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不等林书同反应, 林员外就将他拉到身后,冲着三个和尚陪笑道:
“三位大师见谅,小儿无状, 我这就带他回去。”
“爹!你说什么呢?我这是做好事!而且……”
林员外将林书同拉了一个趔趄, 二人走了一段路,林书同这才挣脱开来,瞪着林员外:
“爹, 这件事朝廷要做的, 我没错!我不走!您也别拦着我,我可是已经跟裴总事下过军令状了, 我……”
“住口!我不管你跟什么人打过军令状, 这件事你绝对不许掺和!怎么,别人就不知道这雪泉寺挂着的地有问题?就你知道?就你能?!
愚蠢!我看你是被别人当枪使, 耍的团团转,还要给别人作揖磕头!”
林员外厉声呵斥着,他这个儿子真是读书读傻了, 雪泉寺底下藏着的猫腻谁不知道, 可就他敢去捅这个娄子, 他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了吗?!
“作揖磕头怎么了?青史留名的机会,爹你不要, 我要!”
林书同眼中尽是一片火热, 只要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鱼鳞图册上,就是让他写完立刻死了,他也愿意!
“什么青史留名的机会, 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
林书同看向林员外,一字一顿:
“裴总事说了,此番鱼鳞图册修正后, 我等参与修正之人皆可名留其上!”
“什么留名其上……等会,你说名字留在哪儿?”
林员外起初有些不在意,等细细品了品,瞬间瞪大了眼睛,林书同轻哼一声:
“当然是鱼鳞图册之上!”
这话一出,林员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木头一样的偏头看向林书同:
“你刚刚说,能把你的名字落在哪儿?”
“鱼鳞图册!鱼鳞图册!唉呀,爹,我都跟您说了好几遍了!您这还没老呢,就眼花耳聋了?”
“臭小子!”
林员外没忍住踹了林书同一脚,可是原本不想惹事儿的心却被他渐渐收了起来。
林书同倒是不觉得自己被踹疼了,而这会儿只拍拍屁股:
“好了,爹!您就别拦着我了,看儿子怎么给您挣一个青史留名!”
林员外看了一眼自家生嫩的小子,哼笑一声:
“你一个不怎么沾家的小崽子知道什么?这雪泉寺名下挂着的地算什么?西边的马家手里攥着咱们泠水县三分之一的地,要么挂靠寺庙,要么记在死人名下,要么……你猜猜泠水边那片无主的地,是谁的?好儿子,咱们要做,就得把这件事做得漂漂亮亮,别让后人觉得咱们丢脸。”
林员外虽然没有插手这些事儿,可是对里面的门道却十分清楚,这会儿随着他一一道来林书同的眼睛缓缓瞪大: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当真是目无王法!”
“傻小子,这才哪到哪?”
林员外笑了一声,又看向不远处的三个和尚:
“这雪泉寺平日里香火微薄,可却和马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像他们这小门小户,早就已经被取消了。”
大雍对于寺庙的规格也有规定,分别是大刹、次大刹、中刹和小刹。
在前前前前任皇帝的纵容下,各个寺庙几乎在大雍遍地开花,时至今日止,泠水县一县便有三座小刹。
但,这在前前任皇帝的整合寺院律文中,所有僧人小于二十人者,自动并入最近的中刹里。
林书同听着这话,瞬间眼睛一亮:
“爹,还得是您老啊!”
他爹说这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要是他没有记错,青州里只有两座大寺,分别是灵修寺和凝心寺。
那这回的事儿,他知道怎么办了。
三个和尚这会儿看着不远处父子的互相拉扯,为首的和尚嘴角微微下撇,他是马家旁支的人。
早年间,他失手杀妻后,在原来的地方也呆不下去了,是家主给了他一条活路,改了户籍,落在这雪泉寺中。
族里有人说话不好听,说他是这免税的一百亩良田的看门狗,可看门狗就看门狗,好歹还有肉呢,谁要是想动马家的地,他就是死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不过,这姓林的老东西倒是识趣,这一点在林员外踹了林书同一脚后,在他心里达到了顶峰!
“好了,看来今天的事儿要不了了之了。”
马和尚如是说着,但下一秒,马和尚就看到那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他虽保持着僧人虔诚的念诵佛号的模样,垂下的眼中却闪过了一抹不屑:
“施主,恕贫僧不能远送了……”
“是,你确实不用送我。你们三人这就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去青州吧!”
马和尚脸色微微一变:
“施主这是何意?贫僧在寺中已经修行十数年,施主要贫僧离开寺中所为何故?”
“为了国法。”
林书同平静的看着马和尚:
“雪泉寺中僧人只你等三人,早就该依着国法,并入上一级寺庙,今日我正巧碰见,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什么国法?我没有听过!黄口小儿,休要在此无理取闹,否则……”
马和尚的狠话还没有放完,林书同后退一步,一队兵将扶刀上前一步,一股子凌厉的气势瞬间迸发,犹如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让见者无不心底一寒!
