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关于这一字考题, 在总览考卷的时候,叶景和就已经在心中思量起来。
复试的考题相较于正试,更为基础一些, 但大都符合叶景和的预期, 唯独这最后一题,堪称一绝。
叶景和估摸着,怕是本场最终名次的决定要从这一题决出, 想到这里, 叶景和不由得更慎重了几分。
这种一字考题的破题,首先需要根据题目适配到合适的经文句子以此来进行最终的主题阐述。
但关于“二”的经文要义不少, 比如《周易》中的‘君子之道, 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 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讲同心协力之能。
又比如《论语》中的‘有颜回者好学, 不迁怒, 不贰过’, 讲的是君子修身,擅长自省其身。
要是再发散一些, 还可以根据《易经》中的阴阳之道进行发散, 诸如“天地之道,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之数, 谓之二。”
不过,叶景和对于易经的钻研远远不够,思虑再三, 便将这些想法弃之脑后。
叶景和将笔杆轻轻搁在一旁,双手交叠,那双修长柔软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生了一层薄茧,叶景和一时怔了怔神。
这层薄茧,是他在从方寸县回来后,在师傅的苦心教导下留下来的。
不得不说,当初师傅一人单枪匹马挑了匪窝的事儿实在太让人震惊和向往了,为此他哪怕吃再多的苦,也甘之如饴。
但此时此刻,叶景和看到掌心中的茧子,想到的却是方寸县百姓那一张张从麻木到震惊,再到喜极而泣的模样。
他一个现代人想要提剑杀匪,感受血腥的味道,不过是因为被当时方寸县的种种境况逼出了一线阴霾,他迫切的想要有一个发泄口而已。
而此时此刻,叶景和脑中方寸县的事一幕幕闪过,他忽而灵光一闪,一句话浮现心头。
“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是鲁哀公和孔子弟子有若的对话。当时,鲁哀公问有若,如果遇到灾荒,但国库空虚,应当如何应对?
有若建议鲁哀公,施行西周时期的“彻法”,也就是十分之一的田税制度。
鲁哀公听后,说出了这句“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大意是,十分之二我尚且不够,更何况这十分之一呢?
但,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情境中十分适用,但其的作用也不过是抛砖引玉,以引出之后有若的那句: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而这,便是叶景和为本次考题定下的主旨:
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国强,国强则万国来朝。
除此之外,叶景和也是根据正场那位主考官会定下关于田亩丈量、田产税收等实务题目判定,其喜好更倾向于这种偏向实际的作答。
叶景和抿了抿唇,在心中打好腹稿,这才开始提笔:
“欲求上之足者,必先求下之丰;欲致外之强者,必先实内之充。
盖君之富藏于民,国之强根于富。有若对哀公以“盍彻”,正谓损上可以益下,而益下乃所以强本也。
论治者常患用度之乏,而思所以取之;不知取之愈急,则下愈困;下愈困,则上愈穷。故善为国者,不求丰于帑藏,而求丰于田里;不夸富于府库,而夸富于黔首。
百姓既足,则君虽欲不足,不可得矣;邦国既富,则国虽欲不强,亦不可得矣。此有若“盍彻”之对,所以为万世富强之原也。”
“……”
“然有若对哀公之谏,岂止于足君之欲?哀公徒见“二犹不足”,而不知其所不足正出于二耶!
夫失一时之利,而获万民之力;集万民之力,可拥盛世之仓廪。以强军马,修万里路,成万世之朝!”
一气呵成,待叶景和放下笔时,竟觉得浑身汗津津的,刚刚这一篇文章,耗尽了他大半的心力。
每写一个字,他的脑中便浮起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陌生的是他不知道他们中有些人姓甚名谁,而熟悉的是他们都拥有与自己同样的脸。
他们,和自己是一样的同胞。
倘若大笔一挥,便能让他们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他愿日日不息,夜以继日。
“叮——叮——”
一声放考铃响,叶景和再度看了一眼自己的考卷,随即起身离场。
事成定局,无可悔改,而叶景和也不想再修改一字一言,他终将为自己心中的盛世而努力着,且他现在也在践行着。
等回到裴家,家里已经准备好了解乏的热水,石越一边边服侍叶景和脱下衣服,一边取来一只瓷瓶在水中滴了几滴桂花露:
“少爷,这是二少爷和裴风公子这两天摇下的桂花制的清露,府医说此物有舒情解郁之效,您快试试吧。”
叶景和的衣裳脱了一半,听了这话,他不由眉头一拧:
“胡闹,他们两日不读书了?你也是,他们有这想法,你也不来找我。”
“瞧少爷您说的,二少爷他们也是心疼您,我若是说了才是不该。哎呀,早知如此,我就不先告诉您了,您快下来泡泡试试。”
“不告诉我?那我就把你送给小渡他们好了。”
“错了错了,少爷别怪,我这不是都已经告诉您了吗?这是前头您埋头苦读,这种琐事怎好打扰您?”
