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李氏从食堂带了早餐,肉包子、馒头和鸡蛋,还有一小碗粥。她把肉包子递给菱娘:“来,你吃这个,还要多吃鸡蛋,这样才能长得高。你看这边的人,长得都高,就是因为他们经常吃肉和鸡蛋。”
这是真的,他们早就发现了,现代人比荻阳城里的人普遍都要更高。女人大部分都在一米六以上,一米七的也不在少数,而荻阳城的女人们大多都是一米五多甚至一米四多,一米六以上的都不多。
李氏在巴市的时候听护士们说过营养摄入的事情,她立刻就记在了心上。
“娘,我这个鸡蛋带去学校吃行不行?”菱娘洗漱完乖乖坐在椅子上吃完了包子,还舔了一下手指。这是以前吃不够东西时留下来的习惯。
“带去就凉了。放心吧,不会迟到的。”李氏转念一想,“我给你带半个馒头去,读书费脑子,饿得快。”
“嗯嗯。”菱娘把那一半馒头用干净的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小书包里。小书包是管委会统一发的,军绿色的帆布包。她在上面用红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红花,那是她自己绣的,李氏在旁边帮了把手。书包里只装了一个空本子和一支铅笔,还有水杯。
她坐在炕沿上让李氏梳头。木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李氏把她的头发分了两股,扎了两个小辫子,用新买的红色发圈系紧。
这发圈可漂亮了,上面还坠了两个栩栩如生的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樱桃。虽然贵了点,不同款式三个装要两个工分,但李氏还是买了。现在她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紧不紧?”
菱娘晃了晃脑袋,两个小辫子跟着甩来甩去:“不紧!”她从炕沿上跳下来,把书包背好。
和菱娘一样,期待着上学的孩子还有许多许多。
阿石一家人住在安置区靠南边的一间小营房里。
他家是逃难来荻阳的流民。他爹原是个佃户,家乡遭了旱灾又遇上兵乱,便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逃荒的人流往荻阳方向走。他娘在逃难的路上小产过一次,身子一直虚,但好歹撑到了荻阳。到了荻阳没几个月就赶上了叛军围城,一家人在棚户区里挨了大半年的饿,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穿越之后,阿石爹在社区大会上听姚主任讲那番话的时候,一个大老爷们蹲在人群里哭得稀里哗啦。
从那天起,他把一句话挂在了嘴边,逢人便说:“还好逃来了荻阳。还好,还好。要不是逃来荻阳,咱们一家早不知道死哪儿了。”
但他真没想到,自家孩子还有能上学读书的一天!
开学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阿石被他娘推醒了。
“阿石,起来了。今天上学。”
他翻了个身还想睡,他娘已经把棉袄塞到了他枕头边上。他睁开眼,看见他爹正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铅笔,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啥?”阿石娘问。
“我看看这个笔芯断了没。”阿石爹把铅笔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瞄了瞄,“昨晚我搁枕头底下压了一宿,怕压断了。”
“你放枕头底下干嘛?”
“我怕老鼠咬了!”
阿石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儿又不是咱们老家的土房子,哪来的老鼠。”
“那也得防着。”阿石爹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又拿起那个新本子翻了翻,“这本子真白啊,这儿的纸可真不错。阿石,你写字的时候手要轻点,别把纸戳破了......”
“你又不会写字,你还教他呢。”阿石娘把从食堂带回来的早饭端了过来。
“我不会写字怎么了?我不会写字我儿子很快就会了!”阿石爹站起来,把铅笔和本子郑重其事地放在阿石面前,然后退后一步,把自己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十分满意,“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爷爷不识字,你爹也不识字。你是头一个进学堂的。”
感觉像是祖坟冒青烟了。
阿石十一岁。从来没上过一天学。别说上学,他连“上学”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模模糊糊的。
“爹,我有点怕。”他忽然说了一句。
“怕啥?”他爹瞪了他一眼。
“别人都比我小......”阿石的声音闷闷的,“人家都是六七岁去上学,我都十一了......怕去了被人笑。”
阿石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自己一天学没上过,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他转头去看阿石娘。阿石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阿石旁边坐了下来。
“阿石,你听娘说。十一岁不晚。以前咱们在老家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村头那个王木匠?他二十五岁才去拜师学手艺。后来他打的柜子连县里头的人都会找过来要。晚去的不一定学得差。而且,说不定还有比你大的呢。”
以前在荻阳城可没几人能上学。
“学认字也是一样的。”他娘认真说,”你爹刚才说了,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就是开路的。开路的走得慢一点,后面的人踩着你踩出来的路,他们就快了。”
阿石爹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对对,你娘说得对。开路的走得慢不丢人。不敢走才丢人。”
阿石看着他爹他娘,喉结滚了一下。他把铅笔插进棉袄内兜里,把本子抱在胸前。他娘又给他整棉袄领口,整了一遍又整了一遍,又把他的书包给整理了一遍。
“这个口袋放铅笔,这个放本子。别弄混了。铅笔头朝下容易断。本子别折角,折了角老师看了不好......”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都紧张成这样了。”阿石爹在旁边直乐。
“我紧张什么?”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是第三遍拍那个书包了。书包都快被你拍破了。”
阿石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也笑了起来。阿石在一旁默默听着爹娘拌嘴,胸口萦绕了好几天的忐忑和焦虑也慢慢松开了。他迈出了门。
他爹非要跟着送到巷口,被阿石回头看了一眼。阿石爹立刻停住了脚,站在门框底下干挠着后脑勺,冲他的背影拔高了些嗓子:“好好念!你是咱们老石家头一个进学堂的!”
