这一次的先帝一改往日在梦中的愤怒,而是面色平和,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看着自己。
所以,这回借先帝的名头用一用,先帝应该也没有意见。
这储君,他自己也看过并且同意了的!
叶景和扬了扬眉,衷心夸赞道:
“圣上智计过人,臣甘拜下风。”
“少来,你小子和朕费这么多口水,不就是不想喝姜汤吗?朕盯着你,快喝!”
闻听此言,叶景和唇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一抬眼就对上了皇帝看过来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同悲壮上路的壮士一样,一仰头将碗里的姜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真难喝!”
叶景和忍不住吐槽了一声,皇帝却轻哼道:
“良药苦口,秦院正可是说了,你这身子骨有两年没有好好养着,现在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想起那个对自己十分关心的小老头,叶景和也不由得笑了笑: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秦院正就是太小心了。”
“少来!你小子,当初单枪匹马从东州来盛京是怎么熬的你忘了吗?朕当初见到你昏睡的模样都恨不得把那些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剐一遍……”
叶景和闻言,猛的抬起头:
“那天,您来过?”
皇帝抿了抿唇,原本有些吝啬表达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些按耐不住:
“朕当然来过,那时候,朕就在想,若是朕早早把你接回来,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可是朕又想,你这么多年吃的苦为的便是科举扬名,太子之名来自血脉,可状元之名才是你自身,你是朕的种,你不会为了前者而放弃后者的。”
叶景和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而眼前却是皇帝那双透着慈爱的双眸。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也被期待过。
“……爹。”
一声轻之又轻的呼唤,让皇帝的身形彻底僵住,他猛地从御案前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又在叶景和面前不敢靠近,小心翼翼的说:
“你,你刚刚叫朕什么?”
叶景和抬起头,弯了弯眼眸:
“爹,或者父皇,您想听哪个?”
“哎呦!哈哈!哈哈哈!”
皇帝直接将叶景和紧紧抱在怀里,要不是叶景和现在已经成年了,他都想把人抛起来举高高了:
“儿子!好儿子!叫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这会儿,皇帝整个人都要高兴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就能让皇儿打开了心防,但他真是太开心!
“郑瑞!郑瑞!去,让御膳房张罗一桌好宴!再备些好酒,顺便把义国公给朕也请进来!”
皇帝已经等不及到千秋节了,今天请义国公来,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的聚一聚,说说话。
席间,义国公看着皇帝美的冒泡的模样,心里别提多酸了,他期期艾艾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爹你都认了,那我……”
“舅舅,这些年劳您照顾了,前面是我不懂事,让您为难了。”
“哪有,不让你把那一口气出出来,以后咱们舅甥两个心里肯定会有疙瘩不是?嘿嘿,你现在能叫我一声舅舅就够了!”
义国公美滋滋的连喝三杯,皇帝这会儿也高兴,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叶景和的酒量,所以半点儿没带叶景和。
只是,到了半程,义国公怔怔的看着喝茶水的叶景和,低低道:
“姐夫,我想阿姐了,我想阿姐了……阿姐在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咱们两个喝着酒,她喝着茶水,笑眯眯的看着。你看长风的眼睛,弯起来和阿姐一模一样!”
皇帝沉默的喝下一杯水酒,又给义国公倒了一杯:
“喝吧,喝吧,喝醉了就能看到她了。”
这一夜,叶景和和义国公都留宿在了皇宫中。
等到翌日,是叶景和的休沐日,他回了一趟裴府。
如今,裴清河虽然还是没有正式被封为永宁侯,但是裴家人已经住到了原本的老宅中去。
听闻,裴清河已经派人去将裴老夫人接回来,让她重现当初裴尚书在时裴府的一草一木。
但哪怕此时的裴府与裴清河记忆中还有所出入,但在叶景和一一看过后,仍觉得那清贵古典的雅致气息扑面而来。
这厢,他正坐在正厅和爹娘说着话,裴清河笑眯眯的说自己又钓到了什么新的鱼,裴渡和裴风也被叶景和考的外焦里嫩,又愈挫愈勇。
一旁的裴夫人含笑看着,手中却剥着今岁嫩核桃的褐皮,看的裴渡都不由酸酸道:
“哥一回来,娘连嫩核桃都剥,上回让您给我剥,您还嫌核桃皮染指甲来着!”
