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如香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别怕。”张桂兰在一旁温声安慰她,“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有我们在,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如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的手指绞得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张三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起来甚至带着点无奈。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家长看着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的口气说道:“她不会走的,对吧?我们早就说好了,她好好待在张家,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给她养老。”
她在我们家待了六年,有吃有穿的,出去她能去哪儿?她家里人早死光了。她又不是不知道,离开了我,她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如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把对方捏在手心里的从容。这不是说给齐红霞听的,是说给如香听的。
张桂兰立刻说:“老哥,你让如香自己说噻。我们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听听她自己的意见。”
如香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泪,但那道目光却从张三泰脸上移开了,移到了齐红霞身上,移到了张桂兰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眼睛的地方。
齐红霞鼓励式的看向她。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如果想走,或许这是她最好的一次机会了。
”我......”如香闭上眼睛,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走。”
张三泰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他仿佛没有听清,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声音放得很低:“你说什么?”
如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清楚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想走。我不想再伺候你们了。”
张三泰没有立刻发作。
他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又笑了一声,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冷笑。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吃的东西,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大概是......脑子糊涂了。”他指了指如香,声音似乎还很和煦,但脖子已经开始泛红,“来,我再问你一遍。你要去哪儿?哪儿是你家?你爹娘埋在哪儿你都不知道。你要走?你走出去,谁要你?谁管你?”
原本正在做着针线活儿的朱氏也急急站了起来,小声说:“如香,你这是糊涂了不成?你这样一个妇道人家,去外边要怎么活?”
“你们放心,管委会会管,也会让她活下去。”齐红霞接过了话,她站了起来将如香挡在了自己身后,“离开之后可以自行立户,工分待遇和其他人一样。住的地方管委会安排,吃饭有食堂,干活有工分。她走出去,就是一个独立的人,可以不用依靠谁。”
朱氏讪笑了几声:“是,咱们管委会那是青天大衙门。不过,如香,你难不成还真想和那些大男人一样在外面干体力活不成?”
张三泰看向齐红霞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地变了。那种客套的、体面的神色从他脸上剥离,露出下面那层粗粝的、被冒犯了的东西。
“齐干事,你是不是非要管这个闲事?”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挑。
“这不是闲事,这是我的工作。”齐红霞没有退。
“工作。”张三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点了几下头,像是在想明白了什么,“你们这些管委会的,拿着鸡毛就当令箭。什么事都要管。人家屋里头的被窝事你们也要管。管天管地管到老子床上来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朱氏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整个人不着声色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
齐红霞皱起眉头,她当然发现了张三泰的情绪不太对,同时还能感受到身后的如香正在不停发抖。她是做妇联工作出身的,对当事人这样的反应很熟悉,当下就明白了几分,同时也有些紧张。她捏了捏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稍微放心了那么一点点。
她想要先把人给稳住。
张桂兰唬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拦在几人中间:“哎哟,张老哥,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情咱们可以慢慢聊嘛......管委会也会考虑到你们的实际情况......”
“你别给老子提管委会!”张三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洒了一桌,“她是我的人!老子花了银子买的!什么自愿不自愿?她一个妾有什么资格说自愿?!”
他真是烦死了这个劳什子的管委会!
张三泰在荻阳城里虽然算不上什么头面人物,但依靠着自己的手段也能活得挺恣意。就算是在围城时期,他也能凭借着自己在城防军和几家大户手上的关系弄来一点粮食,没有过得太惨。可自从来了这什么破安置区,就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而且还要老老实实去上工。
他简直是烦死了!
齐红霞心里是有些发毛的,但是在如香面前她不能软下去更不能往后退,于是她缓和了一下语气,打算继续劝劝张三泰:“张三泰,买人这件事在这边是违法的。不管以前花了多少钱,现在她只要说一声要走,你就不能拦,拦了是违法......你看看你,也是一个体面人,如果在我们这儿好好的工作下去,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何必为了这样的事情而阻断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她捧了捧张三泰,后者显然很吃这一套,神色刚刚缓和了一下。
可这时,正在齐红霞背后的如香似乎也豁出去了:“我,我,我今天一定要走!你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要走!”
张三泰的眼珠子瞪得浑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齐红霞,主要是看着她背后的如香,“来来来,你出来,你看着我来跟我说,你是不是要跟她们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
如香往后缩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她的眼泪已经淌了一脸,嘴唇抖得厉害,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
“是。我要走。”
这三个字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
张三泰的脖子从红涨到紫,青筋从脖根一直暴到太阳穴。他攥着拳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即将要暴起的野兽,只是看了一眼齐红霞与张桂兰,暂时还没有失去全部的理智。
“好。”他停下来,指着如香,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阴沉,”我养了你六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他咬牙切齿地点了几下头,似乎在竭力按捺着什么,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要走是吧?”
