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策问:锦川为大雍之腹, 青州为锦川之心,是为国之堂奥。本为邦畿沃土。然前岁洪潦频仍,疫疠继作, 民死徙者相枕藉。加以知府贪残, 胥吏横索,豪右匿田,编氓脱籍, 赋税日削, 户口日耗,几至一州空虚。
而今不过十载, 田亩尽清, 版籍悉正,商贾辐辏, 府库充溢,遂成富庶,冠于诸州。
夫以洪疫之酷、吏污之深, 而能转衰为盛, 其故安在?岂清丈之令足制奸猾, 招抚之政足安流离欤?抑选用廉能,措置得宜, 故能收效若此耶?况灾后抚绥, 难于承平;积弊既久,革之匪易。青州以十年之期,变荒墟为乐土, 其先后施设,必有次第。诸生其推原事势,指陈实因, 勿务空言,朕将亲择焉。’
叶景和看着这个题目,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指,强自克制着本能这才没有抬头去看屏风后面的身影。
这道题目简单概括一下,是请考生关于青州这十年来飞速发展的原因分析,是因为政策,安抚民心还是因为吏治?
而对从青州走出来的叶景和来说,这道题目几乎白给。
这些年,叶景和几乎是看着青州一点点飞速富裕起来的。
从最开始码头至府城路由一落雨便会沾湿衣裳和鞋子的沙石路被换成了清爽干净的青砖路;再到沿途的空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出了许许多多的酒家、食铺、客栈;最后到现在的十里长街,昼夜灯火不息,烟火不休。
一个小小的缩影,便是曾经清贫如洗的青州难以想象的改变。
但这道题目对于叶景和来说,又有些过于作弊了,他参与过青州大部分政策的修正与执行,若是由他来作答会不会对其他人不公平?
叶景和的动作停在原地,而皇帝也很快注意到他的停滞,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他当然知道这孩子在犹豫什么,关于本次殿试的题目是由翰林院及六部共同决断出来的,可非他一人私心。
毕竟,当初将青州设为特殊区域后,满朝上下的风风雨雨从未停歇过,即便是他这个皇帝弹压时也要小心权衡,让了不少利益。
直到近两年,青州显出一派政通人和、欣欣向荣之象后,才将朝野上下的声音全都一一挡了回去。
非但如此,最近一年里,青州以一州之地坐拥灵玺、兰芝二省合一的税收直接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珠子。
而这也成为本次殿试题目以青州入手的根本原因,这一次殿试后,朝廷需要的是能真切了解此番青州兴盛根源的人才,并且一定会在近两年将其外放出京,实现多地和青州共同发展、兴盛的目的。
当然,这是朝臣的想法,而皇帝会点头同意的原因,更多是给儿子准备的一场炼心考验。
他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能养出这样唯公平正义至上的性子,会试的考卷他看过,这个孩子也确实像他写的那样做着。
但他若是一个纯臣,他挑不出半点理,可若来日作为帝王,有时候纯粹的公平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对弱者公平,就是对强者的不公。
权衡各方势力,为自己,为国家做出最好的抉择,这才是应该做的。
这个道理,他用了十几年才渐渐参悟,可他的孩子还年轻,他还可以用自己浅薄微末的经验教一教他。
皇帝心中叹息一声,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那“朝乾夕惕”四个字上。
父皇,若你当初能多教我几分就好了。
与此同时,叶景和平静了一下心情,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这道题目上。
诚如赵敦所说的那一样,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本次殿试只要他不出太大的差错,哪怕作答平平无奇也一定会被点为状元,凑一个连中六元的大吉之兆。
但若只是这样,其实本次考题并不需要对他优待,所以刚刚他揣测的“伯父徇私”的想法应当做不得真。
那么,这一道题目出现在这里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沉吟片刻,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会试的考题,将本次的考题和会试的那篇金池形势论结合起来,忽而恍然大悟。
会试结束后,他了解过两疆的战事,虽然目前与两个邻国只是有小范围的摩擦,但是两国矛盾随着在去岁的时候北狄公主嫁给了西戎王,成为了西戎王的第五位王后,并且在今年年初诞下一子后进一步升级。
嗯,不管怎么说,也是成功让西戎王儿子的数量又重回236的巅峰了。
两邻国勾结,对于大雍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当初先帝在位时,镇国公攻下北敌后已经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大雍怕是无法再有经历新的一场大战的家底。
所以,现在青州突然冒尖的富裕繁华让朝堂上的大人心中重新升起了新的希望。
只要打仗,必得钱财开路,若是大雍能多几个青州这样的地方,那这一仗也能轻松一些。
想通了这一点后,叶景和重新提起了笔:
“臣对:臣闻治国之要,重在安民,安民之要,在乎足食。青州十载,由凋残而至富庶,其故非天幸,实人事之所致。臣请推其本末,陈之如下:
一曰圣人慧眼,断良策于特区。
青州潦倒之最,始于洪涝必而大疫生,十室九空,白骨遍野,本萧条落魄之象,却逢圣心眷顾,以特区之策而更改其运,而至今政通人和,繁荣昌盛之象,此圣人之功。”
这一段写完后,叶景和笑了一下,在今天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拍马屁的人。