林书同躲在兵将后面,跳起来道:
“这下你知道何为国法了吧,嘻嘻!”
哼,裴总事让他们出来,又不是当肥羊给人宰的!这些兵将可都是那位严总兵特意从自己手下拨出来,为的就是防马和尚这些人的!
马和尚这会儿脸色瞬间煞白,他是杀过人,可那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罢了。
这会儿,一队兵将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的刀虽然没有拔出来,但那眼中迸发出的杀气却让他两股战战。
带兵办差这一点是义国公提出来的,他早年带兵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下面有些自持祖业,刁钻蛮横之人。
所以直接大手一挥,给每个县去修正鱼鳞图册的学子们都派了一队精兵。
当然,要是有不怕死的,现代还有一句配套的话:
反腐需要名单,但反恐只需要坐标!
要是真有头铁的,那瞬间就进入九族消消乐模式了呢!
一队精兵往前一站,刀还没有亮,马和尚等人便垂头丧气的收拾了包袱,准备朝青州去了,而剩下的这一百亩上等田,林书同拿着册子画了起来:
“良田百亩,已无主。待统计后,可重新分配。好了,爹,咱们去下一家!”
林书同这边一连捅了三个寺庙,鱼鳞图册上再添三百亩无主良田,然后又经过重重考察收了一大片的河滩地。
这河滩地可不普通,泠水在泠水县这一段十分缓和,连并他周边的河滩地都已经被灌溉成了十分肥沃的良田,足足有两千三百多亩,乃是上上等的好地方。
以前,也是属于马家的禁脔。
但经过县衙多番比对,从先帝开始这块地就是无主之地,只是马家的老家主与当时的县令相互勾结,将这一块土地侵吞,现在鱼鳞图册重新修正他们更是拿不出一星半点的凭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书同将这一块土地写上了无主的字样。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家。
一县之地的阴霾,自然不止于此。
而另一边,叶景和也不曾闲着,那些赶来帮忙的学子虽然多,但也有地方照顾不到,而在众多县城里,唯有方寸县没有一位本地的读书人。
王厚提起这座县城,印象都比较含糊:
“方寸县,当初听这名字倒是挺大气的,但那座县的县令平日里交上来的文书都大差不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这里就不得不提底下的县令若是想要政绩评优,那就要将治下的事及时的回报上官。
比如,县里得了大丰收,再比如县里添了几位秀才、几位举人等等……这些都是政绩。
王厚虽然目不识丁了些,可是那些文书他也是会让人一一念给他听,用心去记的。
不说最近的宋县,就是远一些的泠水县和晗杨县有什么好事坏事让他说,他也是能顺嘴说出来的,唯独当叶景和说出这方寸县的时候,王厚直接失语了。
“不对啊,两年了,这方寸县就是个蛋,那也该有声儿传出来了。可是这两年,他们县里啥事儿都没有,就像,就像……”
“就像,青州境内没有这个方寸县?”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一拍大腿,连连点头:
“唉,对对对,长风兄弟,你可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寻思我这记性也没有这么差……”
叶景和闻言,只是眯了眯眼,当日将当地学子分配到当地修正鱼鳞图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方寸县了。
这次的事儿,几乎让前来赴考的半数学子都加入进来,从概率学来说,就是再怎么样,方寸县总不能连一根独苗苗都没有。
而且,叶景和过后借阅了此番府试学子的名册后,方寸县……还真的一个学子都没有来参加府试。
那这件事可就太奇怪了,毕竟能来参加府试的,都是可以过县试的童生,方寸县再怎么样,也不能连一两个过县试的童生都没有吧?
就是再退一万步,方寸县贫穷,考过县试的童生无银前来赶考,但总不能每年都没有人吧?
三年,整整三年,方寸县都没有一位前来参加府试的童生。
就好像,方寸县彻底和大雍封闭起来了。
“长风兄弟,这方寸县听起来十分古怪,你当真要亲自前去吗?要不然还是我带人去一趟吧?”
“要是我没记错,这位方寸县县令给王老哥你送来的上报文书并没有什么疏漏,你以何理由前去方寸县?”
王厚顿时哑口无言,叶景和随后道:
“前头我还觉得圣上特意给咱们青州驻兵,开设特区是想把青州打造成一个国中之国,可现在看来,我青州怕是早就已经有了这么一个国中之国!
这个方寸县,或许就是此番青州之事,最硬的一颗钉子,不拔了他,我怕是要寝食难安。”
叶景和平日里看着十分平和,可若是真让他做什么事,不做到最好,他是不肯罢休的。
青州之事,他推过,可现在又回到了他的手里,若让他坐视自己的计划被人毁了……他绝不允许!
第二日,叶景和便要带人走一趟方寸县,只是等他出门后,看着门外马车前,骑着一匹枣红骏马的崔一不由愣住:
“崔侍卫,你怎么来了?”
