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金秀秀抬头一看,是个老汉,姓康,大家都叫他康老头。他挤开人群,把手里的工分卡往金秀秀面前一戳,差点戳到她鼻子上。
“你自己看看!我明明该有四十分,你给我记了个三十!这少了的十分哪儿去了?你给昧下了是不是?”
旁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金秀秀。
金秀秀没动气,把工分卡接过来,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找到康老头那一页。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发电厂场地整备,五天,每天六分,总计三十分。
“康老伯,您看。”她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劳动分三十分,这个是您这些天在工地的工分,没错吧?本来应该是四十分的,但是您每周的清洁卫生分没有拿到,自然就只有劳动分。”
维持良好的个人卫生以及住所整洁,那便可以每周各奖励十分,而一个月没有任何违规行为那便能再获得三十个奖励工分。这是安置区的公共规定。
但是康老头上一周的安全卫生检查是不合格的。
康老头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嚷嚷了起来:“什么清洁卫生分?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这东西!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个小组长就了不起了?想扣就扣?”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康老伯,这不是我扣的。清洁卫生分是管委会定的规矩,每个组都一样的。杨嫂子、马壮他们都知道,上周公示的时候还贴在公告栏上了,包括广场上也都宣讲了很多次。”
“什么公告栏!我不识字!你们贴了就是欺负我不认识字!”康老头根本不听她说的,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仗着你爹是管委会的就欺负人!”
金秀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明白了。这个康老头实际上就是想要找茬。他是小组里面的顽固派,或许从竞选的时候就看她不顺眼了,偶尔能听到他嘟囔一个女人当组长不像话,迟早要出事。后来她选上了,他在组里也一直不配合,分派任务的时候总是推三阻四,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今天这出,根本不是什么十分的事。
他就是想找个茬,让她下不来台。
“康老伯,”金秀秀把本子合上,声音还是稳稳的,“您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公告栏那边,让管委会的干事帮着查。反正记录都在,谁也改不了。而且,来做安全检查的也不是我,而是管委会的干事。”
“去就去!”康老头梗着脖子,“我怕你?”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的劝康老头算了,有的拉着金秀秀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金秀秀站起来准备要走,但康老头说着要跟着去,脚底下比谁都要站得稳。她暗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康老头,你是不是又半个月没洗澡了?”
说话的正是马婶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叉着腰,上下打量着康老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康老头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我说你身上都馊了!”马婶子一点不给面子,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你去水房那边问问,这都两周了,你去过几次淋浴间?大家伙儿,你们遇到过康老头几次?”
小组里的那些男人们面面相觑,好像......的确是没遇到过几次。
马婶子话还没停,和机关枪一样:“还有你那床铺,上周检查的时候我可是跟着一起进去了,被子都没叠,枕头都发黄了!就这还好意思来找金组长闹?”
旁边几个婶子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上周卫生检查的时候我也在场,康老头你家门口的垃圾堆了两天没倒,还是杨嫂子帮你倒的。”
“可不是嘛,他那件衣服穿了快十天都没换,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看看你那手指甲,里头全是黑泥!”
康老头被一群婶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围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你们...... 关你们什么事!”
金秀秀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上弯的嘴角。康老头这种人,和他斯斯文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让婶子们去治治他。
听到康老头的话,她清了清嗓子:“康老伯,这话你可说得不对,你的卫生情况还真是和我们大家都有关系。”她拍了拍手,将围观人群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各位,我得要再说一遍。清洁卫生分虽然是扣个人的,但是,你们别忘记了咱们是一个集体,还有一个集体分!从下周开始,管委会还要检查每个小组的整体卫生状况。如果一个组里有人长期不打扫,不光扣个人分,整个组的集体工分都要受牵连。”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集体工分?那可是大家伙儿的!
马婶子第一个扭头瞪向康老头,眼神简直能杀人:“康老头,你听到了没有?你一个人邋遢,连累我们全组?!”
杨嫂子也不干了,把手里的杯子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搁,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就是啊!我们天天累死累活挣那点集体工分,要是因为你一个人不洗澡不叠被子就给扣了,那算怎么回事?”
“我闺女下周就要去上扫盲班了,正指望这点集体工分换文具呢!”
“我家也是!”
“康老头,你要是再这么邋遢下去,我们可不答应!”
这一下,康老头算是惹了众怒了。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个个都是火冒三丈。康老头站在中间,被逼得直往后退,刚才那股气势早就没了。他想要辩解,可一张嘴就被婶子们的唾沫星子给淹了回去。
“我......我......”