不过,今日细细回想过往后,叶景和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当初圣上是如何从那么多考卷中独独选出自己那一份,并且为此不惜将青州设为特立独行之区来执行那些艰难、甚至带着青涩的政策。
叶景和笑过之后,又继续提笔作答,这一次他的神色正了正,进入正题:
“二曰戡灾救患,固民心为本。
洪潦泛溢,田庐尽没;疫疠继作,老弱相枕。当是时也,民非不欲耕,地非尽不毛,特以死者相藉,存者奔逃,遂致沃野成墟。其后钦差先赈饥馑,施医药,瘗遗骸,民稍定而始有固志。是知安民在先救其急,民心定而后百事可举。此其成功之基也。
三曰清田核户,塞奸宄之窦。
大姓隐田而不输赋,猾吏附籍而多诡名。公赋日削,而小民代偿;徭役不均,而贫者愈困。使私家日富,公室日贫。遂正鱼鳞图册,以实为则,豪猾无所容其奸。又比年编审户口,核其存亡,去其虚冒,于是赋有所出,役有所征,国用渐足。此成功之柱也。
四曰上宽商贾,以资利民。
商通万方,乃经济之命脉,而使商税之恩减而资以生民,税减而利厚,遂众商至。众商至而路路通,百货而聚,遂用人无忌,薪银无短,生子亦无患矣。以商养民,民不困而商不怨,上下交利,商业兴、人丁旺,此成功之心膂也。
五曰修正税制,革杂敛之弊端。
民安则地方安,民穷则民难安。然商济如瓢泼之水,何解熊熊烈火?遂修两税之法,计亩而征,折银而纳,夏秋两输,此外尽罢。户无旁扰,民知所出,始安其居……”
叶景和笔落不停,写来流利,但等他将自己曾经的作答在此刻一一整理之后,虽然有自夸之嫌,但更让他升起一丝命运轮回的奇妙感。
而就在叶景和奋笔疾书的时候,坐在屏风后的皇帝终于动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考场中去。
皇帝今天这身龙袍的布料很是柔软,哪怕行动起来的摩擦声也微乎其微,可是在此刻一片静寂的考场上却格外的醒目。
随着他那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已经有数个考生歪了笔,更有甚者手下一抖,毛笔已经碌碌滚落在地。
皇帝看了一眼,立刻有太监上前将笔归还了回去,那考生感激涕零的看了一眼后,这才呆坐在原地平复心情,至于再次提笔,此刻怕是不行了。
叶景和也感觉到了皇帝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的身影,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他正在头脑风暴,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而等到他将最后一笔写完后,这才察觉到身侧的阴影已经停留了许久,他下意识的抬眼看去,便发现皇帝的目光正直勾勾停留在自己的开篇第二段。
一时间,叶景和的耳尖直接爆红,虽说殿试之中的颂圣之言数不胜数,但他才写完没多久,正主就出现在自己旁边,这又要怎么算?
所幸,皇帝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很快便转身又回到了屏风后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叶景和的错觉,他方才隐约间听到了一声压抑在喉间的低笑声。
圣上,他似乎很开心?
皇帝不住用手在自己唇上的胡须上捋,以此来遮掩自己嘴角的笑容。
倒是他小看这小子了,本以为长风会因为这道题目纠结许久,没想到他不过短短片刻中便已经做好了决断!
作为对青州了解最深的人,长风要是真的藏着,才会让自己失望。可他不但没有,甚至还对于当初那些政策进行了极其详尽的解答与论证。
这才对嘛!
当然,咳咳,最让他高兴的还是那开头就对自己的夸赞了。
此时此刻,哪怕是御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请安折子里,都快把皇帝夸出花来,可也敌不过叶景和考卷上那“慧眼”二字。
想到这里,皇帝心情极好的又一次看向了那块朝乾夕惕的匾额。
就算今天夜里先帝又一次入梦,他非但不会害怕,还要拉着先帝好好的掰扯掰扯呢!
日光暮去,随着最后一点光线彻底被吞噬干净后,殿试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此刻,殿中已经烛火通明,空气中还氤氲着旧日香料特有的清润香气,与考生们此前恶劣的考试环境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考生们脸上的神情却迥然各异,有欢欣的,有低迷的,还有愁苦的。
哪怕走到宫门外时,也仍有人一直垂着头,连呼吸都微不可查。
叶景和走在人群中,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心看着巍巍宫墙外悬着的那一轮明月。
如无意外,未来这样的场景,他应该要日日常伴了。
正在此时,叶景和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唤:
“裴会元,留步。”
叶景和回身看去,是一个穿着锦衣的青年,瘦瘦高高,气宇轩昂,这位正是本次会试的次名,姓云,名承安。
“云兄。”
叶景和拱手一礼,云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认识自己。
“半月前的文会,我曾听人唤过云兄的名讳,只是当时云兄身边有人,我没有贸然上去打扰。”
云承安恍然大悟,但看着叶景和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欣喜,只是听旁人过自己一声,便能将自己记下了,看来这位裴会元不光记性好,做人做事的本事也不差。
叶景和看着云承安只盯着自己不说话,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云兄今日唤我,不知所为何事?”
