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琦云和金秀秀回到营帐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们今天忙了一整天,在消毒通道、安检口、登记处之间来回跑,帮着传话、解释、安抚。嗓子都喊哑了,腿也跑酸了。
金秀秀尚好,沈琦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工作强度。以往在家中,主要是脑力劳动,她只需要每日指挥让仆人们干活就好了,最多也就是自己做做针线,清点库房内的东西,去铺子里瞅一瞅。但说这种长时间的站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累?
但奇怪的是,累虽然累,却不会觉得苦。
倒是一直在营区门口等待着接她的家中老嬷嬷夏妈妈替她觉得委屈:“夫人受苦了,您一向锦衣玉食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竟还要抛头露面在那群庶民中干活!”
这老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看着她长大的,与她感情极为深厚,说着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她们小姐怎么这么苦啊!
沈琦云有些啼笑皆非,忙安慰她:“夏妈妈,无妨的。我在那儿只是帮帮忙而已,而且也就这几天的时间。再说了,那些人都很尊重我。”
他们会毫不吝啬夸她做得很好,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而且她能看得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沈琦云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夏妈妈抹着眼泪,显然还是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她看来,沈琦云出身世家大族,即便跟着周文渊被贬好歹也是县令夫人,是应该被人伺候的,怎么能反过来去伺候那些庶民?
金秀秀站在旁边,见夏妈妈还在抹眼泪,便笑着劝道:“夏妈妈,您别哭了。你要为嫂子感到高兴,嫂子今天可威风了,那些百姓都听她的,连仙人们都夸她呢。”
即便是知道这些是后世之人,也是普通人,但她习惯性的还是会喊仙人。总不能就直愣愣喊后人。
夏妈妈半信半疑地看了金秀秀一眼,又看向沈琦云。沈琦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没有多说什么,但眼底确实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还有啊,夏妈妈,”金秀秀语气轻快,“您不知道,这边的女大夫和女士兵,干活可比男人还利落。我就看见一位女大夫扛着几十斤重的箱子,从这头搬到那头,脸不红气不喘。还有那些女兵,站得比男兵还直,说话做事干脆得很,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沈琦云也含笑点头:“夏妈妈,您今天也看见了,那些后世女子,哪个不是精神抖擞的?可见这般规矩就是如此。”
夏妈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她确实看见了那些女人,穿着白大褂的、穿着军中那种怪衣裳的、剪着短发的、甚至头发比男人还短的......都在忙忙碌碌。
沈琦云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夏妈妈,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您想想,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城回不去了,家也搬出来了,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这个时候,能帮上忙,能被人看得起,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累一点,算什么呢?”
如果说她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经过这一天已经想通了。
夏妈妈低着头,不说话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沈琦云笑了笑,“夏妈妈,您带我们去看看分到的房子吧。我今天还没顾得上看呢。”
她和金秀秀忙完后就去淋浴间洗了澡,换上了新衣服,然后还去食堂里用了饭。这时候的食堂依然很忙,一批一批的百姓从城里出来,刚刚安顿好,脸上还带着惶恐,手里端着新发的餐盘等着打饭。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已经在笑了。饭菜的香味飘在空气里,还混着消毒水的清冽和沐浴露的淡淡香气。
沈琦云和金秀秀对这边的饭菜无比满意。
这里似乎用的是她们从未见过的一种新的烹饪方式,就连青菜都是脆脆的,很清甜。还有肉,丝毫不膻,甚至嘴巴里还能明显感受到甜味。
是放了饴糖还是石蜜?不管是哪个都让沈琦云觉得心惊。这俩可都不便宜。
而且,即便是普通的菘菜和萝卜,都能看到盘子底下的油花。他们竟然连菘菜都放油!油难道是不要钱吗?