“你什么你!”一马婶子往前一站,她身高体壮,直接堵住了康老头的退路,“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天天去洗澡!衣服两天一换!被子每天早上叠好!门口不准堆垃圾!你要是做不到,我亲自去帮你收拾。到时候别怪我说话难听!”
康老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我......我知道了!”
寡不敌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敢再待下去,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走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身后,婶子们还在互相打气——从明天开始轮流盯着他,不信治不了他这毛病。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没停。有人小声说这康老头就是活该,早就该有人整治他了。有人说还是金组长有办法,搬出集体工分,不用自己动手就治服了。
金秀秀收起本子和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转头看了一眼马婶子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人情。
马婶子在竞选的时候帮她搭过桥,今天又帮她出头,这个情分她记着。
有人凑过来小声说:“金组长,你可真行。那康老头以前在荻阳城就没人能治得住他,老婆都跟他分居了。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金秀秀摇了摇头:“可不是我治他,我只是把规矩说清楚而已。大家都在安置区里生活,老老实实按照安置区里的规矩来就行了,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对不对?”
人群中响起赞同的声音。
“是,其实咱们只要按照规矩来,就没什么事儿。”
“比以前好多了。”
*
夕阳已经沉到了天坑的边缘,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除了金秀秀的小组,其他所有的小组几乎都聚集在了一起讨论工分和第二天超市开业的事情。
田红花的组也不例外。
他们这一组离安置区中心小广场不远,这几天天气还算是暖和,都出了太阳,附近几个组的人喜欢在傍晚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搬出房间的小凳子在小广场上唠嗑,等天黑透了再回去。
“我听说超市里头啥都有。”赵叔说,“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咱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为啥要叫超市?不就是杂货铺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问过了,说是超级市场的意思。超级......超级就是特别厉害,特别好的意思。”
“嗐,真拗口。”
“我白天去那边工地干活的时候顺路瞅了一眼,里头货架都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比杂货铺好多了。”
正聊着,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很明显的喧哗声,有人像旋风一样跑了进来。赵叔一看,不是自家婆娘是谁?这是怎么了?忽然跑得那么快。
却见田红花双手撑着膝盖,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气喘吁吁说:“那边发新的公告了!说是明天晚上还能看电影!电影票也是用工分兑换!一工分兑一张电影票!”
刚刚晚饭后,营区的广播又循环了一遍明天的活动安排:周六上午九点,惠民超市正式开业。但是呢,又出了一个新的通知,那就是周六晚上七点,营区露天电影首场放映,凭工分兑换电影票入场。
临时加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原本预计是明天才到的露天电影放映设施提前了一天到达。管委会的干事们一合计,打算提前上了得了,也让大家更热闹热闹。
这两个消息撞在一起,立刻在安置区炸开了锅。
“电影?电影是啥玩意儿?”一个老汉蹲在槐树根上,满脸茫然。
“就是比咱们广场上那个大电子屏还要更大更大的屏幕,像一块帷布一样。”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抢着解释,其实他自己也只是听管委会的人说过,根本没亲眼见过。
“那有啥好看的?”老汉一摆手,“不看!我攒的工分是留着换房子的。”
旁边人打趣:“分给你那房子还不够啊?”
当时在捐房子的时候管委会曾经给出过解释,按照大家原本的房子面积来分房子,如果想要更大的房子那就用多余的工分来换。荻阳城的百姓们都还没有受过后世拆迁的各种思想“荼毒”,对这样的方案都接受良好。在看过这边的电灯、玻璃等等物件,知道新房子里都会有之后,就乐呵呵就答应了。
老汉:“我那房子小,能大点儿就大点儿。”
“就是!”有人附和,“一个工分呢,就看那么一个时辰?太亏了。还不如换两斤白糖实在!”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你们懂什么?我前天听工地上那个技术员说了,电影可是好东西!他们那的人下了班都去看。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千多年后,连电影都没看过,那不得试试?”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到底什么是电影,他也描述不出来,只能重复着“就是好看”“就是带劲”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媳妇小声说:“那电影是不是像上次社区大会放的那个仙画那样的?要是那样的话,我觉得挺值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不少人。社区大会那天看到的航拍视频,所有人都记忆深刻。那种从天上看自己的城市的感觉,那种被整个新世界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的体验,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电影也是那样的,那花一个工分去看看倒也不算亏。
“不止!”人群外忽然传来李童生的声音。他刚从扫盲班那边回来,夹着一本书,眼镜片子后面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得意,“我问过姚主任了。姚主任说,电影是有人演的,有故事情节。不是光看一些风景,而是看一个故事。”
“有故事?那不就是唱大戏吗?”一个老妇一拍手,恍然大悟,“这个好。”
李童生想了想,觉得也不太准确。但他自己也没看过电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大约......大约差不多吧。不过比唱大戏要真得多,人都在幕布上,会动,会说话。”
“那咱们荻阳城以前城隍庙会的时候,也有皮影戏。那皮影戏也算电影了?”有人插嘴。
大家又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的工分足够两者兼顾,立刻眉开眼笑;有人只够选一样,就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揪着枯草根,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李氏牵着菱娘的手从巷子口走了过来。她是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过来看看热闹。菱娘跟在她旁边,手里还捧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她:“李氏!你来你来,我问你个事。你去过外头,你知道电影是啥不?好看不?”
