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叶景和这话一出, 皇帝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好半晌这才低声道:
“……长风,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请圣上明示!”
叶景和目光平静无波的看着皇帝, 可正是因为这目光是那样的平静,仿佛看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非自己的生身父亲,才让皇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嚯得站起身来, 几步走到了叶景和的面前:
“知道你,就是朕的皇儿!是朕和皇后在这天地间唯一的血脉, 是我大雍无可否认, 当之无愧的太子!”
皇帝毫不犹豫的说着,他语速飞快, 生怕自己慢说了几个字,眼前的少年就会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
而叶景和却只是定定的看着皇帝,许久许久, 眼眶都泛起了粉红, 这才低声道:
“圣上这话怕是有些晚了些, 我如今已经上了裴家的族谱,是名正言顺的裴家子。”
“裴家的家谱也未尝不能更改!”
“那圣上意欲如何?强权威逼吗?让那些我视为爹娘, 手足兄弟的亲人在您面前俯首帖耳, 举双手双脚赞成,将我从族谱中划去吗?”
皇帝怔住,这一点他从未考虑过, 他是这天下之主,想要什么自然可以予取予求,谁敢反抗?
“在我记忆中, 裴家是在天寒之时给我温饱的庇护之所;是在发现我有天分后,毫不犹豫支持我读书的托举之地,如今,我状元及第,便要舍他们而去吗?这样背信弃义之辈,怎好忝居太子之位?”
皇帝闻言,也不由得沉默了,而叶景和却不再看他,而是微微垂眸:
“圣上,若是我没有猜错,当初青州大疫之时,国公大人就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吧?之后,你们如何做想,我不予置评,但是当初都没有想要我回归其位,现在会不会有些晚了?”
若是,在书里的小长风能在那时就被发现他原本的身份,他那一生还会过得那么苦吗?
他本可以一生荣华,平安顺遂,可却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叶景和脑中不断的回想着,在那段剧情之中长风最后的结局,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这让自己这个后来人,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的踩着他的鲜血,享受他所有的一切?
“不,不晚!孩子,你,你给爹一个解释的机会!”
皇帝心里突然浮起一丝难以掩盖的恐慌感,总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表示,就真的要彻底失去什么东西了。
“朕不是不想让你回来,只是当年的事朕也有难处,前朝宫中都不安稳,便是朕每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刺杀也不计其数,若是朕让你回来,那样的明枪暗箭朕……也不知道朕能不能防的住。
你皇祖父从未想要以我为帝,朕这个皇帝磕磕绊绊做了这许多年才渐渐上手,而你……也长大了。”
若不是因为那孟道士的判词,他连国事都不想理会,可是他怕,他怕皇后和皇儿回来后,发现他们的夫君、父亲只是一个昏昏碌碌的君主,他一定会羞愧的无地自容!
明明当初,就是为了护他们娘俩一世平安,他才硬着头皮杀进了盛京,可最终他唯一失去的也是他们。
叶景和的眸子动了动,缓声开口:
“好,这个问题过了,接下来请圣上抉择我与裴家之事,您意欲如何?”
“……朕听义国公说,你叫他舅舅了,那为何今日不叫朕一声爹爹?”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目光虚虚的落在皇帝的脸上,皇帝苦笑一声:
“云铮说的不错,你小子,重情比谁都重情,可也眼里容不得半点儿沙子。这件事,朕来解决,一定不会让裴家作难,如何?”
“圣上要如何解决?”
叶景和终于出声,皇帝听着这话,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又酸又涩,可是看着那某一角度与自己分外神似的面容,心底的怨气也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裴家护皇嗣有功,栽培成材更是功上加功,朕可特赐裴家侯爵之位,准其世袭罔替!再赐金银、食邑……”
大雍的连宗室的王位都三代更迭,更不必提这样的王位了,皇帝说出这话的时候,自认为已经极有诚意了。
叶景和耳边对于皇帝的话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无法彻底融入古代的原因,便是这里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换来。
但这些,也是他能为裴家争取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这件事,我要先跟爹娘说,之后圣上再行封赏之事。”
皇帝见叶景和终于松口,心里也长吁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孩子的称呼还是没变,他想了想,就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轴劲又犯了,和自己当初一样!
