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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 第55章

火星少女 · 穿越小说 · 756 KB · 2026-08-05 21:43:07

第55章

  “不算选官。”许参谋说,“选小组长。管几十号人的事。干活的,不是当官的。”

  周王张了张嘴。管几十号人,那不就是个里正吗?可里正是县衙任命的,什么时候轮到百姓自己选了?而且,一个女子,一个尚未出嫁的年轻女子,竟然敢当众怒斥一个男子,那男子还无从反驳?

  徐长史在一旁面无表情。他在的位置比周王更靠近那条缝隙,因此也就看得要更仔细。那些百姓脸上或激动或悲伤的表情都如此的真情实感。他们并不是被驱赶来的,也不是这位许参谋找人做样子给他们看的。他们是真的在听,真的在想,然后真的做出了自己发自本心的决定。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颗豆子,不管是老头子还是年轻媳妇,不管是识字的不识字的,手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里没有皇帝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件事。

  就算是以往军阀们以及世家们再怎么争权夺利再怎么有自己的小九九,也都会扶持一个皇帝,即便是傀儡的,也要有人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不然的话,这么大的天下要怎么运转?如何让民心保持一向?如何让天下重回安定?

  今天他找到了一点答案,按照这样的操作模式,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皇帝,也不需要什么王爷,那就更不需要什么长史来替王爷拿主意了。

  这让他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恐惧。

  在隔壁的帐篷里,已经开始唱票了。

  庄梦白和工作人员开始把两个投票箱里的豆子都倒在了碗里,然后把空箱子给大家看了一下。有专门的人负责数豆子,还有专门的人会在白板上来计票。

  赵彦如坐针毡,脸上一片青一片红,在他旁边坐着的赵母更是闭上了眼睛,恼羞得完全不想要看这个场面。因为从他的投票箱里倒出来的豆子稀稀拉拉,围观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若不是顾忌在场的工作人员和维持秩序的士兵,赵彦简直想要拂袖而去。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十二票。”庄梦白平静地报出最后的结果。

  其实这个结果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给赵彦投票,看来传统思维的惯性还是很强大的,并不是一次两次的演讲就能够破除。

  然后是右边那个帖着金秀秀名字的箱子。

  庄梦白把箱子倒过来的时候,黄豆哗啦啦地滚了出来,这阵势可比刚才要热闹多了。底下的人”哗”地叫了起来,有人开始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一,二,三......”

  庄梦白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二十颗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数到第三十颗的时候,赵彦的脸已经白得没法看了。赵母在旁边攥着儿子的袖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计票完成。庄梦白拿起白板笔,在金秀秀的名字后面写下了最终的数字。

  多了好几倍。

  “三十九票!第四组,小组长——金秀秀。”

  金秀秀站起来,朝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她弯下去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那块铺了石灰的土地上。

  抑制不住的激动的泪水。不过很快,她就抬起了头,擦干了眼泪,露出了笑容。

  *

  隔壁,许参谋转过身,看着周王和徐长史。

  周王死死盯着那道缝隙,感受着隔壁百姓们的激动。那个被众人簇拥、唤作组长的女子,年纪轻轻却口出狂言,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一个世家子弟驳得哑口无言,而且言语大胆,简直是妖言惑众。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脸色发白,手铐下面的两只手微微发抖,此刻如果不是坐在了椅子上,恐怕早就腿一软给跪地上了。

  亘古以来哪有女子站在台上对男人指手画脚的?百姓怎么能自己选官?荒唐!荒谬!

  可坡下那些人的掌声还没停。

  而且,这位许参谋带他们过来看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长史比他聪明一点,也冷静一点,他甚至还有心思问几句,让许参谋为自己解答心中困惑:“许大人,你们这么做,就不怕乱吗?”

  “乱?”许参谋看了他一眼。

  “自古以来,官长都是由上而下,由朝廷遴选任命。若由百姓自选,人人各有私心,选出来的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徐长史的目光从坡下收了回来,落在许参谋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底下那个女子方才所言,句句在煽动。奴仆与主家、佃户与东家、穷人与富户......她在挑拨离间,在教唆对立。且不说牝鸡司晨的祸害,如此奸滑之辈当了组长,那条巷子里的人还能和睦相处吗?”

  许参谋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

  “你说得对。她确实在挑拨。只不过,”他吐出一口烟,“如果不是事实的确如此,那她再怎么挑拨也是没用的,人们总将会清醒过来。她挑拨的那些裂痕不是她凿出来的,是你们那个世道早就凿好了的。她只是把这些早就裂了的地方,指给大家看而已。”

  徐长史没有说话。

  “你们那边,穷人饿了去偷粮,被打死了吊在门口示众,会被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许参谋弹了弹烟灰,语速不快,像是在聊家常,“就这样的世道,你居然还担心我们乱?而且我不妨告诉你,刚才那个姑娘说的话放在大齐,恐怕早就被下大狱诛九族了吧?”