他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直到阿石的背影拐过了巷口,她才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就是忽然想要哭。
阿石爹在旁边说了一句:“别哭,这可是大喜事。”
她没回头,回了一句:“我就是高兴。”
*
育孤院旁边的学校就是荻阳安置区第一小学,其实也就是几座连着的营房围成了一圈,然后中间是操场,很简略。不过,管委会还是搞了一个很有仪式感的校门,校牌是白底红字的,挂在门楣上,写得舒展端正。
这校名依然是孙明利写的,孙明利为此得意了好几天。
早上七点多就已经有不少孩子已经到达了校门口。
苏小妹来得最早。她穿着和菱娘一样的深蓝羽绒服,鼓鼓的,但显得很可爱。她手里攥着一片面包边啃边等。苏伍在她旁边蹲着,书包带子被他扯歪了,斜斜地挂在肩膀上,他也不管。苏小妹远远看见菱娘从巷子里出来,立刻踮起脚朝她挥手。
“菱娘!菱娘!这边!”
菱娘朝她跑过去,两个小辫子在肩膀上飞着。她跑到苏小妹跟前,两人先是互相看了看对方的书包,又看了看对方的发绳,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也是红色的!”
“我是王阿姨给我扎的!”
苏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看其他小娘子都能自己扎了。”
苏小妹哼一声,双手叉腰:“要你管!王阿姨说我才六岁,扎不好头发是正常的!”
几个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朝着学校里面走去。菱娘走中间,苏小妹在左边叽叽喳喳地说育孤院里今天谁赖床了、谁把粥洒了,苏伍在右边专心地啃馒头,馒头屑掉在胸口上,自己伸手掸了一下没掸干净。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菱娘的小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左边一个小玩伴,右边一个小玩伴,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成了一团。
她忽然想起了菱娘出生的那年。她丈夫还在,抱着菱娘从接生婆手里接过来,接生婆说这孩子眼睛亮,要是是男孩子的话说不定会是个读书的料子。李氏不无骄傲和心酸的想,就算不是个男孩子,菱娘现在也能读书了。
到了学校的操场里面,菱娘和苏小妹的手自动拉到了一起。苏伍已经松开姐姐的手,一头扎进了围着的孩子堆里。
操场上人声鼎沸。深蓝色的棉袄汇成了一片,军绿色的书包在其中一跳一跳的。
体育老师举着三块牌子站在校门内侧,牌子上用粉笔写着数字:“6-8”、“9-11”、“12-15”。每块牌子后面都已经排了一长串孩子。新来的学生走到牌子底下,仰着脸看上面的数字。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就拉旁边的大孩子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六到八岁的站这边!”体育老师嗓门洪亮,一只手举牌子一只手招呼,“九到十一的中间!十二到十五的靠右边!”
菱娘拉着苏小妹跑到了“6-8”的牌子底下,苏小妹喊了句哥哥,苏伍也立刻跟了上来。
苏小妹歪着头数了数前面的人头:“我们有几排?”
“好多排。”菱娘踮起脚往前面看,“哎呀,我看见那边的滑滑梯了!”
“在哪儿?”苏小妹也踮起了脚,“看见了看见了!”
没想到操场的另一头就连着他们最喜欢的游乐场,苏小妹兴奋得直拍菱娘的胳膊,“下课了我们去滑!”
前面一个豁了门牙的小男孩回过头来:“滑滑梯要排队,我先排的!”
“谁说的?”苏小妹把腰一叉,“先到先滑!后面的才要排队!”
