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我都不选!他们都无罪, 我选什么?这天下还有公道吗?如果一国体统都要靠推人出来顶罪来维护,那这个国家……”
义国公收拢了脸上的笑意,打断了叶景和的话:
“长风, 这是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奸细可以慢慢查, 但是难保不会有有心人发现此事已经暴露,在民间进行传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闻家了。”
他何尝不知道闻岳松冤枉, 可闻家错就存在他的立场, 错在闻岳松恰好在青州。
义国公看着少年的双眸,清亮如水, 却又含着熊熊怒焰,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圣上当年的模样。
当年, 戾太子设计圣上远走东州之时,那日的圣上也是这幅模样。
愤怒中夹杂着不可置信,又蕴含着丝丝缕缕的失望, 仿佛本应开在心底的花还没有来得及绽放, 便已经凋谢。
叶景和听到义国公的话, 登时震惊的看着义国公,他没有想到便宜爹竟也是站在让闻家顶罪的这一面!
这一刻, 叶景和只觉得有些无力, 无力于现状,无力于这个几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闻家,真的会被定罪斩首吗?”
义国公想了想, 还是决定向叶景和透露一点:
“不一定会,就看闻家的态度了。闻家这些日子一直派手下的人在民间寻找戾太子的血脉,哪怕没有方寸县之事, 他们也活不了。”
叶景和呼吸一滞,便听义国公又继续道:
“而且,闻家早有异心,相信你也有所察觉,圣上将青州之事交付与我,这最后一根刺也是无论如何需要拔去的。”
算了,还是替姐夫说说好话吧,不然小外甥真要将他爹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了!
“可是,一码归一码,将此事潦草定论,如何对得起那些吃苦受罪不知多少载的百姓?”
“你又怎知,用闻家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便是了结?能将北地的百姓禁在此地,偏偏无论是边境还是金池都毫无反应,这件事的水,不是一般深……”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认真道:
“长风,此事非寸日之功,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应知道,我大雍如今正腹背受敌,许多事不是不做,而是不能做。
我向你保证,方寸县之事,我会亲自督办,绝不将方寸县百姓对朝廷的心搁在泥地里!”
叶景和听到这里,知道这件事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了,他潦草的拱了拱手:
“是学生今日莽撞了,多谢国公大人关心,学生告退。”
说完,叶景和起身退了出去,义国公目送叶景和离开,按了按发涩的眼睛,唇角却微微翘起:
“啧,孩子长大了,还知道闹脾气了。”
而这时,崔一满头大汗的走进义国公的院子:
“嘿嘿,大人!属下回来了!”
义国公懒懒的抬起眼皮,抬了抬下巴:
“回来就好,坐吧,桌子上有茶,自己倒。”
“好嘞!”
崔一也不客气,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这才开始将方寸县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信上只能说一些关键的内容,但其他一些枝叶末节的事还是需要仔细描绘。
比如……
“国公不知道,咱们公子天生聪慧,只用一日就学会了骑马!”
“哦?”
义国公原本怏怏的歪在一旁听到这话,这才睁开了眼,随后又听到崔一比比划划着将叶景和是怎么逼的余有容昏招频出,频频送人头。
一时间,义国公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笑意,等听到叶景和顶着烈日带着兵将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给方寸县的百姓送去希望,义国公亦是百感交集,又是自豪,又是心疼。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刚那孩子明明只是因为心中不忿,想要在自己这里找一些安慰罢了,自己和他摆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义国公不由得按了按眉心,真是忙了几天没睡觉,有些昏了头了。
不过,这几日风云卫明察暗访,正好找到一些方寸县运输粮食到其他地方的痕迹,他不敢耽搁,否则这怕是他们能摸到的最后一点线索!
倒是今天这个时候,崔一的屁股却像沉得很,这会儿时不时用眼尾扫一眼义国公,等到义国公看向他时,又将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副极为得瑟的模样,让义国公不由眯了眯眼睛:
“崔一,你可是还有什么要事没有禀告?”