裴夫人听了这话,没好气道:
“你哥哥吃东西多细致的?哪像你牛嚼牡丹,剥了一小盘,两口就吃了一干二净!”
“那不是之前的核桃太嫩,都是一包水,一点点吃没味道嘛!哥你尝尝,这两天的核桃熟的正好,嫩嫩的,脆脆的,还有油香呢!”
叶景和之前不怎么吃嫩核桃,但后面被裴渡带着吃过一次,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会儿不由眯起眼睛,享受起味蕾上的甘甜。
裴夫人动作不停,只是随后又头也不抬道:
“说起来,叶姑娘他们今天应当就到了吧?”
叶景和瞬间睁开眼睛:
“娘是说,芳芳姐要来盛京?!”
裴夫人愣了一下,回过神:
“你这孩子昨日可是不在义国公府?叶姑娘做事风风火火,送的帖子也都是刚赶巧,昨个府里得了信,就让人送到义国公府了。娘也不知道你腾不腾得开手,已经派人去接了,你就安心等着吧。”
“娘,您真好!”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啧了啧舌:
“娘好,爹不好呗!”
“爹也好,爹也好!”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在裴府时,他更像一个真正的少年郎。
“呀,好生热闹,我可是来得巧了!”
叶玉芳含着笑意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叶景和抬眼看去,便见女子一身石榴红的百褶裙,发髻精致,上面是一整套红宝石的纯金头面,配上叶玉芳逐渐展开后愈发明艳的面容,不显丝毫俗气,反而更多了几分华贵之感。
若是单单这么看去,怕是无人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商贾,反而更像是哪家精心养出来的贵女。
“芳芳姐!”
叶景和不由得上前几步,叶玉芳只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这是不认识了?”
“芳芳姐还说呢,您这女郎志在四方,连我殿试游街都没有看,现在姗姗来迟,我可是不依的。”
叶景和玩笑的说着,叶玉芳扬了扬眉:
“我这些年可没有白忙活,以后,你每个月的分润都可以拿两万两,开不开心?
我听说,你现在住的义国公府的宅子,义国公固然赏识你,但是……”
叶玉芳压低了声音道:
“姐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儿不好受,前头让人已经买了座宅子,虽然不似义国公离皇宫近,但落的是你的名儿。况且,你都大了,以后娶了媳妇,关起门也好过自己的日子。”
叶玉芳絮絮叨叨的说着,虽然姐弟二人多年未见,但却没有半点生疏感。
一旁的叶大伯和叶伯娘也和裴清河跟裴夫人说起话来,二人这些年跟着姑娘走南闯北,神态之间全无当年的瑟缩之感,虽有些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腰杆也挺得倍直,已经是换了一个人。
裴清河与裴夫人对视一眼,没有决定在今天重逢的大好日子,说出叶景和的身份。
听叶玉芳的意思,后面她会在盛京开拓自己的商业版图,短时间内是不着急着走了,这件事还是徐徐图之。
当日,裴家厨房的炊烟迟迟不散,两家人如一家人似的,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家宴。
等结束了,见叶家人脸上难掩疲态,忙催着他们先去歇息。
叶景和本来也准备去休息,但是突然想起芳芳姐这些年一直都在兰芝、灵玺一带忙碌,正好可以探探西戎这些年的境况,也好决定明日上朝后是否要再加快推进官职考核的修正。
只是,等叶景和来到叶家人暂时落脚的院子时,还没有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叶大伯和叶伯娘的谈话声。
“当家的,我琢磨着,这事儿还是得让景和知道。那到底是他亲娘……”
“可是,这事咱们都没有眉目,要是让那孩子知道,也不过是让他心里难受。”
“那也得告诉,芳芳说了,这种事儿也瞒不住,等明个景和过来了就说,你不说我说!”
“大伯,大伯娘,也不必等明日了,究竟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您二老直接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