随后,皇帝顺势坐在了叶景和的身旁,点了点桌子:
“皇儿准备什么时候和裴家说?如何去说?要是裴家哭哭啼啼要留你又当如何?”
叶景和瞥了一眼皇帝,淡淡道:
“今天,直说,有圣上的封赏在,谁敢不同意?”
皇帝笑了一下:
“啧,这话听起来对朕怨气可大。”
说着,皇帝抬手揉了一下叶景和的头,叶景和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僵硬的坐在原地。
“行啦,别僵着了!既然你要今天说开,那朕便与你同去,这件事于情于理也该是你两个爹坐在一起一同谈,不是吗?你一个小孩儿掺和什么?”
叶景和猛的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满是诧异,把皇帝都逗笑了:
“怎么,不相信朕是要和裴家人好好说话?你刚才说的没错,没有他们哪里有今天的你,他们把你养得很好,确实是大功一件。
朕,枉为人父,不曾提前体察到你这等幽微的心绪,是朕的问题,既然有问题,那我们就解决问题,好吗?”
叶景和张了张嘴,低头轻轻应了一声。而皇帝今天的情绪虽然像过山车一样,来了一通七上八下的刺激感,但这会儿那叫一个好到爆棚,直接扬声换来了郑瑞为自己换了一身新的常服:
“走!咱们出宫!”
裴家人在京中另有房产,不过,裴尚书当初能安安稳稳的致仕,便是因为他两袖清风,所以那房产也并不是很大,只是一个一进的院子。
等郑瑞上去敲了门,门子来开门,看到那张陌生的脸,正要疑惑,猛地看到叶景和后顿时眼睛一亮:
“大少爷?!您可算来了!老爷他们这两日都念着您呢!快,快进来!”
叶景和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好,爹娘他们这几日都好吗?可有水土不服?这两日我实在太忙,都没有过来请安……”
“大少爷这说的哪里话?老爷这几天没事儿就去钓鱼,说是您爱吃鱼,前个听人说山里的柳根鱼吃着甜,天不亮就跑去钓了一篓,您要是不回来,一会儿就送国公府去,保管让您吃上最鲜活的。
还有夫人,那天您游街的时候,见您簪了支桃花别提多俊了,这两日张罗着给您做的桃花纹夏衫也是夫人亲自描图刺绣的!
至于两位少爷,要不是日日被老爷带出去,怕是早就闹着要去寻您了……”
“哥!”
门子的话没有说完,裴渡惊喜的声音瞬间便响了起来。
下一秒,还不等叶景和反应过来,一道敏捷身影直接一个大跳扑了过来!
所幸叶景和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裴渡稳稳的接住,随后还好好的放在地上,摸了摸他的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也不稳重些,没看到还有客人吗?”
裴渡吐了吐舌头,一旁的裴风笑着道:
“兄长别训小渡了,他也就是在您面前才这样,在外面那叫一个冷若冰霜。”
“你才冷若冰霜呢!那些人动不动就要斗诗斗文的,我不冷若冰霜一点没得把时间都糟蹋在他们身上了!”
裴渡反唇相讥,随后就看到了一旁的皇帝,悄悄拉了拉叶景和的袖子:
“哥,这位是……”
皇帝看了一眼这两个裴家少年,个个气宇轩昂,双眼清正,一看就是好苗子,遂不等叶景和开口,便含笑道:
“你二人唤我一声伯父便是。”
裴渡见叶景和没有反对,随即大大方方的唤了一声伯父,裴风紧随其后。
皇帝含笑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郑瑞,郑瑞立刻将早就备好的见面礼送了上来。
郑瑞刚一打开匣子,里面的两枚玉葫芦便映入眼帘,叶景和惊的差点儿没有维持住表情。
“您……”
“匠人备了不少,左右放着也是放着,给他们两个玩吧。”
皇帝笑吟吟的说着,这话一出,叶景和原本绷着的心弦不由松了松,而一旁的裴渡和裴风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叶景和,没有上手。
显然,没有得到哥哥的允许,他们也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礼物。
叶景和见状,叹了一口气:
“拿着吧,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二人闻言,这才收了下来。
等一行人到了正厅,裴清河这才有些慌忙的理着衣襟走了出来,身后的裴夫人笑着唤道:
“你这人,急什么,长风这个时候过来又不会立马走!”
“我都多久没见长风了,那天从窗户往外就看了那么一眼而已,后面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不是又忙起来了!”
