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赵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皇帝?那谁管?”
孙县丞也同样面带惊色:“师爷是如何看出来的?”
金师爷嘿嘿一笑,不答反问:“二位,咱们以往在县衙议事,是怎么个说法?”
两人啊一声,一时没搞明白他想说什么。
金师爷自顾自地说下去:“咱们以往议事,不管说什么,开头总要提一句圣恩浩荡,或者总得加一句托陛下洪福。是也不是?”
孙县丞点了点头:“这本是臣子该有之义。”
在县衙待了这么多年,这些话早就刻进骨头里了,说出来的时候甚至不过脑子,像呼吸一样自然。有的时候,说着说着还得站起来对着京城的方向鞠上一躬。
说完之后,他倏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喃喃道:“如此说来,的确是如此!”
赵县尉是武夫,脑子转得慢,还有些糊涂:“什么如此如此?如此哪般?”
金师爷,“县尉,您适才在帐篷里坐了一晚上,听到过半个这样的字眼吗?”
赵县尉张了张嘴。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没听到任何人提过“圣上”“陛下”“朝廷”,也没人说过什么“皇恩浩荡”“天威难测”之类的字眼。
那些人说话,就是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似乎不会表忠心,也不会叩头谢恩。
孙县丞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师爷多虑了吧?这些后人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说话方式与咱们不同,也属正常。单凭这个就说没有皇帝,未免......”
金师爷:“未免牵强?”金师爷替他说完了。
孙县丞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师爷也不恼,只是点点头:“是有些牵强。不过,孙县丞,你心里头当真觉得,我说的不对?”
孙县丞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确实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金师爷说的恐怕是真的。他在帐篷里坐了那么久,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下属敢当面反驳上司等等等等,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这个世界和他活了半辈子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周文渊打圆场:“两位何必争执?若是之前我能多问一句,就好了,之后再问,也不迟。”
他自己也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得体。被那些新奇的东西晃了眼,又被那些听不懂的词绕晕了头,竟然连这么要紧的事都没想起来问。哪怕问一句“如今皇帝是谁”,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强。
牛守备站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有皇帝咋的,没皇帝咋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管那么多干嘛,能吃饱饭不就行了?”
赵县尉瞪了他一眼:“守备大人这话说的,没有皇帝,那天下谁管?谁说了算?谁定规矩?谁发号施令?”
牛守备:“我看那些人管得挺好的。”
赵县尉被他给噎住了。
好像也是啊!
金师爷忽然笑了:“守备大人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金师爷不紧不慢:“诸位想想,今天在帐篷里,那些人是怎么办事的?
“那几位管粮食的,只管粮食。管医药的,只管医药。管帐篷的,只管帐篷。各管一摊,各司其职。出了岔子,有人出来协调。协调完了,继续各干各的。
“谁说了算?谁都能说两句。最后呈给陈司令拍板。他拍了板,底下就去执行,各位可曾看到推诿,可曾看到扯皮,可曾看到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大人们再想想咱们以往在县衙里办事是什么光景?”
一件事,从上头传下来,先得琢磨这是哪位大人的意思,是真心要办还是走个过场,办好了有没有赏,办砸了有没有罚?琢磨完了这些,再往下传。传到下面,下面的人也得琢磨,这差事是肥是瘦,得罪不得罪人,值不值得卖力?