崔一羞涩低头:
“哎呀,让国公看出来了。就是,这路上因为属下教授公子骑马,公子尊属下一声师傅,属下觉得受之有愧,特来向您禀报一声。”
义国公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这会儿,义国公斜了崔一一眼,看他明着恭恭敬敬,实则那副得瑟的心思藏都藏不住的模样,哼了一声:
“禀报什么?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若非你不愿意入朝,又怎会只在我身边做个侍卫。
只是,长风既然叫了你师傅,你这个做师傅的,总不能只想着用一个小小的骑马之技来糊弄我们长风吧?”
义国公这话一出,崔一悄咪咪的看向义国公:
“那,属下教公子一些别的?但您也知道,属下会的都是些拳脚上的功夫而已。对了,国公怕是还不知道!暗一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教公子的,净教公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器手段,便是您不说,属下也得好好教一教公子习些名门正派的功夫!”
崔一有些气恼的说着,他虽然不知道国公为什么迟迟不让公子认祖归宗,但若是他日公子认祖归宗,被小人挑衅,旁人见公子只会用一些不入流的暗器手段,到时候只怕有损公子清誉。
“去,麻溜的去!我看你这一回回来急着给我禀报,就是为了禀报完到长风跟前去!”
“哪有,一定是国公您感觉错了,属下可是一心念着您的!”
“是吗?那你留下,正好我记得崔二的功夫也不错。”
“哎,别呀,国公,属下错了,属下错了。”
义国公瞪了一眼崔一,这副不着调的模样,真是没眼看,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长风这小子倒是真有些本事,崔一此人看着笑眯眯的,可要是真把他当个小猫揉捏,到时候不被扎个鲜血淋漓才怪呢。
这回倒好,他本是让崔一去保护长风,没想到把崔一的心也送到了长风那里。
想到这里,义国公不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叶景和回到裴家后,一声不吭的到了自己的院子,没一会儿,裴清河就来了。
“爹,您怎么来了?孩儿不孝,还没来得及向您请安。”
叶景和忙要起身,裴清河摆了摆手:
“自己家里拘泥那些规矩做什么?坐下,坐下。”
等父子二人在桌前坐定,石越有眼色的上了一壶茶水,便退出去将门掩上。
叶景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抛之脑后,然后提起茶壶,亲自给裴清河斟了茶水:
“爹,您喝茶。”
裴清河有些心不在焉的端起茶水抿了两口,烫着他舌头在嘴里都能炒一盘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爹,烫了就吐出来,一会儿给您嘴巴烫坏了,可怎么好?”
叶景和一脸无奈的说着,他没想到爹也是真的虎,那刚沏好的茶水就这么往嘴里送。
裴清河没吭声,等将热茶咽下去后,这才嘶嘶的吸着凉气,就这也没忘记用袖子掩住脸,维持着自己身为父亲的尊严与脸面。
“咳咳,长风啊,你说爹都多久没有见到你了,这可是你隔了这么多天,头一回给爹倒茶,爹就是毒药也得往下咽!”
叶景和被裴清河这话逗笑了:
“真的?那爹我下回试试?”
“啊?”
裴清河傻了,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了眨眼:
“逗爹您玩的,您还真信呀?不过,您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我吗?这么快就过来了。”
“啊,没有,没有!就是过来看看你。”
裴清河如是说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长风虽然说不是在自己跟前从小养到大的,但这些年的相处,他也知道长风是个多么规矩有礼的孩子。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孩子匆匆归家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真的?那我这会儿准备洗漱一下,就先不留爹,等明日我再去给您和娘请安。”
裴清河听到这话,就知道长风这孩子又准备将事藏在心里,不准备告诉他了。
等长风将情绪调节好,他还想知道长风因为什么事都不高兴怕是不成了。
“那什么,爹,爹就是有些好奇,对,好奇这回你出门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给爹说说?”
有些事儿,要是压在心里,可容易憋坏了人的。
叶景和听了这话,忽而一顿,他看向裴清河犹豫了一下,这才简单说了一下方寸县发生的事与闻家的事儿。
说起此事,严总兵劝他不要多言;义国公又劝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那爹呢,他会怎么说?