“行!”他说,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刚才他坐的那把矮凳。凳子翻倒在地的声音又脆又响,吓得朱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张桂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后脚跟磕在了桌腿上。
这一声响动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体面了,径直绕过翻倒的凳子和齐红霞,朝如香走了过去。
“过来!”他大吼一声,伸手就去拽如香的胳膊。
如香尖叫了一声,齐红霞张开双臂把如香护在身后,提高了声音:“张三泰!你不能动手!”
“滚蛋!”张三泰眼睛都红了,嘴巴上骂骂咧咧,一膀子甩过来力道极大,齐红霞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肩膀撞在了墙上,闷哼了一声。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摔在了地上,屏幕还亮着,是庄梦白正在打电话过来。
张三泰一股子蛮劲上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再次伸手去抓如香,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如香拼命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她的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整张脸湿淋淋的,嘴唇都咬破了,渗出一丝血来,“你放开我——放开!”
张桂兰冲上去拖住张三泰的胳膊:“来人啊!张三泰行凶了!”
“老子今天——“张三泰一只手攥着如香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高高扬了起来,五指张开,朝着如香的脸上就要扇过去。
就在这一瞬,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身穿军装的士兵冲了进来,动作极快,一左一右从张三泰身后包抄上去。其中一个一把扣住张三泰高举的那条手臂,反手往他背后一拧;另一个顺势按住他的肩膀,脚下往他膝窝一别。
张三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泥地,两条胳膊从背后被牢牢锁住。
张桂兰惊叫了一声,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总算是来人了!
齐红霞靠在墙上,捂着被撞疼的肩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应该是巡防队的战士,他们每天都会在安置区的巷子里巡逻。
两个士兵把人制住。
“老实点儿!”
“不准动!”
“你们放开我!”张三泰被按在地上,脸挤得变了形,还在拼命挣扎,“那是我的人!我花了银子的!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正当他还在叫嚣的时候,院门口又闪进来一个人。
庄梦白迈过门槛,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张三泰,又看了看齐红霞和张桂兰,原本凌厉的眼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都没事吧?”
原来,庄梦白接到了齐红霞的电话之后便打算立刻过来,但她出门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去先用手台通知了正在张三泰所在巷子附近巡防的两个士兵,让他们立刻赶过去。
那头的两个巡防兵接了指令就往这边跑,从巷子口到张三泰家也就百来步的距离。庄梦白也立刻从办公室出发,一路跑了过来。她人到的时候,两个巡防兵已经把人按住了。
还好赶上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庄梦白看了一眼地上的张三泰,对齐红霞说:”齐主任,你带如香先出去。”
齐红霞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转过身,扶起缩在自己身后的如香。
如香这时候整个人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的手紧紧抓着齐红霞的袖子,指节惨白,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齐红霞揽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正屋里带了出来,走到了院门口的光亮处。
如香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的泪一直在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攥得通红的手腕,上面印着五道红红的指印。
张桂兰跟了出来,喘着粗气,一只手帮如香擦脸上的眼泪,声音又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就没事了。”
庄梦白随后从正屋里走出来,示意两个士兵把张三泰从地上架起来押走。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缩在齐红霞旁边哭得说不出话的如香,表情沉静下来,缓和了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如......如香。”她声音还是抖的。
“好了,别担心。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庄梦白朝她点点了下巴,“以后,没有人能强迫你留在任何地方,也没有人能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可能是齐红霞和张桂兰拦在她身前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也可能是庄梦白笃定的话语让她莫名的相信。如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顿在原地,脚没法挪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声音:
“谢谢你们......”
她颤着嘴唇,目光越过庄梦白,看向齐红霞和张桂兰:“多谢几位恩人。多谢你们......来救我。”
张桂兰的眼圈也红了,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回过头,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你以后好好过,就是多谢了,日子还长着呢。”
齐红霞也露出一个笑容:“对,日子还长着呢。”
*
张三泰被押去了管委会治安处的关押室,他的罪名是斗殴和抗法,接下来管委会查清楚后会给他定相应的处罚,一时半会儿大概是出不来了。
如香也安顿好了,齐红霞给她找了个小组,又给她划分了一间屋子,她以后变成为了这个组的组员,正式脱离了张家。
待到一切都解决后,庄梦白、齐红霞和张桂兰几人坐在治安处的办公室里,总算是可以歇口气。但也没轻松多久,才喝了一口茶,一直在外面等的朱氏便寻了过来,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
她的头发有些散,脸上还挂着泪痕,跑到跟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一只手扶着腰,像是跑岔了气。她看了看齐红霞,又看了看庄梦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哎哟,你这是做什么!”张桂兰赶紧弯腰去扶她。
朱氏不肯起来,抓着张桂兰的袖子嚎啕大哭:“几位官老爷,你们把如香带走了,又把我男人给抓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我,我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擦,袖子湿了一大片:“我一个妇道人家,男人没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吃饭怎么办?上工怎么办?你们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就不管我了啊!”
