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那马车之中, 有一张叶景和十分熟悉的瑰丽面容,那是曾经骄纵张扬的闻家大小姐——闻琳琅。
闻家之事后,叶景和过后有听义国公说过闻家的最终处置, 闻家主支男丁斩首, 其余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这一刻见到闻琳琅的时候,叶景和神情是有些恍惚的, 连义国公都察觉到了:
“长风, 怎么了?”
叶景和看向义国公,轻轻的摇了摇头, 当初因为闻家之事, 他和义国公闹得有些不愉快,今天他不想说这些。
却没想到, 那架马车就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没一会儿,一个长眉入鬓, 模样俊美的青年大步走了过来, 拱了拱手:
“惊澜见过国公。”
义国公还了一礼:
“世子。长风, 这位是端王世子,赵惊澜。世子, 这位是我在青州……”
“我知道嘛, 是那位裴解元,可对?若我没有记错,裴解元现在已经连中四元了, 可真是人中龙凤,惊世奇才!”
赵惊澜含笑看着叶景和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十分面善, 只是初见,便让他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世子言重了,都是皇恩浩荡,长风不过侥幸蒙受眷顾罢了。”
二人说话间,跟着赵惊澜下来的闻琳琅站在原地怔怔出神,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好一会儿,然后沉默着垂下头。
初见时,她惊艳他的容貌与人品;再见时,她一身狼狈,唯有他肯伸出援手;而至今日……她以奴婢姿态出现在少年面前,她竟有些自惭形秽。
“裴解元就莫要谦虚了,今日我与你一见如故,甚是投缘,若非是这会儿我还有事在身,定要请你去酒楼小聚一番!不知你此番来京在何地下榻,到时候我定下帖相邀。”
叶景和还没有开口,义国公便淡声道:
“长风与我同住,若是我不曾记错,世子今日怕是要去为开府选址,之后还有的忙碌。长风呢,他此番上京也不是来游玩戏耍的,恐不能陪世子尽兴。”
赵惊澜闻言,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从善如流:
“那倒是我莽撞了。方才匆匆而过时见到国公,这才特意下来问安,如今国公若无他事吩咐,那惊澜便告辞了。”
随后,赵惊澜转身朝马车走去,闻琳琅也连忙跟上,只是在上马车的前一秒,她回头看向了叶景和。
却不想叶景和这时也正看着她,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闻琳琅飞快地偏过头,掀起帘子,钻入车中。
车帘刚一放下,赵惊澜展臂一把将闻琳琅圈入怀中,眯了眯眼,语气带着几分危险:
“好玉珠,你喜欢裴解元?”
闻琳琅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垂眸回答道:
“世子何出此言,玉珠十岁就跟在世子身边,如何能喜欢旁人?”
赵惊澜轻哼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少女,六年时间,让当初浣衣局那个狼狈少女,成了他身边最得脸也最体贴的贴身宫女。
此刻她长发半挽,墨发间点缀着一根碧玉珍珠发簪,随着马车轻晃,流苏摇曳,与那莹白如玉的小脸相映生辉。
赵惊澜的手指将少女的长发在手指上绕了几个圈儿,这才不疾不徐道:
“是啊,你跟了我六年。正如你了解我,我也同样了解你。我倒是很好奇,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本世子身边最端庄持重的玉珠姑娘,失措到放下车帘时都惊起了风。义国公你也不是没见过,此事中唯一的陌生人,似乎就只有那位裴解元了,是他吗?”
闻琳琅呼吸一滞,还不曾反应过来,赵惊澜已经凑了过来,他那温热的呼吸打在了她的颈侧,似笑非笑的凤眸中,全无方才在义国公面前的矜贵自持,只有不断翻涌的黑沉。
“奴婢……”
闻琳琅话未出口,赵惊澜的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手指压在她的唇上:
“我说过,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玉珠,你是在心虚吗?”
闻琳琅刚要启唇,那手指便不容拒绝压在了她的舌上,她又不敢合口,恐伤了眼前的主子,迫得她不得不收着尖齿,咽下口水。
“玉珠,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我想听的,好吗?嗯?”
赵惊澜抽出手,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抬眼看向闻琳琅。
闻琳琅忽而觉得一阵反胃,方才咽下的口水此刻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间,可她却不得不面不改色的压下去:
“玉,玉珠不敢欺瞒世子,那位裴解元,曾是玉珠的故人……家父看重他的才学,意欲为我二人结两姓之好,唔哼!”
闻琳琅这话刚一出口,赵惊澜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她不由得闷哼一声,赵惊澜又急又怒的声音响起:
“什么两姓之好?!你现在是本世子的宫女,你这一辈子生是本世子的人,死是本世子的鬼!
你那爹倒是瞎了眼了,那裴长风再如何有才学,他这辈子也只能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否则,当初你闻家发生那样的事儿,怎么不见他对你搭手相救?”