裴清河听了这话后,整个眉头都皱起来了,吞吞吐吐着:
“这件事儿吧,从我私心来说,长风你知不知道爹知道闻家一大家子被带走的时候,那是心里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他们家一直惦记着你,人家都说低娶高嫁,若是真让你和那闻家姑娘定了亲,咱们家也就你大伯在朝中还有几分脸面,到时候只怕还要让你低头受气。
所以,对于咱们家,对于你来说,闻家被带走是一件大好事。我知道,你这孩子,看着心思重实则却心如琉璃,纯净可贵,你心里是为方寸县那些百姓鸣不平。
他们这些年被方寸县县令欺骗控制;被迫与亲人生离死别;被当做牛马一样在地里不间断的劳作,却留不下一粒粮食……他们,是这件事最大的苦主,可是现在他们的苦被人知道了,没有人想着用一颗糖去让他们甜甜嘴,反而只想着随便塞个什么打发他们,这谁能忍?”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已经攥成了拳头,薄唇紧抿,眼中的情绪浓郁翻涌。
下一秒,裴清河的大掌便覆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可是,孩子,你现在不过是一个白身,你的忧,你的愁,甚至你心里的痛苦,都无人去在意。
爹知道,你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过,亲自经历过,所以对他们感同身受,他们叫你一声青天大老爷,你恨不得用一腔热血溅他三尺之高,为他们讨个公道。”
叶景和满脸动容,看着裴清河,下意识开口:
“爹,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因为,你爷爷我爹也经过同样的事。可是,老头子脾气比你还暴,要不是被好友捞回来,哪里有后来的裴尚书?”
叶景和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爹的意思是,让我不理这些事,以求自保吗?”
“傻小子,我真这么说,你不恨死我了吗?要是你爷爷知道,怕是夜里托梦都要来用鞋底子抽我了!
你知道你爷爷后来怎么做的吗?他成了尚书后,翻翻手就把当初让他憋屈不已的事儿翻了案,当日种种郁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还小,有些事儿现在对你来说是一道坎,但等你以后成才了,有出息了,怎么做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吗?现在气坏了身子,到时候可怎么好?”
叶景和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十分割裂,某些时候,他自持自己的聪慧,某些时候他又恨自己的这份聪慧。
若是他可以做一个糊涂人,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幸事。
但是,自穿越至今,这一桩桩一件件将人敲骨吸髓的恶事,无一不在提醒他——绝无置身事外之可能!
爹说的话,他也知道,就连这一次一回到青州,便去到义国公处质问他又被反问,也是他在自持身份,想要逼迫义国公来主持公道。
而结果,他可以猜到是那位大雍天子亲自下了令,连义国公也不能反抗。
所以他的质问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宛如三岁孩童问一个成年人谁力气更大的笑话!
他需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了,不是说你要去洗漱吗?我让你娘给你张罗一桌好吃的,等你洗好了来吃。吃饱喝足了,也就不想那些烦闷的事儿了。”
裴清河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叶景和回过神来,是了,他还有家人,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他想做的事儿。
叶景和心中的情绪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后,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了,我不会做傻事的。”
热水氤氲,叶景和将自己整个人浸泡进去,水流缓缓地淹没了他的口鼻。
“哗啦——”
叶景和猛地从热水里抬起头,水花四溅,外面的石越不由急促的问道:
“少爷,发生什么事儿了,您还好吗?”
“我没事儿,我马上就好了,你等会进来收拾吧。”
叶景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随后前往蒹葭院,裴夫人早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菜,里面有叶景和最喜欢吃的剁椒鱼头。
叶景和爱吃鱼,又爱吃辣,盛京的老碗鱼过于油腻,不是现在能吃的,倒是这剁椒鱼头既鲜辣过瘾,又有鱼肉之嫩滑,倒也是十分下饭。
席间,裴渡许久没有见到叶景和,撒娇让叶景和给他夹菜,见着一旁的裴风也眼巴巴的看着,叶景和只好摇了摇头给这个也夹上。
等到最后还是裴清河看不下去了,直接上去筷子翻飞,没一会儿就给两个小的碗里夹满了菜。
“吃啊,怎么,长风给你们夹的菜里面能长个花?”
“爹,你!简直毫无情趣可言,这是我与哥哥之间的兄弟情深,您掺和什么?”
裴风没有多言,只是嘴巴里含着饭菜,轻轻点头。
“你这小子!没看到长风今天风尘仆仆的回来,人都累成什么了,还让他给你夹菜,你怎么不给他夹?又不是两岁小儿了,陶陶都没有那么闹!”