“大人知道公子要去方寸县,特命我等随护!”
崔一勒马下来行礼,他身后的两队精兵同一时间抱拳行礼,厚重的盔甲彼此碰撞,发出一阵金戈之声,还未如何,便已透着股萧杀之气!
最重要的是,叶景和从这些人的身上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兵将,而是那些见过血,杀过人,从战场上下来的精兵!
“国公大人美意,我自不能相负,那此行就麻烦诸位了。”
叶景和回神一礼,随后上了马车。
这一趟出行,他并没有带石越,毕竟他是出门办差,而不是游山玩水的,石越没有武力,带在身边也不方便。
马车辘辘,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叶景和有些闷的掀开了轿帘,前头是崔一打头阵,身下的马匹不急不缓的行驶着,倒是看的叶景和有些羡慕。
此前,他一边读书,一边练武,便将学骑马这事儿落下了,现在看着崔一的身影,再想想自己只能在车厢里憋闷着,让叶景和不由暗暗决定等回去后就将学骑马这件事提上日程。
崔一乃是义国公身边亲信中的亲信,高手中的高手,叶景和那一眼,他虽没有回头,却已经敏锐察觉到。
没一会儿,崔一的速度便降下来,看向车厢中的叶景和:
“公子,可是在车厢里呆得闷了,想出来骑骑马,我带你?”
叶景和眼睛一亮:
“可,可以吗?”
崔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容,随后伸出了手:
“来。”
叶景和也不扭捏,他足尖在车辕上一点,握着崔一的手,一个借力旋身落在了马背上:
“好高啊!”
在现代,他是一个贫穷的小可怜,在古代他也一直没有机会坐在高头大马上,这会儿,骑马而行让叶景和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晕眩感。
崔一闻言,眼中闪过了一丝心疼,要是公子当初跟着他们大人回了京中,又怎么会因为小小一次骑马而感觉到惊喜?
义国公家的小世子,就应该打出生起就吞金咽玉,在锦绣堆里打滚,就是当今圣上的私库,也不是去不得的。
可现在……虽说公子在青州美名远扬,更是如此惊才绝艳,但那种他本可以更优秀,过得更好的遗憾感,仍旧在崔一的胸腔回荡。
想到这里,素来冷硬的崔一柔下了声线:
“那我教公子骑马可好?”
“这个,这会不会有些耽搁咱们的行程?”
“无妨的,公子。方寸县是距府城最远的一座县城,即便是我们全力赶路也需一整天才可以。人要睡觉,马要休养,我们只需要敢在天黑前到驿站即可。”
“好!那我学!还望崔,崔师傅莫要吝啬才是!”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崔一心下一软,只觉得自己是在完成早就该做的任务。
“好,公子刚才上来的时候,红玉便没有排斥,您现在可以摸一摸它,感受它的情绪……”
“马儿和人一样,它若是不高兴了,便会发火,这时候万不可马鞭加身……”
“对对对,公子做的对,就像这样,那接下来我便将缰绳交给您了。”
崔一一边将缰绳递给叶景和,一边小心的在他身侧护着,不过公子有习武的底子,坐在马背上,下盘极稳,倒是自己多想了。
但下一秒崔一就后悔了自己这个想法!
叶景和拿到了红月的控制权后那叫一个兴奋,直接表演的一出策马疾驰,飞一样的感觉让他不由惬意的抬了抬下巴:
“爽!”
耳边却是崔一被风吹的呜哩哇啦的呼喊:
“公……公子……别……慢……”
什么?是他骑的太慢了?
叶景和又是一个加速,红月也是一匹基因优良的好马,这会儿速度提起来,将崔一的声音彻底吹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叶景和觉得乏了,勒马休息的时候,他身后崔一的声音那叫一个怨气冲天:
“呦,公子累了?我还以为公子要一气骑到方寸县呢。”
“瞧师傅您说的,新手骑马骑久了会腿疼,我又不傻!”
崔一:“……”
想骂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而且,明明以前他和公子打交道的时候,是觉得公子是一个性格谦和的如玉公子,现在,这是灵珠变魔丸了?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这会儿心中如何懊恼,他自己享受了一把踏马疾驰的痛快感后,便又钻进了马车歇息去了。
毕竟,作为一个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很难有什么东西让他特别感兴趣。
不过,骑马倒是很新奇,嗯,师傅也不错。
因为叶景和及时止损,所以他并没有因为腰酸背疼起不来身,只是等到第二天崔一死活不肯再让他同乘,让他不由有些可惜。
不过,正事重要,等办完了这里的事儿,他再去求一求国公大人,说不定还能拥有一匹自己的马。
而叶景和的好心情,只维持到进入方寸县的县城前,看着方寸县县令带着一众衙役在城门口等的身影,叶景和和崔一对视一眼,脸上笑容尽散。
叶景和几乎是和所有人一同出发的,可是对此,这位方寸县县令倒像是早有准备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