“……世子,听,听玉珠说完。”
闻琳琅皱着眉,艰难的说着,手腕剧痛,此刻已经泛了红。
赵惊澜反应过来,这才松了力道,绷着脸看着闻琳琅:
“我要你说我想听的,你却偏要触怒我,玉珠,你……”
“裴解元拒绝了家父。”
闻琳琅垂眸说着,赵惊澜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面色古怪的看着闻琳琅:
“要是我没记错,那时候那裴解元才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秀才,而你父亲尚且还是青州一手遮天的闻同知。他,拒绝了你?他倒也舍得。”
闻琳琅摇了摇头:
“裴解元很有主见,且裴家也无意和闻家联姻。”
闻琳琅七分真三分假的说着,半点没有提她当初做的糊涂事,有时候,她也曾在睡梦中想过这件事,若是当初她的姿态没有摆的那么高,会不会……他们之间会有不同的结果。
赵惊澜听了这话,又哼了一声:
“那是他没眼光,还是本世子好吧?”
闻琳琅垂下眼,眸中一片死寂:
“世子自然是最好的。”
她唯一可以庆幸的是,那件事后世子越发叛逆,对于端王和端王妃的请见屡屡拒绝,否则若是端王妃见到世子这般待她,怕是早就让她随便做个晓事宫女,成为世子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罢了。
可是,闻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呢?
赵惊澜这会儿打消了疑虑,方才懒洋洋的靠在一旁,手臂摊开,点了点身侧示意闻琳琅过去,等闻琳琅将身子半靠在他的臂弯间时,他才淡声道:
“虽然你二人的亲事没有成,但你爹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最起码那裴解元倒是颇擅钻营之人,义国公对他可护的紧,搞得我都要差点怀疑之前京中的那些流言是真是假的,他总不能真的是义国公流落在外的血脉吧?”
闻琳琅心中一震,却呼吸平稳的开口:
“玉珠也不知。”
“你当然不知,平日里就喜欢待在书房里和那些书作伴,要不是我拉着你日日看我练武,你又能见过几分日光?”
赵惊澜闲闲的说着,只是看着闻琳琅的眼中,带着不自知的柔情。
而另一边,义国公伸出手在叶景和的眼神晃了晃,调笑道:
“人都走了,还看呢?长风,你对那位闻姑娘……”
“国公大人,我无意与此,只是看到她不免想起旧事。”
叶景和看向义国公,认真的说着,义国公闻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临风阁里我让人换了你在青州惯用的寝具,一会儿回了府,你看看可还用得惯,若是不惯,只管吩咐管家便是。”
“国公大人,我不挑这些的。”
“你可以不挑,但是我想要让你住的舒坦一些,最好能像你在家时一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叶景和看了一眼义国公,轻轻道:
“会的。”
“对了,方才那位端王世子……若是邀你出去,你记得让管家告诉我一声。”
义国公本来想要让叶景和离赵惊澜远一些,可是,他又转念一想,若是长风以后恢复了身份,少不得还要和自己这些堂兄弟打交道,倒也不必太避着他。
“我记下了,国公大人。对了,刚才我听国公大人对世子说开府之时,本朝似乎没有世子开府的先例。”
“本朝是没有,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吗?”
义国公想了想,还是决定得公正客观的解释了一下这件事,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咳,先回府吧。”
等回到国公府,管家和一众下人那叫一个热情,那齐齐行礼的模样,竟让叶景和想起了现代时看过的一些霸总小说。
“恭迎国公大人!恭迎公子回家!”
义国公见状,只是轻哼一声,丢下一句:
“都起来吧,赏。”
一个个倒是会见风使舵的,平日里他出外差回到府里,也没见管家搞这么大的阵仗!
正房,叶景和和义国公刚一坐下,管家笑着上前:
“早就算着国公和公子这两日就回来了,厨房的灶上一直都没有熄火,您二位看是先用饭还是先洗漱?”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叶景和随即道:
“还是先洗漱吧,风尘仆仆,再美味的食物,到了口中总要少三分味道的。”
“哎,小人这就去准备!”
等叶景和清爽的从浴房中出来时,饭桌上也刚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手边的山药鱼泥羹,笑了一下:
“怎么,这菜只有长风独有?”
管家嗔怪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国公又不喜欢吃鱼,倒是当初小姐在的时候嗜鱼如命,后来小姐嫁了人后,府里善做鱼的厨子都跟着小姐走了。
这道山药鱼泥羹可是刘大厨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菜谱,时间紧,着实来不及做第二份,再说,公子小,您跟公子抢什么?”
“我跟他一个孩子抢什么?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这事儿办的不公平!”
管家是义国公很小的时候就在身边照顾的,听闻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
“好些年没听国公这么说了。”
上一次国公这么孩子气的时候,还是小姐在的时候。
叶景和听到这里,不由一笑,用公筷在那道山药芋泥羹中间划了一道:
“我与国公大人分吃一份可好?”