李氏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在巴市的时候,病房里有个电视。护士每天下午都给我打开,让我看一会儿。那里头放过电影。”
她是看过电影的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又追问她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李氏几乎是搜刮出了自己平生学过的那些最高级的词汇来形容它,都依然觉得自己说不清楚,最后只能放弃了描述,只是说:“......反正好看得很。我那时候身体还没好,每天盼着护士来给我开电视。有时候看到一半睡着了,醒过来又让护士帮忙倒回去接着看。”
菱娘在旁边补充:“我娘说她看的第一部 电影里头,有个人掉进了水里,另一个跳下去救她。还有一匹白马拉着一辆车在马路上跑......”
这些她娘可都和她说了好几遍了。她说得颠三倒四,但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在李氏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电影布有好几个房子那么大的时候,大家都被这个描述镇住了。
几个房子那么大!
“娘,咱们也去看电影吧。”菱娘拉着她的手,仰着脸,小声说,唯恐被母亲拒绝。
李氏低头看着女儿,菱娘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路灯的光。她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工分卡——她虽然没有上工,但回来后,社区管委会根据她之前的病历记录和配合治疗的情况给她补发了一点工分,不多,但咬咬牙带着菱娘去看看电影也是可以的。
她想起在医院的时候,她自己靠在病床上,一只手挂着点滴,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窗户外面是一座陌生的、灯火辉煌的城市,头顶有飞机飞过,楼下有汽车在跑。她看不懂那些,但她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个女人站在山顶上,风吹起她的头发,背后是整片大海。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大海。
她想让菱娘也看到。
“好。”李氏把工分卡收进兜里,摸了摸菱娘已经长出了不少头发茬显得有点乱乱的头发,嗯,有点扎手。
菱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馒头终于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真的?真的吗娘?我们真的去看电影?”
李氏点点头:“明天咱们一早就去兑票。”
菱娘欢呼了一声,拉着母亲的手就往兑换点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巷子里的人喊:“我娘要带我去看电影了!”
所有还在争论的人都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笑了起来。
李氏被女儿拽着往前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李氏!你们明天看完了一定要跟我们说说!"
“对对对,回来跟我们说说是啥样的!”
巷子里的人目送她们走远,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也暗自决定要享受一把,去看看这电影到底是什么样。于是,就这样在每个人期盼、欢快、纠结的心情里,终于到了第二天惠民超市开业的时间。
......
惠民超市开业这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孙太太就醒了。
她是被一种久违的兴奋感给唤醒的。搬进营区这些天,没有战乱,没有时刻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说实话是很安稳的,可她心里总是落不到实处。家里的奴仆放了,宅子捐了,田地没了,想想就觉得空落落的,很不能适应。
但今天不一样,惠民超市要开了!