李氏站在家长堆里,远远看着菱娘和苏小妹在队伍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又跟前面那个豁牙小男孩拌了几句嘴,然后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又笑成了一团。
阿石一个人走到校门口,他在人群里站了几秒钟,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一个举着本子的年轻女老师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问:“你多大?”
“......十一。”他小声说。
“十一的话是初级班,中间那排......”女老师刚要给他指路,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顿了一下,“你是头一回上学吗?认字吗?”
阿石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女老师想了想,回头朝体育老师喊了一声:“老唐!这边有个十一岁的,头一回上,让他去少年班吧!”
体育老师远远比了个手势:“带过来!”
女老师把阿石领到那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来,站这儿。”
阿石站进了队伍里,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确实都跟他差不多高,有的还比他高。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各自紧张。他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一点点。
等进了少年班的教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充满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墙是新刷的,带着淡淡的石灰味。黑板上面贴着一行红字,他不认识,但旁边的同学都在看,他也就跟着看了一眼,并且假装认识。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启蒙班的小孩子们正被老师领着排队,叽叽喳喳的。有个小孩的帽子被风吹掉了,跑回去捡,被老师牵着手拽了回来。阿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了。
他们班的班主任正是体育老师唐老师,他以前曾经去偏远地区支教过,于是理所当然的被选进了扫盲学校担任老师。同样理所当然的,和支教时一样,在这儿他既是体育老师,也是语文老师,同时还是数学老师......
唐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闹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荻阳城的孩子们虽然闹腾,但是对学校极有敬畏感。从小所接受的“士人高一等”的想法以及父母的叮嘱让他们的课堂纪律非常好,这倒是让唐老师松了一口气。
他自我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大家挨个儿站起来自我介绍。
“有谁想要第一个来吗?”
教室里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角落里怯怯地举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举得很低,像是刚举到一半就想缩回去。全班二十多个人,就两个人举了手。
唐老师很欣慰,最起码还是有人配合的。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个儿的男孩:“我叫彭树,十三岁。以前在渡口帮我爹扛货。”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
“我叫王谷子,十二岁。以前帮主家放牛,我家是佃户。”放牛的那个孩子说话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来回搓。
又有人站起起来:“我......我,我,我十一岁。以前跟着我爹在伙房烧火。”
阿石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大家的年龄和过往经历其实都差不多。他以前跟爹娘逃难,到了荻阳以后在渡口捡柴的事情也不怎么难以启齿了。
等所有人说完,唐老师重新站回到讲台正中间,开启了自己的第一节 课。
第一课教的是三个字:天、地、人。
唐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写“天”的时候,他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这就是天。天在上头,所以这一横在最上面。”
写“地”的时候,他跺了跺脚下胶合板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这就是地。地在脚下,所以这一横在最下面。”
写“人”的时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膛被拍得轻响:“这就是人。一撇一捺。”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面对着全班:“你们知道吗?天、地、人这三个字,是我们华夏人识字的第一课。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开蒙的时候学的都是这三个字。”
底下一片茫然,很懵懂。
“因为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道理。”唐老师转过身来,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天”字:“天,代表的是比我们高的东西。老天爷,天命,天道......你们以前听过很多。在以前的大齐,以前的荻阳城,肯定有人告诉过你们,天是老天爷定的,命是天定的。你们这辈子过成什么样,都是天意。穷是命,苦是命,给人家当牛做马也是命。”
教室里有几个孩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些话他们太熟悉了!
“这话听听就得了,别信。你们再看这两个字,”唐老师又指着黑板上的另外两个字,“天在上面,地在下头。人,在中间。人,不是跪在地上的。人,是站着的。一撇一捺,两条腿,像不像是一个人站着的样子?”
唐老师甚至自己模仿了一下分开腿站着的样子:“看,是不是很稳?”
阿石忍不住点点头。
唐老师顿了顿:“你们以前或许听到的是很多人生来就该跪着。可这个‘人’字告诉我们,人本来就是站着的。天让我们站着,而不是让我们跪着。”
教室里的孩子们渐渐抬起了头,看着唐老师,又看着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天、地、人,原来这三个字里还有这样的意思。原来人不是生来就该跪着的。原来人这个字从造出来开始就是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
唐老师:“所以,我们得要知道我们自己是人,是站在天与地之间的人!”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阿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白,也不细,指节粗粗的,掌心里有薄茧,是握柴火握出来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黑板上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两条腿,站得住。他学着黑板上的笔画,用食指在空中比划了一遍......一撇,一捺。
笨拙,但完整。
他觉得自己像是悟到了什么——不过,当他后来练习写字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笨死了,刚才这种悟到什么的不过是错觉——写得太丑了!这铅笔根本不听他的话!
