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皇帝脚步一顿, 他回身看了一眼义国公,哼了一声:
“前头有个义父,这会儿有你这个假爹, 还问朕做什么?”
“好, 那臣下次就认下了。”
义国公干脆利落的说着,皇帝脸色勃然一变:
“你敢!”
“臣为何不敢?阿姐的孩子就是臣的孩子,阿姐与臣血脉相当, 说长风是臣的孩子倒也不算错。而且, 臣与长风这两张脸行走在外,说是父子也没有人会怀疑吧?”
“崔云铮!”
皇帝不由怒喝一声, 义国公只抬起头, 平静道:
“臣在呢,圣上有何赐教?”
迎着义国公那双无畏无惧的眼睛, 皇帝仿佛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当初决然跳入河中的皇后,天大的怒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由塌下肩, 有些疲倦道:
“云铮, 你今天……究竟在与朕闹什么?”
“闹?圣上是这么以为的吗?”
义国公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他袖中的拳头攥住, 嘴唇紧抿:
“臣只是今日看到长风受了这么大的罪, 替他委屈!若是当初没有那件事,长风哪里需要这么苦熬着去科举?他本不该,不该这么苦!”
义国公在看到那二十八号的时候都在想, 要是小外甥他没有进裴家,没有成为裴清河的义子,即便是他那般聪慧, 想要求学,想要科举,想要出人头地,会不会就如那二十八号一样,在病中还要挣着求一条活路?!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义国公便觉得胸口刺痛,皇帝不来也就罢了,这会儿突然驾临,由不得他不替小外甥委屈。
皇帝一时无言,他抬眼看向义国公,语气轻而坚定道:
“云铮,朕不会让长风白受这些罪。”
“但愿圣上能说到做到。”
义国公的情绪似乎只有那刹那的失态,等反应过来后,他躬身后退一步:
“圣上请,长风这会儿已经睡熟,您莫要吵醒他。”
“朕知道。”
皇帝淡声说着,随后抬脚走进了叶景和的屋子,此刻天光已经渐暮,唯有丝丝缕缕的微光透过窗台落进屋中。
榻上的少年正睡得酣甜,眼下却一片青黑,素来饱满红润的唇瓣也起了一层白皮,变得干瘪起来,形容憔悴,让人心疼。
皇帝的手轻轻拂过叶景和眼下的青黑,些微的痒意让梦中的少年不适的皱起了眉头,皇帝立刻收回了手,他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纵然所有人都觉得他生的肖似义国公,可是皇帝却知道,他的神韵,他的脾性,像极了早年的自己。
青州风云卫、东州风云卫、盛京风云卫送来的所有消息,他可以倒背如流,记录信纸已经翻卷,他宛若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可是,终究还是不同的。
皇帝莫名想起了除夕那夜,明明少年酒醉,可就连最后一秒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倒向的也是义国公,而不是自己这个亲生父亲。
“……朕,真的做错了吗?”
皇帝喃喃着,梦中的少年发出了一声呓语,让他如梦初醒,随后皇帝给叶景和掖了掖被角,这才朝门外走去。
他没有错。
他的儿子,当如他一般,于绝地中一飞冲天,他将在金銮殿上,看着他红衣披彩,踏马游街。
云铮懂什么?
赵家儿郎骨子里的血性从不允许他们在锦绣堆里翻滚着,养酥了骨头。
今天长风吃了科举的苦,可来日有这一程经历,他会在史书,在群臣眼中留下光辉灿烂的一笔!
他会觉得值得。
皇帝来时,叶景和不知道,皇帝走时,叶景和亦不知道。
只是,等到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叶景和从梦中醒来,他嗅了嗅空气,隐约间他嗅到了一丝有些熟悉的香气,倒像是伯父身上的。
饭桌前,叶景和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玩笑道:
“国公大人,秦院正那一手针灸之法用的极好,我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只好似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竟觉得伯父来过。”
义国公手里的动作一顿,等他将一碗瘦肉鱼片浓粥放在叶景和面前,垂下手,方才知道自己袖中的手指颤的厉害:
“怎么了?你想他了?”
叶景和喝了一口粥,这粥熬的极浓,瘦肉糜烂微弹,鱼片滑嫩可口,就连那米粒都颗颗开花,软烂入味,极好消化。
这正是厨房知道叶景和在贡院里不便出恭特意熬制,既能填饱肚子,又不至于干涩难以下咽。
听了义国公这话,叶景和眉梢微挑,有些诧异道:
“国公大人何出此言,我就是……觉得我房中的气味有些熟悉,这才想到而已。
况且,比起伯父,我该与国公大人更亲近才是呀,有您陪着我,我就知足了。”
叶景和含笑说着,他不知道国公大人顾虑什么,但是这次赴考,国公大人虽然嘴上没有什么其他的叮嘱,但所有枝叶末节的小事,他都已经做到尽善尽美了。
他不是蠢钝之人,国公大人待自己的好,他眼里、心里都看的明白,或许,就这么糊糊涂涂过着也挺好的。
义国公想要扯一下嘴角,但因为表情实在太过僵硬,没有扯动。
这就是父子亲缘吗?哪怕圣上匆匆而来,长风也有所感应,他头一次这么迫切的希望,长风能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也会想圣上吧。
“……今日这粥我记得是咸粥来着,怎么这话竟这么甜?”