就这样,一边惊讶一边惊艳,两人吃完了这顿在现代充其量也就是中规中矩的食堂饭菜,然后才回到了营帐区。
被她一提醒,夏妈妈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擦了擦眼睛,领着她们往营帐区深处走去。太阳已经下山,但营帐区一点都不暗,路边伫立着明晃晃的灯,将这方天地照亮。沈琦云和金秀秀没想到的是,每一处营房里竟然也有灯,透着窗户照出来。这样的好东西就轻而易举分发给了她们。
“这物件的确是好用。”即便是夏妈妈也不得不称赞,“比油灯好多了,亮堂堂,就算是晚上绣花都可以。”
金秀秀好奇抬头看着,又觉得不适立刻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能发出如此明亮的光?”
这和白日有什么区别?
夏妈妈笑道:“这可是仙家法术。”
沈琦云和金秀秀知道,这不是。这些所有的东西其实都人发明出来的,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却觉得更加敬畏。
“咱们分到的房子在这边,”夏妈妈边走边说,“分了好几间,挨着的。小姐您和姑爷一间,金姑娘带着小春住一间......咱们算是来得早的,分到的是这种四四方方的房子,那些来得晚的,只分到了帐篷。”
金秀秀立刻说:“这个我知道,说是这种四方房子再过几天就会全建好,到时候都可以搬进去。”
她是听那些工作人员说的。她鼓起勇气搭了几句话,结果那些人非常热情。金秀秀放下心来,她本就嘴甜会说话,在聊天的时候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几人一路走来,路过的那些营房传出了打闹声、聊天的声音,小孩子的笑声。沈琦云很久没听到过这么热闹而烟火气十足的声音了,竟有些恍惚。
这会儿除了她们几个,外面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穿着相同衣裳和剪着同样短发的荻阳百姓正在匆匆找自己的房子,时不时还能听到他们之中爆发出惊喜的笑声和哭声,即便是哭声,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显然是因为没想到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
*
赵婶子和老赵的确没想到会分到这样的房子。
他们两人分到一间朝南的小屋。
“这间房真是属于我们的?”赵婶子有些局促。
推开门,里面亮堂堂的,窗户透光,地上铺着灰色的厚布,踩上去软软的。靠墙摆着两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是军绿色的,很厚实,像是蓬松的刚出炉的大馒头。床头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两个搪瓷脸盆,两个漱口杯,杯子里插着牙刷,旁边还放着牙膏。
“就是你们的,放心住着吧。”工作人员笑道。
他今天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激动、不敢置信的表情了。哎,就是几间集装箱房而已,不至于不至于——如果李向阳和吴文书在场,绝对会告诉他,至于!他们是见过城里那些底层百姓住的杂院和窝棚的。脏还只是小事,毕竟可以打扫。但暗无天日、潮湿不透气、滋生虫蚁这些却是难以改善的。很多人甚至是墙塌了一半都只是往破洞里塞一把秸秆就继续住着。
工作人员又向他们说明了几条住在这儿的规矩,比如上厕所要去头尾两端的洗手间、晚上七点之后不允许出营房区、每日十点关灯等等,然后就离开了。
赵婶子夫妻俩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走进去。
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软得她心都化了。她这辈子盖过最好的被子是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床旧被,她娘缝的被面,用的最细的麻,里面还特意去布庄扯了几尺细布,里面充的是芦絮。盖了十几年,早就薄了,每年还需要重新充一点芦絮进去,即便如此遇到寒冬,压在身上还是冷。
可这床被子,轻飘飘的,却暖得要命。
老赵已经坐在床上了,手在床单上摸来摸去,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这......这都是给咱们的?”他问。
“给咱们的。”赵婶子说。
老赵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新军绿色布鞋的脚,看了好一会儿。这鞋里面还有绒,也很暖。他的脚趾头都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赵婶子把脸盆和洗漱用品放好,每一样都看了又看,又把被子叠了叠。她叠得不好,怎么着都叠不回那豆腐块一样的形状,歪歪扭扭的。
但歪歪扭扭的,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在床边坐下,老赵可没她这么细腻,直接躺了上去,被她瞪了一眼:“你轻点儿,别把这床给压坏了。还有你那脏鞋,别碰着我的被子!”
这可是她的新床新被子!
老赵也被唬了一跳,有些讪讪,但看了一眼这床的架子,又敲了敲,惊道:“这床是铁做的!”