很多事情,往往是等琢磨完了,黄花菜也就凉了。
县丞和县尉的脸色默然。他们都是多年的小官僚了,金师爷说的这些,可太熟悉了。今晚上见识的那种默契与运转起来的效率,他们这辈子没见过。
金师爷:“这个世界,就算是没有皇帝和朝廷,也有他们的规矩,他们的办法。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有深意:“恐怕,他们的办法,比咱们的好使。”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赵县尉和孙县丞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忧愁。
牛守备倒是没什么表情。他本来就不太想这些事,想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些天人给他饭吃,给他水喝,没打他,没骂他,没要他的命。这就够了。至于有没有皇帝,谁管天下,那是读书人的事,跟他这个粗人没关系。
“得了得了,讨论来讨论去也讨论不出个子丑寅卯,不如回去睡一觉。”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还有活干呢。”
赵县尉和孙县丞恍恍惚惚中也告辞离去,这边给他们都安排了帐篷。一个低着头,一个皱着眉,脚步都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显然,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今晚听到的这些东西。
金师爷没有走。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灯光里,慢慢转过身,对周文渊说:“大人,借一步说话。”
周文渊点点头,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远了些。
旁边持枪守卫的卫兵投来了视线,但并未阻止。
金师爷站定开口:“大人,若是赵县尉和孙县丞,或者是其他人来寻您让您办事,这种关头,您可千万别答应。”
周文渊有些意外:“金叔的意思是?”
“您看看赵县尉和孙县丞,如今还未到安稳时刻,便已经惦记着自己心里头的那些小九九了。”金师爷说,“县城里如他们一般想的,肯定也大有人在。这些后人,”金师爷说了后觉得别扭,又换了一个词,“这些当地人将您请来,却将周王软禁在府中,恐怕也是探听到了您在这次围城中的所作所为,觉得可以信任。”
周文渊连忙拱手:“这要多赖金叔帮我。”
金师爷摆摆手:“大人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应尽之义。总之,大人,围城这几个月,您做的那些事,百姓看在眼里,那些人愿意让您坐在那个帐篷里,愿意听您说话,这就是态度。如今,您便是荻阳县的主心骨。这是个机会,咱们荻阳县九千多人,要在这边活下去,要安顿下来,要找到新的活法,便要守这边的规矩。”
周文渊:“这是自然。”
“但有些人怕是不清醒,或许还想着还能回到从前,还想用以前的那套规矩。大人,您切记切记,不要搅入到一些不必要的纷争里去,也不要和一些不必要的人来往。”
他侍奉的这位主官人好,心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耳根子有点软,这让金师爷有点担心。
周文渊郑重应下:“放心吧,金叔,我明白轻重,必将谨言慎行。”
夜风又吹过来,把远处营帐的帘子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荻阳城,灯早就灭了,只有营地这边的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白。
“金先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周文渊忽然说,也有些迷茫,“你觉得,他们真的没有皇帝吗?那他们的规矩是什么?”
金师爷叹了口气,他心中何尝不是经历了一场巨震呢?他们读圣贤书的,学的就是忠君爱国。君是纲,是骨,是撑起这天下的梁柱。如今,没有了皇帝,那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吗?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涩意说:“有没有皇帝我不知道。但他们的规矩......他们的规矩,好像是每个人都得干活,每个人都得守规矩。反正,看上去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如我之前所说,他们的办法,或许还更好使。”
他转过头,看着周文渊,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大人,既然已来到此地无法转圜,那不如咱们就好好看一下,这里的天下是什么样的天下,这里的百姓,又是什么样的活法吧!”
周文渊看着远处的黑暗,被金师爷的语气感染,心中莫名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小火焰将刚才的迷惘和焦灼驱散。
他决定先不想了:“走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师爷,徐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金师爷肃然:“大人,您忘记在下刚才说什么了?不管是王府也好,徐家也罢,还是其他什么人到您面前说了什么或是请求了什么,一律回‘不知’即可。现在,他们徐家想要掀起什么风浪,怕是不行了。”
周文渊讪笑一声:“本官知晓了,会谨记的。”
......