义国公嗓音微哑,强自没有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叶景和也是笑着喝完了一碗粥:
“我说的是实话嘛,下次国公大人不用来的这么早,外面冷。”
“你如何知道我去的早了?小孩子家家的,净操这种心做什么?”
“这可是盛京,我能一出来一眼就看到咱们府的马车,国公大人没有早到,难道还会变戏法?可以凭空把那斗大的马车,穿过层层车流搁在贡院门口不成?”
“你小子!”
义国公转忧为喜,笑骂一声:
“天天净把你那点子聪明才智都往我身上用了!”
“那不是应该的嘛!”
二人说笑一阵,叶景和意外的觉得自己今日精神极为饱满,等坐到考棚的时候,手脚还在源源不绝的散发着热意,让他有些轻松的吐出了一口气。
而隔壁的考棚这时也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只是比起昨日,听着倒是少了些虚气,叶景和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也放下了心。
二十八号一边听着叶景和那边的动静,一边将一粒丸药塞入口中。
裴长风,裴小公子吗?
他知道他的,那位来自锦川的十六岁举人,他似乎生而就是为了读书而存在的,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中得小三元,如他这般年岁的举人更是常人不敢想。
自己与他,如云泥之别,天渊之差。
可是他从未想过,在盛京受尽白眼的自己,得到的唯一一丝温暖与帮助,就来自那个声名在外却深居简出的少年。
才华横溢,心性澄明,他似世间无瑕玉,华光微顾,便让自己得了活路。
次场的题目并不难,叶景和只用了两天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答,但就在他停笔没多久,天上突然下起了零星的雨点。
有道是,春雨贵如油,这一场春雨若是放在寻常农家身上,一定心中欣喜若狂,可是此时此刻在饥寒交迫的贡院中,便如雪上之霜。
因为不想去恭房,所以大部分考生都忍着饥渴完成题目,再加上考棚狭小,本就手脚发麻冰凉。
这会儿,一场雨落下来,不少人都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心里都忍不住怨起老天不讲情面。
叶景和也跟着打了一个哆嗦,趁着风还不大的时候,他连忙将做答好的考卷用油纸遮蔽起来,免得一会儿风吹着雨滴飘进来,洇湿了纸张。
之后的这一夜极为难熬,便是叶景和也顾不得其他,忙含了两粒人参养气丸,让自己不要太容易生病。
考棚外,雨丝飘摇,因为是最后一夜的原因,不少考生都在这时笔耕不辍,一道道黑影在被风吹的歪斜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歪歪扭扭的投射在墙壁上,那场面堪比群魔乱舞。
叶景和将身上紫貂大氅下意识的裹得更紧了一些,只是水汽的森寒并不带攻击性,却渐渐的浸透人的肌理,待反应过来冷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到次日醒来,连叶景和都不免觉得头脑发胀,更不必提考棚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了。
叶景和一边按揉着有些发麻发酸的双腿,一边心中叹息,这一场科举怕是要有不少人倒在这第二场了。
等到第二场结束时,人潮明显没有第一场那么多了,多的是一些体力不支的考生在考棚中晕倒,只等收走考卷后才被兵将抬出来。
叶景和走的时候,还特意留心了一下二十八号,他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中透着鲜红,但却硬生生靠着自己的意志站了起来。
出了贡院外,二十八号并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的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道谢,这才离去。
而这一回,义国公府的马车还是停在所有马车的最前列,叶景和心中一时无奈,一时又泛起了一丝甜意,等他刚走过去,义国公便不由分说的塞了一个手炉过来:
“钦天监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连会试会不会下雨都算不出来,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场雨,我就让管家给你准备手炉了!长风,冻坏了吧?”
叶景和闻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国公大人,我身体好,没事儿的,倒是这次雨一下,怕是有不少考生要失利了。”
等二人上了马车,叶景和想了想道:
“虽说穷秀才,富举人,但我观隔壁那位考生,想来这些举人中还是有些过得不如意的。
这场雨来的突然,若是染了风寒,对他们来说,三年的准备怕是就要作废了。”
义国公给叶景和倒了一杯奶茶,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倒是发现了小外甥的一些癖好,点心喜欢吃咸的,倒是这茶喜欢偏甜口的。
“那长风以为如何?”
叶景和喝了一口奶茶,那馥郁浓香的口感,让他瞬间眼睛一亮,一气将一杯奶茶喝完后,这才抱着手炉开口:
“国公大人,我在京中也有几个铺子,不如让人去施些祛风邪的汤药可好?”