“这不是琐事,独木难支,裴家原非我一人可以撑起来,小渡他们自不可对读书之事轻忽慢怠。”
叶景和泡进热水里,桂花甜甜的香气拂过鼻尖,整个人只觉得头脑渐渐放松下来,他靠在浴桶中,一只手臂懒懒搭在边缘:
“罢了,左右三叔怕也是看在我即将离家的份上,这才许他们胡闹一次。等我走了,他们再这样胡闹,三叔可饶不了他们。”
“这少爷可就冤枉二少爷他们了,这桂花是他们趁着下学摇的,您正场结束第二日还落了雨,当天若摇下来则花香不足。
后头,又等了两日,趁着天黑的晚,二少爷他们在树下铺了油布,摇了两刻钟,又细细的捡了,这才做出来这么两瓶桂花露。”
石越说的细致,叶景和脑中都已经浮现了那两个小的在桂花树上撅着屁股,认认真真挑拣桂花的模样,唇角不由浮起了一丝笑容。
“走的时候,把这两瓶桂花露也记得带上。”
“晓得了,我都已经给少爷收起一瓶了!”
叶景和斜了石越一眼,少年的面颊被热水蒸的透红,一双眼也被水雾沾湿,这一眼横过去,不带半分威慑,倒有几分嗔怪之态:
“是,你现在这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那是少爷信我!”
石越一脸骄傲,叶景和见状也不由失笑,说到底他二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好了,泡差不多准备起了,娘今天让人做了什么好吃的?”
叶景和头发湿着,趴在桶边好奇的问着,石越一边取来干帕子给叶景和擦身,一边笑眯眯道:
“旁的不知道,只是少爷前些日子念叨了一句螃蟹,夫人就安排人走了一趟湖州。
那里的青蟹最为有名,都是用原来湖里的水养着,走水路两日就送过来了,各个都还鲜活。
夫人让人做了蟹黄包子和蒸蟹,对了还有糖蟹,这个湖州那边做好了,放在坛子里封了好些日子,据说特别好吃。
少爷穿了衣裳,我就给您拆蟹,我可是跟着厨房那边学了好久,就等着在您跟前露一手了!”
叶景和抿唇一笑,心中暖暖的:
“那我可就等着了。”
倒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桂花露似乎真有几分解乏,叶景和泡过澡后竟精神了一些。
等到了堂屋,石越转身出去唤了一声的功夫,桌上已经摆上了饭。
除了有石越说的蟹以外,还有姜母鸭,紫苏炒蛋,栗子膏等时令美食。
但是,最让叶景和欣喜的还是那一盘糖蟹,有诗云‘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觉人生万事非’!
这是一种介于醉蟹中间的吃法,那一层红亮的薄壳上用金粉印了一朵菊花纹。
原本坚硬的外壳在时间的作用下已经变得不堪一击,石越轻轻松松就拆好了一只摆在叶景和的面前。
蟹肉入口柔软带着弹性,像是在吸古代版的果冻,蟹黄的口感前调微苦,但后味儿十分馥郁甘美,随着吞咽,酒香,甜味与酸味在口腔一层层炸开,口感层次之丰,让叶景和眼中不由异彩连连。
除此之外,石越也没忘记让叶景和多吃些姜母鸭和紫苏,前者是因为叶景和不爱吃姜,所以裴夫人特意吩咐的。
裴夫人并没有什么孩子挑食,就非要让孩子把这个毛病改过来的想法。
既然不爱吃姜,那就将姜和鸭肉融在一起,等生姜的效力煨进鸭肉中,多吃几块鸭肉也是一样的。
紫苏也是有解除寒性的作用,不过,这个口感叶景和倒是能接受,所以多吃了几口,等到最后两只螃蟹吃完,叶景和竟有些醉了,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漱了口便将自己滚进了床铺中,头一埋沉沉的睡了过去。
临睡前,叶景和还在想等他及冠了之后还是得要把酒量练起来,到时候总不能在宴上别人敬了自己一杯酒,自己就醉酒失态吧?