两人一愣,围着床研究了老半天。
“乖乖,居然用铁做床......是有多阔绰?”
他们却不知,如今能用全实木做床的,才是真正的阔绰。研究了半天,赵婶子和赵叔半靠在他们柔软的床上,看了看周围崭新的一切,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直乐呵:
“要是能一辈子留在这儿不走,那可真是太好了!”
......
虽然赵婶子等人对新分到的住房满意到了一百倍一千倍,但对于沈琦云这样住惯了大宅院的人来说,这房子未免小了点儿,很是局促。
夏妈妈把灯打开,屋子里立刻亮堂起来。
她仰头看了那灯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东西倒是好,被子也好。可这屋子......”她用手拍了拍那铁皮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颇有些嫌弃,“也太不讲究了了些。方方正正的,跟着铁盒子似的。”
都不用拿沈家的大宅和园子相比,那可是一个一个院落,有花园有回廊有水榭有林子,甚至每个院落的景致都不一样。春有海棠,夏有芙蓉,秋有红枫,冬有飘雪。只说县衙的官宅,那也比这儿要大许多。
而且,以前在城里,沈琦云住的是正房,冬暖夏凉,窗明几净。丫鬟们住的是偏房,粗使婆子住的是倒座。上下有别,尊卑有序,那是天经地义的。可现在,丫鬟们住的和小姐住的一样大,一样新,一样亮堂。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沈琦云制止她的怨言:“夏妈妈,这种时候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更何况还能吃饱饭,还有许多未见过的新东西。”
她这妈妈,心是好的,就是人老了总喜欢念叨和抱怨。
夏妈妈不说话了。她伺候了沈琦云几十年,看不得自家小姐受半点委屈。
被她一说,立刻住嘴了:“小姐,我去给你接热水来。仙人们给了两个壶,说是可以保温。这东西倒的确是方便。”
金秀秀还没回自己营房,闻言好奇问:“夏妈妈,在哪里可以接热水?”
夏妈妈:“每条巷子进来的地方都有水,有热水也有冷水,和恭房正好是相反的位置。”
金秀秀立刻来了兴趣:“那我也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沈琦云有些累了,挥退了丫鬟,让她自个儿去歇着去,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琦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确实不大,家具也简单,但看着结实、整齐、干净。若说精致,那的确是比不上自己往常住的。
经历过几个月的围城后,她对这些已经不再那么讲究。只是,看过这些后,沈琦云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从消毒通道到安检,从淋浴房到营帐,从被褥到脸盆......这些人,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得齐齐整整。甚至连牙刷、牙膏、毛巾这样的小物件,都一人一份,谁也不落下。
这份周全让人动容,但也透露着这些安排并不是临时应付,而是长久的打算。不是住一天两天,也不是住十天半月,是住很久很久的那种打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焦虑。
她对荻阳也算不上有太深的感情,不过住了几年而已,县衙官邸也比不上以往所住的宅院气派。可那是她的家。每一间屋子都是她亲手布置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一样一样挑选的。
在那院子里,春天的时候,她会带着丫鬟们在树下绣花;夏天的时候,她会和周文渊在廊下乘凉;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她会摘一些做桂花糕;冬天的时候,她会把炉子搬到窗前,一边烤火一边看雪。
那些悠闲自在的日子,还能回得去吗?
正在想的时候,金秀秀和夏妈妈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嫂子,嫂子,县丞家的小姐正在闹脾气呢!”
沈琦云惊讶:“为何?”
金秀秀噗嗤一笑,有些看好戏的愉悦:“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说她的丫鬟住的那间屋子,穿的衣裳跟她的是一模一样的,连被褥、脸盆都一样。她气得不行,说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非要求着县丞回来后去给她换一家大的。”
她不喜欢县丞家的小姐。以往见过几次,那女子将眼睛顶到了天上,还讽刺她是嫁不出去没人要的老小姐,金秀秀可烦死她了。
夏妈妈压低声音说:“也不单单是她,今日分房的时候,好几家的公子都有意见。说要是这样,宁可回城里去住。”
当然,回是没回去的,也只敢在那些分配房子的仙人走了后私底下嚷嚷,还被自己爹娘削了一顿。
金秀秀忍不住皱了皱眉,冷笑道:“回城里去住?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公子哥儿回去了能住哪儿?吃什么?万一病了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就不想想呢?”