  周王下意识点了点头。

  许参谋一笑:“可在我们这儿,它不过就是基础的政治知识,每个学生都必须要学的而且要考的。对了,再告诉你们,我们这儿每个人都必须要上学,不管男女。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这就是人民认知世界的权利,和国家赋予他们的监督权。”

  徐长史微微移开了视线。

  荒谬。他在心里说。

  可帐篷里那些人的脸,那些笑着的、拍着手的、真心实意接受了这个结果的脸,让他这一句“荒谬”说不出口。于是,这个帐篷里只剩下沉默。

  周王死死盯着那个热闹沸腾的帐篷,像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的人第一次站在了悬崖边上。面对底下的滔天巨浪,他感到的不是壮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晕眩和恐惧。

  许参谋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正面对着周王和徐长史。风从外面灌进去,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朱克勉,徐仁。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儿让你们看这一出,不是要教化你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这些日子,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自己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够死好几回了。我们的法律不会轻饶你们。”

  水淹全城,戕害孩童,这些罪行虽然未遂但也很严重。而且特调委本来就想要把做成铁案大案,于是把这十几年的事都往上翻了,而百姓们和他们的身边人踊跃举报,至今为止有人证举报的证据确凿的案子都已经不少。算下来,他们身上又背上了几重其他的罪行,而且涉及到人命。

  听到这里,周王的喉咙里泛起了“嗬嗬”的声响,在剧烈的恐惧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倒是徐长史还挺平静的,只是瞳孔也紧缩了一瞬。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对方的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判决。

  按理来说,如果是乱世打仗,敌军攻入城中后像是他们这样的人是生是死便纯粹看对方心情。心情好又见他们投降及时那给几分面子,留着性命,可若说还能过得那般滋润是不可能的了,心情不好便如杀鸡宰狗一般给拉出去杀了。后者往往占大多数。

  所以周王和徐长史对自己的下场是有预计的,只是这段时间这边的手段实在是很客气——没有严刑拷问,只是关押,也没有羞辱......这让两人产生了一些幻觉。

  或许......不用死?

  可现在,这份幻觉破灭了。

  “你们在调查组面前,嘴硬得很。口口声声自己是宗室,是长史,是荻阳城的人上人,好像这层身份是一道免死金牌,能让你们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许参谋指了指隔壁,“可你们看看,你们口中那些草芥,那些你们觉得天生该跪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他们不需要王爷,不需要长史,不需要你们这些人上人。他们自己选组长,自己管自己的事,活得比在你们手里的时候好一万倍。”

  周王的脸刷地白了。手铐底下的两只手开始发抖,抖得铁链子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们以为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教化你们?让你们悔过?”许参谋看两人之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他冷哼一声,“想多了。你们的悔过,对这些人来说一文不值。”

  “我只是想让你们亲眼看清楚,那些被你们践踏的人,我们很看重。你们不在乎的性命,他们自己也很在乎。你们觉得只配一辈子跪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你们还直。”

  “你们那个旧秩序,马上就要死了。”许参谋一字一顿,“今天是它的葬礼。让你们亲眼看看,也算是送它最后一程。”

  处死一个罪犯很简单,但是,法律的原则是要让这个罪犯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而不是死到临头了,都以为只是“天降神兵,我们打不过,实在没办法”。

  风从巷弄里刮过去,吹得帐篷的帆布扑扑地响。

  周王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徐长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的表情依然比周王平静得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攥那一把有多用力。

  许参谋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看。

  帐篷里又进了另外一组,又开始有竞选者上台演讲了,不远处似乎还有一个会区在唱票了,隐约传来有人喊名字的声音,然后是掌声,一阵接一阵的掌声。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直到许参谋看了一眼时间,便站起来准备将他们押回监控区:“走吧,将人送回去。”

  士兵们上前来。

  “许将军。”徐长史走了两步后忽然回过头来,”你方才说,我们的旧秩序要死了。”

  许参谋没有说话。

  “我不否认,隔壁那些人,”他的目光往坡下扫了一眼,“......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但许将军,你说的那个不需要皇帝,不需要王爷,也不需要长史的这种天下,能长久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参谋,目光里没有挑衅。那是一种困惑,真诚的困惑,像一个工匠看到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工具。

  “你说你们让百姓自己选官,这其实并不算太难。可如果今日选出来的人做不好,那怎么办?明日选出来的人更差,百姓只能忍到下一次投票?你说靠规则,可若有人不认规则呢?你说百姓不用怕任何人,可若有一天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呢?还有,人的私心又如何压制?

  “古往今来,天下大乱,都不过是因为下面的人觉得自己能做主了,上面的人又压不住。”

  许参谋听完了,他看了徐长史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这人还真不傻,他读过书,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以,他是纯坏。

  “徐仁,”他说,“你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好问题。这些问题,我们花了一百多年去搞清楚,换了很多套规则,但直到现在也未必全部答得上来。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你说的那些风险——选错人、人的私心与欲望、不认规则、彼此冲突,都存在。但我们选择面对它。今天选错了人,三个月以后就可以重新选。有人不认规则,我们有法律,有法庭,有警察,有军队。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有调解,有仲裁,有判决。

  “新秩序并不是完美的。但它也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比旧秩序更好,并且时刻保持纠错就好了。比起原本的你们的那一套,我们这些后人选择这样的方式。”