下一秒,里头的裴陶的哇哇哭了起来,被奶娘抱过来后,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哭声顿时停止,然后用含着泪的眼睛巴巴看着叶景和,伸出了小胖手。
叶景和也许久没有见到这个小家伙了,自然的将裴陶抱在了怀里,裴陶抓着叶景和的衣襟,一眼不错的看着叶景和的脸,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啧,爹,你可是看到了,小桃子想哥哥呢,您倒是这会儿去把小桃子接过来呀,看他不哭给你看!”
裴清河一时气结,这事他还真没法说,说起来他疼陶陶比疼小渡还要多,可这小子是个认脸不认人的。
在这个家里,能让长风抱,就绝不让其他人抱,长风下来才是夫人,然后是小渡,最后如果只有他和小风在场的话,这小子吃果子知道找小风,换尿布擦屁股就来找他了!
简直气煞他也!
裴夫人也看到了夜景和脸上的疲色,连忙笑着说:
“好啦,陶陶乖,哥哥才回家已经很累了,等哥哥明天休息休息再陪你玩好不好呀?来,过来娘抱抱。”
说完,裴夫人就要起身从叶景和怀里接过裴陶,但裴陶鼻子抽了抽,又要做出大哭的模样,抓着叶景和的衣襟,随后磕磕绊绊的吐出了一个十分清晰的称呼:
“哥哥!”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惊喜不已:
“好嘛!爹好娘好,不如哥哥好,这一声哥哥,怕是陶陶早就给长风攒着了吧?”
“长风出去这么久,陶陶也想他了。”
“嘿,小桃子,你才多大点就想着跟我抢哥哥了,来叫哥哥,叫了我就不计较!”
叶景和怔了一下,随后看着裴陶那天真的笑容,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好乖乖,明天哥哥给你吃甜果子好不好?”
裴渡气的跺脚:
“哥!不公平!凭什么他吃甜的你不禁,还给他买,我也要!”
“好好好,都有都有,小风也有!”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所有的愁绪都仿佛被排挤在外,只有一片属于家人的脉脉温情,静静围绕。
翌日,叶景和一早起来,难得有些无所事事,他是最晚从青州出发的,却是最早回来的,因为有严总兵相助,再加上方村县当地的特殊情况,土地丈量一事的程序直接简单化了。
按照其他人的进度,怕是还需要小半月才能彻底收尾结束。
但这会儿,叶景和倒也没有急着出门散心,而是在用过早饭后便在书房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一行行文字。
夏日的午后,鸣蝉声阵阵,石越却忍不住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打起了盹,等到他的头狠狠一晃后,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随后,石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由咂了咂嘴:
“少爷能次次案首那可真是应该的,这都三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要过……”
正在这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叶景和的声音,石越连忙走了进去:
“少爷,可是要摆饭?”
叶景和看了一眼天色,捏了捏眉心:
“原来已经到中午了,我倒是不觉得饿。”
“您这哪是不饿,这是饿过头了!今天晨起您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要是这样,我可要去找夫人来劝劝您了。”
“好了好了,别念了,先摆饭吧。我不吃饭,你肯定也没有吃,等吃过饭了,把我桌子上的那沓纸送到书局……嗯,找旁人递进去,你不要出面。要是书局看不上,需要银子自己出,直接在匣子里取就行了。”
石越一边应着,一边不由问了一句:
“好,不过少爷这都是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一个话本子而已。”
叶景和揉了揉手腕,往外间走去,但心情却难得的顺畅了起来。
是,他现在是不能搞那些幕后黑手,但是不妨碍他写东西骂他们!
至于,传播最广的,那当然是话本子这种当之无愧的东西了!
这么一通发泄后,叶景和只觉得念头通达,整个人从内而外都舒坦了。
“话,话本子?!”
石越惊的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纸都跟着飘了一张,他慌忙扑着去接过来,这又被转身看过来的叶景和吓了一跳。
叶景和挑了挑眉:
“怎么?有这么惊讶吗?”
石越将所有的信纸收拢好,幽幽的看着叶景和:
“少爷这话问错了,应该是特别特别的惊讶!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您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儿呢!”
叶景和:“……”
不是,他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