义国公还没有说话,管家就护犊子似的看着义国公,也不说话,义国公撇了撇嘴:
“我就是那么一说,还能跟你一个孩子抢吃的?快吃饭吧,都饿了吧。”
义国公也不由得抚了抚额,他刚才真的是失智了,只觉得长风披散着头发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像极了阿姐。
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用勺子给义国公盛了几勺山药鱼泥羹:
“今天的饭菜我都很喜欢,也想多吃几口其他的,这鱼泥羹怕是不能全部吃掉了。也恐辜负管家好意,国公大人便帮一帮我吧。”
义国公闻听此言,顿时扬了扬眉,看了一旁的管家一眼,这才笑着道:
“好!”
二人吃饭的速度都不快,还带着几分优雅,管家就站在一旁笑盈盈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等吃饱喝足后,两人在庭院中的藤椅上靠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消食茶,赏着一旁的名贵花草,义国公这才说起正事。
“长风,你既问起了端王世子开府之事,那我便要与你重新理一理京中的形势。
当今圣上继位至今十余载,却无所出,所以在宗亲与朝堂的压力下,决定设立嗣子。其中,端王世子的呼声是最高的。”
“可是,我刚刚听国公大人还是称呼那位为世子。”
“长风,对于臣子来说,幼主永远比成年君王好。”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意味深长的说着,他当初闻听此信的时候,脑筋一时没有转过弯,等听说姐夫把那些宗亲的世子都招到宫里后,再细思这件事,才隐隐窥探到了一丝内幕。
叶景和闻言心下一凛,半晌,这才道:
“若是如此,那这也算是圣上对于端王世子的一种保护了。”
义国公闻言,抿了一口消食茶,慢悠悠道:
“你也可以这么想。”
最好,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这么想。
他的长风,虽然如今已有翱翔天际之势,可是他的翅膀还是太嫩了,经不起太大的风雨。
叶景和听到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语后,略微垂眸,手中的消食茶泛起阵阵涟漪。
义国公又继续说着:
“不过,今年便是端王世子的及冠之年,他也该入朝听政了,如此一来,若是待在宫中继续进学,那就有些不妥了。”
“可是开府别居,那又不能名正言顺……”
义国公听了这话,唇角勾了勾,泛起一丝带着几分恶劣的笑容:
“你说的这些圣上自然也有所预料,只是端看他们如何选。”
“选?”
“敏庆阁的世子们可以选择自己是否入朝听政,若是要入朝,那就要分府另过,也就相当于……”
“和他们的父系一脉划清界限?”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顿时笑了:
“聪明孩子。”
“可是,如此一来,宗亲们难道不会有意见吗?”
要是他没有想错,宗亲一开始是只准备支持端王一脉来着,毕竟相较于得位不正,又桀骜不驯的当今圣上来说,端王更好掌控。
义国公只是笑,等笑够了这才道:
“所以,圣上会恩赏他们爵位,只是比他们的父亲低一等。到时候,一门双爵位,总会有人愿意的。”
最起码,赵惊澜一家都十分的乐意,这道圣旨出一下赵惊澜和端王便都举双手双脚赞成了。
“那,过些日子,那位端王世子岂不是要成为郡王爷了?”
“不错。”
本朝的王爵不授封地,只有食邑,也就是只有拿银子的份儿,但实权却是没有的。
除此之外,更有三代递减的规矩,这么一来,分下去的爵位迟早都会消尽。
但圣上这一手,也间接的换取了一些远方宗亲的支持,将他早年的凶恶形象洗刷了不少。
叶景和仔细思索着,脑中突然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
都说父母在,不分支,这些愿意分府另过的世子们,他们是否在他们做决定的一瞬间,就已经于孝道和大义上就有了缺失。
那么,他们真的还有成为嗣子的资格吗?
换句话来说,圣上真的有想要让这些世子们继承他皇位的想法吗?
那时的嗣子,或许只是权宜之计吧?亦或者,圣上已经在不知何处留下了自己的血脉,只等着坐山观虎斗了。
不然,他真想不通圣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叶景和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背脊爬满了冷汗,虽然还不曾见过当今圣上,但这一刻他因为圣上的心思之深而心惊。
果然不能随便小瞧古人!
与此同时,皇宫中。
在叶景和和义国公抵达盛京的时候,皇帝就已经收到了风云卫的报告。
但此时此刻,皇帝手里捏着青州风云卫所递来的文书,站在御案前久久难言。
他没有想到,裴家竟然会为了太子做到这一步,开祠堂,告先祖,再设流水宴。
他们恨不得将儿子的优秀上告神灵,下祭地府,让人间诸人和他们同庆!
这一刻,即便是他这个坐拥天下江山的帝王都不由得升起浓烈的嫉妒!
那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
可是在他欢欣之时,离他最近,为他庆贺的却是一群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来人,摆驾,朕要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