孙太太以前就爱逛街,战乱后她这个乐趣就断了,如今总算可以重新拾起来了。而且,那惠民超市里有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对此充满了期待。
收拾完了自己,孙太太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远处的崖壁上才刚染上一点浅金色的光。巷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食堂那边有白色的炊烟升起来,又迅速消散在天坑的半空之中,倒是有了几分晨雾的动静。
她打算叫上孙瑶一起去。
自从赵彦竞选失败之后,孙明利就不让她出门,即便是出去了,孙太太也会一直跟着她。所以这段时间孙瑶整个人就像个刺猬,不会好好说话,冷着个脸,让她这个当娘的都很不是滋味。
孙太太想着今天超市开业,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年轻姑娘嘛,见到新鲜东西总会高兴的。那超市里还有好看的首饰,买两件让她挑一挑,兴许能让她心情好上一些。
孙瑶的营房就在隔壁,和她原先的奶嫲嫲两个人合住一间。那奶嫲嫲姓方,在孙家待了十几年,从小把孙瑶奶大的,后来就一直跟在孙瑶身边伺候。放奴之后,方妈妈的身契被作废了,签了一份合同契。这份契约是管委会新推行的东西,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每月多少工分,每天干几个时辰,主家不能随意打骂扣钱,受雇的人有权随时解除契约。
孙太太刚开始还不太明白这合同契和身契有什么不一样,齐红霞在妇女帮助小组的宣讲会上专门解释过这件事。
“以前的卖身契是违法的,签了也不算数。从今往后,不管是谁给谁干活,都得签合同,你们也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契书。合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工分按月结,谁也不欠谁的。干得不好你可以辞退她,干得好她也得愿意留下来才成。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孙太太当时坐在下面,听懂了每一个字,心里却觉得别扭。主家和仆人之间哪有什么平等?可齐红霞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周围的人也都在点头,她只好把那些别扭压进肚子里去。
孙太太走到孙瑶的营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瑶儿?瑶儿?”
还是没动静。
孙太太皱起眉,抬手又敲了三下。这次敲得重了些,门板被她拍得震了两震。又等了一会儿,门才终于开了。开门的是方妈妈,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还没梳好,脸上还挂着困意。
“太太。”方妈妈喊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侧身让开了门口。
“瑶儿呢?”
“她......”方妈妈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营房,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孙瑶不在房间里,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小姐大概是去食堂了。”
孙太太心里头腾地窜起了一股火:“你跟她住一个屋子,她什么时候起来的你都不知道?”
方妈妈低下头没说话,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互相搓了搓。她想说,小姐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真能总盯着她不成?而且,这安置区又不是以前的后院,现在打开门就能往外走,要是拦的话还会引起巡逻的人注意,到时候闹大了难道孙家脸上就好看?
她虽然没说话,孙太太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想发火,可这火往哪儿发?往方妈妈身上发?人家没顶嘴没还口,句句都是实话。再说方妈妈现在是签了合同契的自由人,不是孙家的奴仆了。她要是把人骂狠了,人家明天就可以去管委会解除契约,到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捞不着。
孙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瑶儿能去哪儿?
去找赵彦了。
这个念头一下子闪到了脑海里。
自从赵彦落选之后,孙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孙太太是过来人,女儿心里那点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每次提到赵彦,孙瑶的眼圈就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原本孙太太还想着这桩婚事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赵彦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但真正让这桩婚事彻底黄掉的,不是她或者孙明利的意见,而是妇女帮助小组的那几次宣讲。
齐红霞讲了三条。第一条,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任何人不得强迫。第二条,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第三条,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
这三条可不得了,每一条都让人无法理解。
这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这儿反倒是要双方自愿了?而且,表兄妹结亲的多了去了!亲上加亲,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再者,男人还好,这姑娘家二十岁之后才结婚,这不给妥妥留成老闺女了?
齐红霞耐心解释了许久,最终才让她们安静下来。
信不信她的解释无所谓,让孙明利感到欣喜若狂的是孙瑶和赵彦不管是亲缘关系还是年龄,都不符合这边的规定。这就是解除婚约的最好借口啊!而且,还不伤自己的脸面和口碑。
但赵家尤其是赵母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她可是太知道自己这个表姐夫了!什么管委会的规定,都是狗屁!他就是嫌贫爱富,如今看不上她家赵彦了!当年他在赵家老爷子面前拍着胸脯说亲上加亲、世代联姻,如今倒好,管委会的规矩一来,就顺水推舟,把什么都推得干干净净!