沈琦云:“......也是被宠坏了。”
金秀秀气恼:“他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咱们在外面忙了一整天,还有几位大人到现在都还留在城里忙着,就是为了给大家谋一个安身之处。他们不仅不感恩,还闹脾气,这让后世之人如何看待我们?”
一群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沈琦云略有些心虚。毕竟,在她刚开始看到所有的房子都一样,没有大小之分,每间房两个人,然后每个人发的东西也都一样的时候她也很讶异,还带着一点点的不适。
当然了,她识时务且有脑子,所以并没有将这种不适表现出来,还安抚了夏妈妈。
这些心理的幽微之处她自然不会和金秀秀说,她笑了笑:“好了,别人的事情咱们就不管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你家老仆怕是要等焦急了。”
金秀秀连连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夫人,明天咱们还去的吧?”
沈琦云这次没犹豫:“去!”
......
营房里面由县丞家小姐引发的这场小风波很快就被上报到了指挥部。
一位姓姚的干事笑道:“看吧,咱们刚讨论这件事,立刻便有例子了。可见,这种心理有多么的普遍。”
他们刚刚正在讨论奴仆的问题。
“还真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人物了。”一位参谋忍不住嗤了一声,嘲讽道。
许参谋笑道:“在他们之前的世界里,还真是分了高低。主人住大房子,奴仆住小房子;主人吃好的,奴仆吃差的;主人用新东西,奴仆用旧的。这是他们的一贯认知,观念问题,所以,先不能用咱们的标准去要求他们。”
“可咱们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咱们的规矩是人人平等。不管你是主人还是奴仆,在咱们这儿,都是一样的人。”
那姓姚的干事正好负责的就是分配营房,又想起一件事:“还有,分房子的时候,几家主人都来找,说奴仆不需要独立住房,跟他们住在一起就行,方便伺候。”
“方便伺候?”刚才那位参谋冷笑,“怎么?打算让仆人睡在床底下?”
“以前那种带脚踏的床你见过没有?”姚干事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红楼梦》里写的那种,床前有个踏板,丫鬟就睡在那踏板上,叫‘值夜’。主人一翻身,丫鬟就得起来倒茶、盖被子。”
“对了,除了奴仆之外,还存在妻妾制度,有几个大户,男主人带有妾室,还有房中的丫鬟,说是丫鬟,但其实本质上也是男主人的妾室。”
姚干事挑几件说了,大家听得啧啧称奇。
“好嘛!”有人苦笑起来,摊手,“这都建国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要重新来一次破除封建四旧。”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但这个事儿,必须得管。”许参谋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能让旧社会的糟粕在这里死灰复燃。养奴仆,蓄奴婢,这是封建残余,是反人性的。咱们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消灭了,不能在这儿再让它长出来。”
这是底线,也是原则。
“管当然要管,问题是怎么管?”姚干事想起来又要摇头,“我看那些当仆人的,已经习惯了被使唤,你突然不让他们伺候人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人非得等主家发话了,她们才敢动。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甚至还有些老仆,自己都觉得自己用着和主人家一样的东西,很不妥当很不符合身份。”
这种深扎根于内心的观念,才是最难解决的。
一位参谋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咱们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民国那会儿,还有好多人在喊废除奴婢制度,喊了几十年,也没废干净。”
大家都学过那段历史。
民国的时候在法律上宣布废除奴婢买卖,但在执行层面却完全失效。那时候的社会动荡与贫困使得卖儿鬻女现象反倒更为普遍了,也没人管,于是那条律法等于是一纸空文。
后来一直到新华夏成立初期,才系统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个系统法?
法律上禁止,土地改革,扫盲运动等等,多重手段齐下。
许参谋笑道:“明白了吧?生产资料才是最关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