裴清河头也不回的说着,而且,在小渡没有考到盛京前,他们也不准备在盛京久留,这一别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再见了。
“爹,您慢些,我不走。您现在怎么跟小渡似的?”
叶景和含笑说着,裴清河瞬间嘟嘟囔囔的开始告状:
“我怎么可能像那个小混蛋!你是不知道,这臭小子现在在家里一天可以气我800回,这回可让我寻到你能好好告他一状了,你可要好好管管他!”
“不是,爹!有你这样的吗?我的状还没告呢!”
叶景和劝劝这个,说说那个,好容易让父子二人心平气和的坐了下来,裴清河这才冷不丁看到一旁笑着看着眼前一切的皇帝,也不知道这人看了多久,他顿时老脸一红:
“不,不知尊驾何人,方才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这群人怎么没有一个人提醒他还有客人啊!
皇帝并未有怪罪,甚至看着方才他们的互动,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羡慕,他有些可以理解皇儿为什么不愿意回到自己身边了。
他在裴家,过得真的很好。
父亲信赖,母亲疼爱,弟弟依赖,这一切似乎都比冷冰冰的皇宫好太多了。
“裴家主客气了,今日是我贸然登门打扰之处,还请您莫要怪罪才是。”
“不怪不怪,想必您是我们长风的上官吧?今日您来府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略备薄宴,还请您赏脸。”
皇帝颔首同意,裴清河立刻给裴夫人使了一个眼色,没一会儿厨房便飘起了饭菜的香味。
裴清河热情的招呼这皇帝,皇帝也就坡下驴,没一会儿就和裴清河说起了叶景和小时候的事。
“听闻,长风非裴家主亲生子……”
裴清河立刻眼睛一瞪,拉着皇帝就诉起苦来:
“大人,您这是听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长风虽然不是我亲生子,可我是把他当亲儿子看的!
当初,那青州知府坏了良心,设计陷害我裴家,一招不成又将魔爪放在了长风身上,我承认当时将长风记入族谱是权宜之计,但后面,我从没有这么庆幸当初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裴清河一脸骄傲的说着,而皇帝也不由得想起当初青州知府的事,顿时心上又被扎了一刀。
那个不干人事的青州知府是谁任命的?
哦,是他啊。
所以,算是他自己把儿子送到裴家的吗?
裴清河一说起叶景和,那瞬间就打开了话匣子,没一会儿便将叶景和的一些旧事说的天花乱坠,哪怕很多是皇帝已经心知肚明,但从裴清河口中,听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好了,爹,哪有您说的那么神乎其神……”
叶景和都有些赧然,皇帝却听的乐津津的,即便是到了开饭的时候,在郑瑞欲言又止中皇帝也一边吃着饭,一边和裴清河探讨起了叶景和那些或惊险或惊喜的过往。
等到一顿饭吃完,二人都已经称兄道弟起来,看的叶景和都一时无言。
要是,爹知道了圣上今日过来的真正目的……他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叶景和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着,没多久,裴清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什,什么叫长风不是我儿子是你儿子?你到底是何人?你说这话,是真当我裴家无人了?!”
“朕此言并非虚言。”
皇帝平静的说着,裴清河还要再骂,但很快反应过来:
“朕,你,你,您,您是……”
裴清河这会儿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眼前一黑又一晕,整个人差点没坐住,还是叶景和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裴清河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死死盯着叶景和:
“长,长风,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叶景和沉默着点了点头,裴清河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一旁的裴渡等人更是呆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后,裴清河连忙就要磕头行礼:
“草民叩见圣上,吾皇……”
“永宁侯不必多礼,你既也是长风之父,朕准你见君不拜!”