  他指向不远处的帐篷外,金秀秀正被一堆人围着。

  “你问她,今日之前,她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指摘一个大族少爷的不是?她凭什么让全巷子的人听她说那些话?在我们这儿,她不需要凭什么。她凭她自己。她凭她能把事情想清楚,说到做到,凭她有一颗愿意帮人的心。”

  许参谋收回手,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

  “所以,我只能回答你,总有东西会被归入到故纸堆里,但也总有人会一直年轻。”

  徐长史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他本该有很多话想说的。他本想说,女子干政,亘古未有;他本想说,煽动下人对付主家,等狗咬完了主子,下一个就会咬你们。他想说很多很多,他在肚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上千句。

  可不远处那些人的脸,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惶惶不可终日、苟延残喘的草芥,他们是那么的认真。一个从前的佃户现在挺着腰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一颗黄豆。那么小的一颗豆子,竟让他脸上有了深思熟虑的神情。

  一颗豆子,一个人。

  徐长史忽然觉得,那个叫赵彦的年轻人输得不冤。他甚至替赵彦感到了一丝悲哀。这个布庄的少爷还不明白,从他被分到这条巷子与他人共居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赵家的牌匾、人脉,都没有用了。这片土地上正在长出一些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他赵彦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人。正如他徐仁自己一样。

  周王在一旁沉默了许久。他一直盯着山坡下的人群,望着那些他根本想象不了的东西。

  “许大人。”周王终于开口了,他到现在仍然只沉浸在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中,惶惶留下了眼泪,“我们......什么时候死?”

  他不是在求饶。他只是想知道。

  许参谋看着他。这个白胖的王爷,原本那么优容,此刻像一只被放在案板上的兔子。

  “你们的罪行,法律会做出判决。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周王缓缓低下了头。

  “许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徐长史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深冬的井水,“在我死之前,我想学习一下你们这边的道理。”

  许参谋看了他一眼。

  徐长史自嘲地笑了笑:“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要博取你的好感或者是同情。我只是想弄明白,你们到底是凭什么,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在台上,把一个世家子弟驳得哑口无言。你们到底是凭什么能让这些从没摸过笔杆子的贩夫走卒能够去重视手里面的豆子。

  “我想在死之前弄明白。”

  许参谋看了他很久。

  他看出来了这的确不是悔过,至少现在还不是。这是一个精明的、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在自己彻底出局之前,不甘心连输在哪里都没看懂。

  “可以。”他点点头,“先把你们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然后会有人给你送来几本书看。”

  他给旁边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送他们回去。”

  士兵重新上前,一左一右把周王和徐长史架了起来。周王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士兵扶了他一把。徐长史倒是站稳了,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世界。

  那个让他困惑的、陌生的、所有人都在拍手的世界。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身后,满山遍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绿色帐篷上。

  许参谋负手站在山坡上,目送他们被押远。

  在他的不远处,转个弯,金秀秀正和自家老妈妈一起在帐篷外等沈琦云这组的竞选结果。但消息总是传得比天上飞过的鸟还要快,很多听说了她在竞选场上壮举的人都纷纷好奇跑过来想要认识她。招架不住大婶们的热情,金秀秀连忙拉着老妈妈落荒而逃。

  一回头,她却停了下来,眼里带着疑惑。

  老妈妈:“娘子怎么忽然停下了?”

  金秀秀皱着眉头:“我刚才好像看到周王了......”

  她以前曾经远远见过周王几次,对他那圆润的身材印象深刻。

  老妈妈惊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啊。猪王现在应该还被关着呢。”

  金秀秀听了后噗嗤一笑。自从周王与徐长史密谋水淹荻阳的计划被公开之后,许多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把他的封号给改成了“猪王”。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她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件事。

  ......

  为期两天的竞选活动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批投票箱被运回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头冷得厉害,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帐篷布扑扑地响。临时会议室里的灯却亮得刺眼,十几号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条桌前,一个个都瘫在椅子上,姿势千奇百怪,与平日里精神抖擞的模样判若两人。

  负责第二会区的杨干事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我不行了,我明天一定要睡到中午。手机关机,谁也找不到我。”

  “得了吧,明天还得统计工分。”旁边的女干事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声音都有点哑了。她今天在那个露天会区待了一整天,拿着大喇叭喊了上百遍规则,嗓子已经快冒烟了。

  庄梦白把自己那杯速溶咖啡推了过去:“喝一口,顶用的。”

  女干事也不客气,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苦得直皱眉,但确实精神了些。

  负责第七会区的孟班长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先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孟,你那边怎么样?”杨干事抬起头问。

  孟班长摆了摆手,先喘了口气,然后才苦笑起来:“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大家都来了精神,纷纷坐直了一些。

  有人嘿嘿笑,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认同地点点头;“的确是啥事儿都有。我和你们说,我们那个会区,啧啧,好家伙!快要投票的时候,一堆人找不到豆子,要不就是滚地上了,然后好多人都趴地上找豆子。还有的要不就是自己给吃了,那场面,唉呀妈呀,老热闹了。”

  大家想象了一下,都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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