周围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齐红霞蹲下身子,把朱氏从地上搀了起来:“朱嫂子,你先起来说话。地上凉。”
朱氏被她搀着站了起来,但还是抓着齐红霞的胳膊不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齐干事,齐主任,您行行好。您把我男人放了行不行?他是一时糊涂,不是故意要打人的。他就是脾气上来了拦不住。你把他放了,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替他给你磕头......”
说着又要往下跪。
齐红霞赶紧架住了她:“朱嫂子,你听我说。张三泰的事不是我跟庄连长能说了算的。他动手打人,这是违法的。管委会那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说了不算。但是你不用担心你的生活。如香走了,张三泰不在,你一个人也一样能过日子。工分待遇都按规矩来,食堂照样有饭吃,住的地方也不会动你的。你放心,管委会不会因为你男人犯了事就连你一起罚。”
她指了指好奇驻足围观的百姓们:“你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保证。”
朱氏听着她的话,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但还是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嫂子。”张桂兰也说,”你先回去。该吃饭吃饭,该上工上工,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小组长嘛。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两个人劝了一会儿,总算是把朱氏给劝回去了,对看一眼都叹了口气。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着呢。”张桂兰笑道,“而且,朱氏这人,倒也挺有意思。”
齐红霞点了点头:“来得恰到好处啊,在管委会前面,正好又是大家快要下工的时候。”
而且,整个人的诉求除了一开始替张三泰求了一下情,后面说来说去每一句话都是关于她自己的。吃饭怎么办,上工怎么办等等之类。另外,她全程其实很克制,见好就收,并没有哭天喊地。
庄梦白:“......”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她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刚才其实只是朱氏故意演出来的一场戏?”
张桂兰笑眯眯的:“庄主任是巾帼英雄,自然不明白这种家宅后院里的弯弯绕绕。”
她顿了一下:“张三泰这个人吧,应该是会打女人的。”
齐红霞点点头:“他这样容易暴怒的性格,恐怕打得还不轻。”
刚才在屋里她就发现了,如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开始,她只觉得是因为如香的性格胆小内向,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那是一个被打怕了的女人。还有朱氏的反应也很典型,在张三泰倏地站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动作是往后躲,恨不得缩进墙缝里。那不是冷漠,而是恐惧,一种已经练得很熟练的恐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配合着笑一下。那是在拳脚底下活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张三泰的确是打女人打习惯了。”张桂兰冷笑一声:“刚才在那屋里,我已经问清楚了如香很多事情。”
他们被带来之后,张桂兰负责安抚如香。
齐红霞和庄梦白都看向她。
张桂兰叹了口气,“她到张家六年了。说是妾,其实连个奴婢都不如......”
如香说,张家一家人的饭是她做,衣裳是她洗,院子是她扫,连朱氏的洗脚水都是她端。夏天还好,到了冬天那水冰得刺骨头,她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张三泰和朱氏连一盒蛤蜊油都舍不得给她买。
张家原先还养了两头猪、十来只鸡。喂猪剁草、清粪扫圈这些活儿也全是如香一个人干的。朱氏会帮帮忙,但只挑轻松的做,而张三泰连手都不伸一下。有一年冬天猪圈塌了半边,如香一个人搬土坯修,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连过来扶一把都没有,还说她手脚不利索。
而且,张三泰爱打人。
不是那种吵了架气头上打两下,是隔三差五地打。有时候是因为饭做晚了,有时候是因为菜咸了,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反正,他就是想打。想打的时候就打。
“......他打人还有讲究。”张桂兰说,“不打脸。他知道脸打坏了如香没法出门见人。他打身上,打后背,打大腿,专挑衣裳遮得住的地方下手。有一回用擀面杖打的,如香后背青了一大片,半个月都没消下去。”
“她都说了?”齐红霞问。
张桂兰点点头:“她一开始也不敢说的,可能是被打怕了。后来,我看到她袖子滑下去了一点,手腕上有一道老疤,是旧伤。我趁她不注意又撩开她袖子看了一眼,两只胳膊上青青紫紫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那不是一个地方磕的碰的,是被人掐的、拧的。”
被张桂兰看出来了,然后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如香这才边哭边把这些年受到的苦像是倒豆子一样说出来。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齐红霞的声音有些沉:“所以,当时她在屋里说的那一句‘你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要走’,不是一句气话,她是真的怕被打死。”
庄梦白拧起眉:“那,朱氏在这里面又充当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