现在被两只螃蟹撂倒,他都没脸说。
翌日,叶景和一觉醒来后精神奕奕,在院中打了一套拳法,又练了崔一教授的剑法后,这才徐徐收功。
少年面若敷粉,唇红齿白,脑门上带着点点汗珠,那双眼睛倒是璀璨夺目的厉害,让一旁静候着的石越几乎都有些移不开眼睛。
“少爷这般风姿,倒不知将来该寻一位怎样的女主子才能配得上您?”
石越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从石越的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珠,随后这才腾出手来瞪了石越一眼:
“越说越离谱了,我现在才多大,哪里就那么急着给你找女主子了?”
再说,这可是古代讲究盲婚哑嫁,他到时候应当也没有闲心去找姑娘谈一场古代版的恋爱。
那可是一个不好,毁了人家清誉,可能就会害一条人命的!
“少爷现在不急,等以后好姑娘都被人家挑走了,再急都来不及了。”
叶景和把帕子丢进石越怀里,冷哼一声:
“我不急,我看是你急了吧,你这个年纪也该到了找媳妇儿的时候,可是有心仪的姑娘?要不要我给你牵线?”
石越闻言,脸上顿时爆红,等叶景和看去的时候,他又匆忙的低下了头:
“没有的事儿,我现在就想好好跟着少爷,再给老娘养老送终就够了!”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
“真没有?要是人家姑娘愿意的话,我请娘给你做这个媒人,如何?”
“真没,真没!”
叶景和哼笑一声,有没有的他还看不出来吗?只是石越既然不愿意说,那想必是人家姑娘没看中他,他还是不打击他了。
吃了早饭,叶景和去了一趟家学,隔着窗外看着裴渡认真听课的模样,叶景和微微颔首。
还行,倒是没有真的玩物丧志,把这劲头坚持下去,迟早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听了一会儿裴清晏的课后,叶景和便坐到了院子里,抬头看去,原本那满树金灿灿的桂花,现在只剩下零星点点。
不过,叶景和这会儿倒是桂花香气萦绕于身,久久不散,他摸了摸桂花树,怀念起曾经在其树下的读书时光。
“今日借你一缕香,以后怕是难相见。”
他的人生,终究不会止于一个小小的青州。
叶景和话音落下,桂花树轻轻摇曳,一朵桂花落在了叶景和的发间,仿佛也在回应着。
等着裴渡他们下课过程,叶景和就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家学的下人很有眼力的上了茶水和点心,叶景和一边品茶,一边听着耳边的朗朗读书声,倒也算悠然自得。
好容易等到了下课的时间,裴清晏刚一出来,一群小的便如狼似虎地冲出课室。
“终于结束了,先生说的我都迷迷糊糊的,回去又得被我爹骂了!”
“好饿好饿,今天厨房会有什么菜?”
“不管有什么菜,我今天一定可以吃下两碗大米饭!”
裴渡是最后出来的,他和裴风并肩走着,二人不在叶景和面前时,竟意外的显出了几分稳重。
但等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两人瞬间破功,一左一右的走过去,这个拉着叶景和的袖子,那个笑弯了一双眼睛。
“哥哥/兄长!”
裴渡绕着叶景和转了半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这才将一双小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亲昵地靠在他身旁:
“哥哥,我们让人做的桂花露香不香?好不好用?”
叶景和弯唇一笑,在裴渡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好用,好用的不得了,我现在若是走出去,怕是旁人都要以为我被桂花腌了三天三夜呢!
你倒是给我说说,谁家的郎君会用这么霸道的香气?若是出去我遮了脸,怕不是要被人当成是哪家的女娘。”
裴风看着兄长佯怒的模样,笑吟吟道:
“兄长既然考过了复试,外头又正是暑热,何必急着出去?不若在府中和我们玩几日,到时候这桂花香气也就散的差不多了。”
“好啊,你们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叶景和嗔了他们一眼,倒是没有真怪他们,最后又根据方才听到里面的读书声对两人进行了一番考校。
二人虽然回答打了一个磕绊,但整体下来也算流利,叶景和这才满意点头:
“倒是认真听课了,好了,你们快去吃饭吧,仔细一会儿好吃的都被他们吃完了!刚可是瞧着了,一个个都跟一头头小饿狼似的,竟像是不知饿了几天。”
“崔先生说啦,习武就很容易饿嘛,尤其是裴鹏那家伙,每次都要吃满满三碗大米饭!有时候菜不够了,还要用菜汁子拌饭呢!”