义国公想了想,摇头:
“不妥,你有这个心是好的,只是你怕是不知道,如今整个盛京有多少人都盯着你呢。
依我之见,倒不如给几家药铺些银子,让他们主持施药就好。”
如此一来,若是相安无事,那是长风得了美名;若是有什么差池,那也有药铺挡着。
盛京情势复杂,由不得义国公不多思多想一些,而叶景和闻言,点了点头:
“国公大人说的对,是我莽撞了,只觉得这里与青州无异……”
少年的唇齿间溢出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若是在青州,他绝对不会担心这样的事。
“以后,你会把盛京变成另一个青州。”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着,叶景和只当义国公是在安慰自己突如其来的矫情,这会儿只是笑了笑:
“借国公大人吉言!等回去,我给您把银子送过去,烦请您让管家伯伯替我张罗一二。”
“好,你脸色不是很好,秦院正还在府上等着你,回去你安安心心的吃好睡好,这件事我亲自给你盯着。”
“这怎么好,国公大人公务繁忙,哪里能因为这样的小事操劳?”
“不是小事,你有善心,我却不能让旁人毁了你一腔好意。”
义国公如是说着,叶景和不由得一怔,随后对上义国公那双他看不清情绪的双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劳烦国公大人了。”
“自家人,说这话做什么?”
义国公揉了揉叶景和的脑袋,叶景和一时心头巨震,双眼都忍不住瞪大了一些。
国公大人刚刚说……他们是自家人?
可是义国公却毫无察觉的在一旁敲着核桃,将饱满完好的果仁挑出来放在叶景和的手边:
“秦院正说,以形补形,这东西吃着对你好,还顶饿,先垫两口。”
叶景和看着义国公一脸平静的模样,顿时就知道方才那话不过是国公大人随口一言,他微微垂眸,拿起一粒果仁送入口中,核桃皮可真涩啊。
秦院正可没有辜负自己院正这个职位,给叶景和一诊脉,刚一上手,眉头就皱了起来:
“风邪入体,只是时间短还不显,来人,铺纸磨墨,我写一个方子,你们抓紧去熬药。”
“秦院正,我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呀。”
叶景和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头脑发胀了一些,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倒也不觉得什么。
但秦院正立刻瞪了他一眼,显然是想到了义国公的狗脾气:
“我是大夫,你是大夫?让你喝药就喝药,可不要跟义国公学!”
义国公刚安排了施药的事儿,进来就听到这么大阵仗的话,面上竟不见一丝恼意,甚至还带着几分笑容:
“对对对,秦院正说的对,长风你乖乖听话喝药,我让人给你准备蜜饯和饴糖可好?”
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
“我没有那么怕苦,只是觉得,是药三分毒,能不喝就不喝。”
秦院正哼了一声,这是怀疑他的本事了:
“怎么,公子这是怕我给你的药不好?”
小老头生起气来可忒难哄了,叶景和连忙告饶,拱手说道:
“哪里哪里,秦院正您的医术我当然不怀疑。”
“那就喝药,等你喝了药,我再为你施针一次,发了汗,将风邪逼出来就好了。”
叶景和只能应了,等喝了一碗苦中带甜,腻到舌根都想拔出来的汤药后,叶景和含着义国公准备的杏干躺在了榻上,等着秦院正施针。
其实,在这一刻他比大多数考生幸运的多得多,不少考生来到盛京之后,人生地不熟,即便是有个头疼脑热,想要请大夫,那比抢还要难!
针尖刺入皮肤的感觉带着几分蚂蚁咬的微疼,叶景和原本还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床帐的花纹,没过多久,便眼皮一沉,闭了下去。
屋内,银丝炭将整座屋子熏得温暖如春,空气中散发着桂花香露的甜香。
叶景和做了一个带着甜意的梦,等到翌日清醒时,原本那点子不适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但饶是如此,叶景和还是在义国公的三令五申下,将秦院正留下的关于风寒的药丸一并带在了身上。
这药丸可是秦院正的独家秘方,各种药材挑选与搭配繁复就不说了,能制出来的成品也少的可怜。
而等叶景和再来到贡院门外,他不由心下一沉,相较于前两场的人头攒动,今天的贡院就让人觉得有些冷清。
举目望去,少的人数没有三分之一也有四分之一了。
而在这之中,叶景和看到了一些明显病骨支离,但还是硬撑着走到贡院外的考生。
这场春雨,为这次的会试蒙上了一层阴霾。
但叶景和不知道的是,人群中的一些考生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但又知道自己或许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恩人相见也不相识。
一碗驱寒医疾的汤药,让被家族勉力支撑,才来到盛京,却举目无亲的他们有了去参加最后一场的力气。
虽不见其人,却久闻其名矣。
与此同时,无涯小报关于此番的施药事宜也出了一个小板块进行讲解,寥寥数语,便让叶景和仁厚善良,淡泊名利的形象深入人心。
“东家,这么写真的好吗?不会让一些人更嫉妒裴公子吗?”
郑相宜将口中的牛乳糖慢悠悠的咽下:
“我就喜欢他们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