皇帝稳稳托着裴清河坐下,这才不急不缓的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长风长在裴家,裴家对他助益颇深,哪怕长风回到朕身边,裴家的功劳朕也不会忘记。
听闻,裴家主两位弟弟也都非寻常之人,户部和国子监也正需要他们这样的人才,朕欲特招其入仕。
至于这两位小公子,小小年纪便是秀才之身,比之长风当初也当仁不让,要是只在其他书院就读,未免有些委屈了。国子监是个好去处,也好与盛京那些小子提前熟络熟络,来日见面好打交道。”
皇帝说着说着,又看了一眼裴家现在的宅子,笑着开口:
“当初,裴尚书走的时候,变卖了京中的大宅子,朕已经让人买回来了,里面的布局景色并没有大动,到时候裴家主正好看看熟不熟悉……”
皇帝一字一句的说着,每一个字眼都是让裴清河无法拒绝的好处,只是裴清河听着听着,忽然看向了一旁低着头的叶景和:
“圣上,这件事,我想先和长风私下说两句话。”
皇帝一怔,没想到裴清河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毕竟,根据风云卫的调查,他这一辈子干的糊涂事儿可不少。
等叶景和和裴清河来到了一间空房后,裴清河一把搂住了叶景和的肩膀,声音哽咽:
“长风,长风,这两日苦了你!你这孩子,大小有什么事也不愿意跟家里说,但是你叫我一声爹,那我就把你当我亲儿子,你要是不愿意,他,他休想抢了我儿子!”
要是长风欢天喜地,喜笑颜开的说,他想回到自己生父身边,想要当这个皇子,这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可是,长风不开心。
“爹,您说什么呢?圣上说,要给您封侯,还是世袭罔替的那种,等以后还会有各种赏赐,给家里的提拔……”
“那你呢?长风,我当初要你做儿子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你想做这个……皇子吗?”
“爹,我应该做的。”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通红的眼眶,觉得自己今天折腾这一通也值了。
最起码,他曾念念不忘渴求的东西,其实他早已拥有。
“什么应该!要是当了皇子,为了争皇位……”
等会,长风要是皇子,那不就他一根独苗,那还有什么好争的?
裴清河一时哽住,看着叶景和,犹豫许久:
“长风,你……真想好了?”
叶景和抬起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的,爹,我想好了。”
裴清河闻言,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好,爹听你的。之后,你大伯他们那边都听你的,要是真有什么……”
裴清河嘀嘀咕咕的说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却又心中暖洋洋的:
“爹,您瞎说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干嘛非要听我的?”
“反正,反正……你知道爹的意思就行了!还有,要是,要是你回去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叫爹了?”
裴清河悄咪咪的问着,这声爹,他可费了老鼻子劲才换来的!
“那,咱们跟圣上商量商量呗,左右现在他正理亏呢!”
叶景和眨了眨眼,裴清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要是让那位听到,怕是要打你板子了!”
哪有这么算计自己亲爹的?
“他不会,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二人说了好一阵话,这才走了出去,皇帝看了一眼叶景和开阔的眉眼,心里一舒,看来今天来对了。
于是,在经过“友好”的协商后,皇帝和裴清河共同认定,虽然叶景和的名字在裴家的族谱上划去了,但进了裴府还可如平时那样生活称呼。
之后,二人更是把酒言欢起来。
而叶景和则去院子里吹了吹风,散一散那些酒气带给自己的晕眩感。
正在这时,裴渡和裴风推搡着走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叶景和瞥了二人一眼:
“有事儿就说,扭扭捏捏这副模样做什么?”
“呃,弟,不对,裴渡见过殿下!”
裴渡说完,就要行礼,叶景和瞬间被气笑了,直接一脚踹在了裴渡的屁股上,裴渡疼的跳了起来:
“疼疼疼!哥!你这是谋杀亲弟啊!!!”
“呦,裴渡公子还知道是我亲弟弟呢?来,刚才那句殿下我听着可不顺耳,你有种再多叫几声我听听!”
“不叫了不叫了!错了,哥!”
裴渡嗷嗷求饶,一旁的裴风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后退两步。
啧,果然兄长就是兄长,换了身份之后也只会更凶残!
……
皇帝亲自走了一趟裴家,叶景和最后的心结彻底消去后,父子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将认祖归宗和册封太子的仪式放在了这一年的千秋节。
“……距离千秋节可还有四个多月,长风我儿,你说这时间会不会太久了些?”
叶景和听了这话,倒是镇定,反而还问了皇帝一句:
“圣上莫不是想要如琼林宴那样,草草宣告我的身份就此了事?若是旁的时候也就罢了,难道您忘了现在宫中还有一位假皇子吗?”
“你是说……”
“堂堂皇子,认祖归宗,再行册封,可不得让礼部好好斟酌斟酌程序,您着哪门子急?”
既然有人想要顶了他的身份,那他反手来一招放长线,钓大鱼不为过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