“说的好像家里都要养不起你们这群小的似的。”
叶景和好笑的捏了捏裴渡的鼻子,等裴渡恋恋不舍的离开后,他让石越一会儿取一百两银子给管家,以后让厨房给这群小的每天多加一道肉菜。
公中支出有定数,但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以添补。
裴清晏刚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叶景和,不过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回到值房将那身颜色有些沉重的先生服换了一身更为清爽的衣衫,这才走出来,笑着对叶景和道:
“那群小的可算是走了,都说一个小孩是一只鸭子,这几个加起来都顶得上一万只鸭子了!”
“三叔怎好这么说小渡他们?”
裴清晏只是撇了撇嘴:
“等你什么时候来教他们的时候,你就懂了!这一堂课下来给我上的脑仁疼,走,咱们去我的院子喝喝茶,用过午膳没?没有也在我那一并用了。正好你今天过来,如今两场已经考过了,咱们正好对一对复试的题目和答案。”
“我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此事,走吧,先生——”
“叫什么先生,你现在都算是出师了!”
裴清晏哭笑不得,拍了一下叶景和的后脑勺:
“叫三叔!”
“三叔~~”
叶景和故意将‘三叔’二字拉的极长,惹的裴清晏又去瞪他。
不多时,二人就到了斜柳轩。裴清晏生性好柳,又因为画的一手堤柳明春图,在青州大名远扬,得了明柳先生之号。
不过,柳树属阴,若是种在堤湖边上,有人气压着倒也罢了,可越是种在自己的私院,难免有些不吉。
是以,等叶景和到了斜柳轩的时候,里头虽然没有种一棵柳树,但入目所及的挂画上都或多或少会添上几棵青柳。
柳枝婀娜,宛若鲜活,叶景和一幅一幅看过去,一时津津有味。
“好了好了,别看了,开饭了!”
裴家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这会儿裴清晏给叶景和用公筷夹了一只蒸饺,这才好奇问道:
“长风,今年的正场似乎格外的难,千人之中才取中堪堪二十一人,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难不成主考官真的是为了过来为难我青州的?”
叶景和将口中的蒸饺嚼碎咽下后,这才开口:
“依我之见,并非如此。主要是正场之中关于田亩丈量,当地税收等考题较多。我猜测,是主考官以为我青州如今正在修正鱼鳞图册,若是考生归家时哪怕看上一眼,对于这事儿也应该有所章程,但是……”
“但是,那些参与修正鱼鳞图册的考生,要是我没猜错,他们这会儿可腾不出手和心力来参加这次院试,也就是说这次院试去的都是些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人?”
裴清晏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其实他也真的好奇,那些考生真的就是一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呗?
这一次正试,他们败的不冤。
“那复试呢?你觉得难度怎么样?”
叶景和和裴清晏一边吃饭,一边将复试的题目一一道来,裴清晏听了后,眼中光芒大作,连连点头:
“啧,看来那位主考官也是被这取中率搞怕了,又不想到时候交到礼部的考卷太难,这复试的题目倒也还算简单。”
裴清晏他能想办法给叶景和搞来往年的真题,一些书院之中也会互通有无,这些基础类的题目只要考生们苦心学过做过,一般来说都是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的。
“可若是这样复试只怕难较高低,到时候少不得要与正试结合来看。”
想到这里,裴清晏突然精神大作:
“长风,若真是如此,那你此番院试案首的把握将会相当大!”
叶景和听到这里,笑了笑:
“三叔,我还没有说完,你怎么这么着急?那位主考官是个心思精巧的,在最后一题以“二”为题,算是设下了一道门槛,只怕复试的名次高低就在这上面了。”
裴清晏听了叶景和的话后顿时呼吸一滞,连忙催促叶景和将他的答案复述出来。
叶景和知道裴清晏也是担心自己,等拿过帕,擦了擦嘴后,便将自己熟记于心的答案缓缓道来。
末了,叶景和还根据自己对于主考官两次出题风格的推断,解释了一下自己选择此法破题立意的原因。
裴清晏听完后,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景和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心也在这一刻提了起来,他连忙看向裴清晏,难得有些紧张的开口:
“三叔,我这边作答可是有不妥之处?”
裴清晏闻言猛然回过头,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已经不是可以用惊喜来形容了!
作者有话说:
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觉人生万事非。——苏舜钦《小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