唐老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到阿石身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弯下腰,一只手一只手地把阿石的手指从笔杆上掰开,然后一根一根地重新摆回到正确的位置。
“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托住,其他的自然弯回来。”他的手指很稳,手心是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荷味肥皂的气息。
“放松。”
阿石的手指松弛了一点点。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人”字。第一笔撇歪了,也太长,越往下越细,像一根塌下去的茅草。第二笔捺又太短了,缩在那一撇的下面,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整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站着,倒像是一个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但是唐老师夸了他一句:“不错,继续练习。”
阿石立刻被鼓舞到了,重重点头:“嗯!”
他低着头写字,窗外有别的班的孩子在操场上排队。启蒙班的孩子们围着国旗台的台阶玩老鹰抓小鸡。麻雀在屋顶的铁皮边上跳来跳去。游乐场上的滑滑梯红黄蓝三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阿石正在写第五页。
孩子们涌向操场和游乐场,滑滑梯前瞬间排起了长队——启蒙班的小孩子们挤在滑梯下面,你推我我推你的。苏伍排到了第二个,爬上去往下滑的时候兴奋得嗷嗷叫,屁股刚沾地又爬起来绕到后面重新排队。苏小妹和几个女孩在石子地上跳格子,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歪歪扭扭的方框,单脚跳进去,另一只脚在身后翘起来。她跳得很轻,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小姐妹在帮她数格子。
菱娘从滑滑梯上滑下来,屁股落在石子地上有点疼,但她没在意。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苏小妹朝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拽着她的手:“我发现一个东西。”
她拉着菱娘跑到了操场边,指给她看操场边一棵刚刚栽下去的小树苗。树干只有大拇指那么粗,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米粒大的芽苞。
“王阿姨说这是果树。过几年就能结果子了。”
两个小朋友蹲在地上,看着那棵果树,畅想着这棵树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果子,不知道这果子好不好吃?
阿石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还在练习写字。本子上已经有被歪歪扭扭的“人”字填满了,有的太瘦,有的太胖,有的歪向左,有的倒向右。但是能很明显看到越往后写得越好。
唐老师从走廊上经过时,从窗户往里看到了他。想了想,他从自己办公室里拿了一颗糖果轻轻放在了阿石的桌子上。
“不错。”唐老师笑眯眯表扬了他一句,就又端着杯子走了。
阿石看着窗台上那颗糖,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糖拿进来,放在铅笔旁边,没有剥开吃。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第六页。
半天时间在上课、下课的铃声中很快就过去了。大家都蜂拥着出校园去食堂吃饭,小的孩子有家长来接,看上去和天坑外面任何一所学校都没有什么不同。
阿石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他爹阿石爹在门口蹲着,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他远远看见阿石走过来,蹭地站了起来,想迎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硬是把那股急切劲儿压了回去,换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咧嘴笑。
“下课了?咋样?”
阿石:“还成。”
他爹凑过来,指着阿石手里的本子:“这上头写的啥?给爹看看。”
阿石翻开本子,给他爹看那几页歪歪扭扭的字。阿石爹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与有荣焉:“好!写得齐整!”
他娘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你又看不懂,好什么好。”
阿石爹强词夺理:“看不懂就不能好了?我看这个笔画,横是横竖是竖的......”
“得了得了,你连横竖都分不清,别在这儿装了。”
阿石听着爹娘拌嘴,嘴角抽了抽。
阿石爹恼羞成怒:“你这婆娘,说得自己好像就认识字似的......”
阿石娘抬起头,十分骄傲:“我今天晚上就要去上扫盲班了,到时候就能学会这些字了,也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又认真说了一句:“还好咱们逃来了荻阳!”
阿石爹哼了一声,只恨自己的扫盲课为什么没有排在今天晚上,让这婆娘这会儿在自己面前那么得意!不过,对于她最后那句话,他是很认同的。
逃难来荻阳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到了晚上,刚吃完晚饭,阿石娘就兴冲冲拿着自己领到的本子和笔去了扫盲学校,那亢奋的模样看得阿石爹在后面直撇嘴。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待阿石娘到了目的地之后,就像是小朋友们上学一样,已经围了不少人。
成人扫盲班的筹备,其实不比儿童学校简单。教室完全是拼凑起来的,教师也是各处抽调,今天谁有空就今天谁上。初次成为老师的李向阳早早的也来到了教室,他比今天的学生还要更加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