云承安回过神,见叶景和态度温和,想起自己方才看到题目时心中升起的种种猜想,一时觉得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
“就是,就是……我想知道,裴会元对于本次殿试考题如何看?”
要他说,这次殿试题目放水也放的太厉害了,明知道会元是青州人,还故意从青州选题,那将他们这些其他考生置于何地?
而且,他前来殿试赴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次的状元一定会落在裴会元的身上,但知道是一回事,被这样明晃晃的对待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如今殿试已经结束,木已成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叫住这位裴会元究竟图什么?难道是想看一看他会不会因为此事愧疚吗?
云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下一秒,少年那温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云兄可是想问,此次殿试题目正好出自我的家乡,我看到这题目时会不会心中窃喜吧?”
云承安下意识的反驳: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对上叶景和那双含着笑意的双眼,云承安的掩饰似乎都有些维持不下去了,但叶景和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与他并肩同行:
“不瞒云兄,在看到殿试考题的时候,我也有与云兄同样的想法。当时我认为,这是对所有殿试考生一种极为不公正的对待。”
云承安没吱声,只是看着少年的侧脸,心中腹诽,你认为又如何?那你不也一个字也没有说吗?好处都让你得了!
但叶景和接下来的话却彻底让他转变了所有的想法:
“但这可是殿试,天子监考,翰林院拟题,又自百余道考题中才得出这么一道题目来作为殿试考题的存在,它又怎么会因为我一人让步?
云兄一开始之所以有那样的推测,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十年前的青州吧?我见过。”
叶景和此刻回忆起昌明六年的青州,仍然觉得心底一阵阵刺痛,神情不由恍然,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飘忽:
“那一年,一场大疫,几乎让整个府城全军覆没,十里无活人,百里无哀鸣。那时候,我和知府衙门里剩余的衙役搜遍了整个府城的粮食和百姓,造饭烧水,用尽了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留住他们的性命,这才堪堪没有让青州城成为一座空城。”
云承安听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彻底懵了,昌明六年那个时候裴会元才多大?可他也没有必要在这样的事上说谎……
“云兄,你说说,这么一座差点成为死城的府城,在短短十年间便成为了大雍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它不值得成为本次殿试的考题吗?它的过往与经历不值得被分析,被学习,被参悟,并且用在一些其他情况相似的地方吗?”
叶景和偏头看向云承安,少年的眼中有宫墙,有月亮,更有始终如一的坚定与平静。
“我……”
叶景和没有想要云承安在此刻回答的意思,只是冲着云承安笑了笑,随后大步离开。
云承安怔怔的看着叶景和登上了义国公府马车,整个人连并马车一并消失在夜色中后,这才打了一个激灵。
是了,有裴会元前面连中五元在,状元于他不过唾手可得,殿试哪里需要再向他倾斜?
反而是他们这些考生,看到考题又联想到裴会元的籍贯后,心中却已经自然而然的产生了偏移。
无论是怨愤的,不平的,还是自卑自厌的,他们的情绪都会在文章中显露无疑。
这道考题,或许对于所有考生来说,它的考验并不单单是题目本身。
只是,这会儿被裴会元点破后,他才彻底明悟了此事。那考场上,裴会元又用了多久来醒悟呢?
夜里的冷风吹过,云承安蓦然回神,咽了咽口水,原来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会如此之大。
“少爷,少爷……”
云家的下人好容易寻到自家少爷,连忙走过来搀住了云承安,看着云承安脸上的恍惚之色,心里狠狠一沉,但却没敢多说什么。
“少爷,咱们回府吧,老夫人他们都候着您呢。”
云承安应了一声后,回到府里却没有见任何人,只是让下人去搜罗打听十年前关于青州的一切消息。
关于当初的政令信息等,云家的势力想要得到再轻易不过,于是一个时辰后,云承安书房里的灯便亮了起来。
这一亮就是一整夜。
天光暨明,雄鸡初唱,下人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了一声沙哑的“进来”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这一进去,就看到自家。向来最重视仪态的少爷这会儿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神情更是一派憔悴,倒唯独那双眼睛亮的厉害。
“少爷,小人伺候您洗漱……”
云承安被下人这一声彻底唤回了神,他发出长长一叹后,这才抹了一把脸:
“我输了,我输的彻彻底底,我输的心服口服……”
不看不知道,原来,昨夜裴会元对他所说的那些真的没有一句虚言,甚至他做的远不止他所说的那些。
那时候,他才多大?一个小童而已,他那么大的年纪还吵着让娘多给他饶一盘点心呢!
而裴会元却已经挽救了无数条生命,可他自己对此却毫无自夸之心,反而在自己抱着恶意上前的时候和自己说了那么许多。
云承安心中一时悔恨交加,当初他得知会是贡院中发生的一切是心中其实对这位裴会元是有存着交好之心的。
只是等殿试看到题目后,那丝交好之心被心中的怨愤彻底击的粉碎。
但今时今日,他才知道什么叫君子之风,什么叫文人风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