赵母上门来闹了一场,说要与他们从此断绝来往,两家反目成仇。而孙瑶,在知道婚约解除后也大闹了一场,哭了两三天,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估计这孩子是去找赵彦了......孙太太皱起眉。
她当即想去赵家的巷子找人,结果一转身,孙瑶施施然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瑶儿,你去哪儿了?!”孙太太舒了一口气。
“去食堂吃早饭。”孙瑶说,脸上倒是没有平日里的尖锐和不服气的表情了,很平淡。
孙太太放下心来,高兴说:“那就好。那你陪娘一起去逛一下惠民超市?你爹拿了两张电影票过来,咱们娘俩晚上还可以去看个电影票。”
孙瑶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和爹去看吧。”
孙太太刚想要劝她,却没想到又听到孙瑶说:“娘,你和爹两个人去看,免得爹又去找方姨娘。不过,我可以陪你去逛超市。”
方姨娘便是孙家被放出去的妾。不过,孙太太可是知道,说是放出去,其实孙明利还会时不时过去看一看她,让她心里很是憋气。因此女儿一提,孙太太便也觉得似乎不错。
而且......她看着孙瑶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心中满是欣喜,抓住她的手拍了怕:“好,好,你陪娘去逛惠民超市。”
时间就是治疗一切的良药。她就知道,她女儿迟早会想明白的。
*
此刻的惠民超市,林晓正和自己的战友们在确认货架上的标签有没有出错。
她之前在后勤组,负责荻阳城百姓出城后的第一批衣物的清洗和整理工作。后来,大家的衣物都不需要再送来干洗了,她就又被转到了捐献物品登记小组。等到物品都捐献得七七八八,小组解散,她又来了超市筹备小组。
总之,林晓同志绝对服从上级的调配,把自己想象成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不过,当她有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到四周围着的山壁,又看了看自己手机的一格微弱信号,再看了看自己完全空荡荡的零食包,也会觉得,这日子实在是难熬呐!
她跟战友们开玩笑的时候说过,这日子过得简直比驻边的时候还苦。驻边好歹能经常和家人联系,能有机房玩电脑,补给也不缺,经常能在军人服务社里买点零嘴。这儿倒好,连个买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这种日子即将成为过去式!
惠民超市马上就要开业了!除了针对安置区的百姓,他们这些驻守的士兵和工作人员也可以在这里购物,只是使用的货币不一样。
“林晓!”
后勤组的彭大姐喊她,三十出头,短头发,嗓门大得能震落货架上的灰。她正推着一辆平板车从后头的仓库里出来,车上摞着三四个大纸箱,堆得比人还高。
“来了来了!”林晓赶紧跑过去帮她稳住车子。
马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车上的箱子,“你帮我把它们上到第三排货架上去。标签都打好了,别贴歪。”
“得嘞。”林晓弯腰抱起一个箱子,用膝盖顶了一下借个力,稳稳地端了起来。
惠民超市设在安置区中心广场旁边,是用铝合金架和PVC篷布搭建而成的大型篷房,地面也铺设了防潮地垫。它有点像是林晓曾经去过的那种大型展会门口搭的促销篷房,连着三座,可以容纳几百人同时购物。
不过当她看到外面排队的人之后,忽然就瞪圆了眼睛。
感觉......同时容纳几百人也不行啊!
“好多人啊!”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从超市门口一直排到了广场另一头的食堂门口。每一户基本上都是全家出动,有人手里抱着孩子,有人拿着小板凳,有人揣着馒头当早饭,有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的表情。人群里嗡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远远听着像是在过大集。
她感觉是整个安置区的人都来到了这里。
好在,也不是纯然的没有秩序。管委会早就想到了这点,出动了自己的所有人马,又向指挥部申请了支援。现在广场上已经拉起了隔离带,于是人群便分为了几组队伍向后蔓延着,每隔一段还有士兵正在维持秩序,不允许插队以及队形拥挤。因为虽然人多,看上去却并不混乱。
“有人天不亮就来了。”在她身边站着的筹备组干事惊叹道,“要不是咱们不允许在起床号之前外出,怕是他们会在广场上排一整夜的队。”
林晓有些担忧:“那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人太多了。
“没事,没事,这些我们都想到了。”那干事胸有成竹笑了笑,“排队、限流、限时......还有人维持秩序,应该不会出什么漏子。反倒今天要辛苦你们。不过,热闹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等到大家都习惯后应该就好了。”
林晓也胸有成竹:“没问题!”
干事又重复了一遍给所有人的分工,林晓被分到了收银组,负责从大家的工分卡上划钱。这个任务可是很艰巨的,因为针对工分制度的自动系统还在研发,现在只能手工划,所以出不得错,以至于她都有点紧张。
分派完之后,从指挥部过来的参谋也在给大家做动员:“今天肯定是场硬仗,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谁也别掉链子!”
“是!”
所有人都回答得很响亮。
人群的声浪透过门缝灌进来,嗡嗡嗡的,热腾腾的,像是烧开了的水在顶锅盖。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
九点整,惠民超市终于开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