徐家。
荻阳徐氏的祖宅原本在城外,兵灾一起,见势不妙,整个家族大半人便撤入了荻阳城内。这些时日以来,几房人挤在一处住着,虽有些局促,但比起外面那些棚户区的百姓,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此刻,徐家正堂里灯火昏暗,几房主事的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外头到底什么情况?”二房的徐礼压着声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都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探听不到。那些守在门口的人,油盐不进,给银子不要,递话不理,跟木头人似的。”
三房的徐义接口,语气更焦躁:“最要紧的是联系不上大哥。他在王府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人把王府封了,谁都不让进出,咱们连句话都递不进去。”
王府那边且不说,还有徐家门口也是。
徐礼:“那些天人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咱们家也登了。他们问什么,咱们答什么,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行了。”坐在上首的徐家族长徐远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威严:“吵能吵出个什么结果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礼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大伯,不是我们吵。实在是这心里没底啊。那些人到底是哪路人马?朝廷的?叛军的?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来的?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干等着,等来的是福是祸,谁说得准?”
徐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不管是哪路人马,有一条是肯定的,他们不是咱们能对抗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慌。
徐义忽然压低声音:“大哥在王府里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受牵连。听说周王已经被软禁了,王府里的人都被看管起来。大哥他......”
“别乱猜。”徐远打断他,“伯广在王府当差多年,见多识广,知道怎么应付。倒是咱们自己家里,有些事得理理清楚。”
徐长史,名徐仁,字伯广。
徐远看向四房的徐德,那是他亲儿子。
“昨日那些人上门登记人口,咱们家是怎么报的?”
徐德露出一个笑容:“爹,您放心,我就报了咱们嫡支四房连带一些近支的亲戚。总共报了一百二十八口。”
徐远点了点头。
徐义皱了皱眉:“没报全?”
他当然清楚徐家不止这么多人,算上仆役和当时从外面带进来的佃户、护院和部曲,整个徐家总共得有四百多人。
“没报。”徐德说,“那些隐户跟了咱们徐家几十年,户籍上早就没了名字。官府查过几回,都没查出来。这回那些天人虽说是挨家挨户查,但他们初来乍到,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咱们报多少,就是多少。还有跟着咱们的部曲,那肯定不能把底细给透露出去。”
徐礼也赞同,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还是大伯想得周到。这可是咱们徐家的根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交出去。”
徐远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
徐义胆子小,忍不住问:“可那些人要是再查呢?他们可不是以前的官府,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他们手里那些东西......”
“所以才要瞒。”徐远放下茶碗,声音带着几分威势,“这地方咱们初来乍到,不能就这么简单把底牌给亮出来。等过些日子,他们忙起来了,谁还记得这些?这事儿,只要咱们自己不说,没人知道。”
徐家不缺粮,人口在之前对别人家是负累,对他们家而言却是乱世的倚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你们都记住了,咱们徐家报上去的,就是一百二十八口。多一个都没有。这些人是咱们徐家东山再起的资本。不管外头怎么变,有这些人在,徐家就垮不了。”
徐家以往有着对付朝廷的丰富经验。按照他们的经验来说,上头来查人口,无非是为了以后多收税或者是摸清对方的底细,这个本质不管换到哪儿都是一样的。他们可不能上了这个当。
能瞒的就得瞒着。
几个人纷纷点头。
堂屋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几个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无非是猜测那些天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周王府里情况如何、以后该怎么办之类的事。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远听了一阵,摆了摆手:“都散了吧,回去看好自己房里的人,别惹事。外头的事,等伯广回来了再说。”
众人起身,各自散去。
减少了围城的压力,加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并未发生什么恐怖事件,他们的焦虑便也逐渐散去。这些徐家的男人们理所当然地相信,即便换了一个地方,甚至是换了一个太阳又如何?只要他们徐家的人齐心,便也能在这世间趟出一条活路,继续徐家百年望族的地位!
到时候,总能和那些天下赫赫有名的几大世家掰掰手腕。
......
“徐家,是荻阳县的望族。”苏四对庄梦白说。
菱娘也点点头,小声说:“爹和娘以前告诉过我,荻阳徐氏,就算是在州城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庄梦白点了点头。
她睡了四五个小时,醒过来后就被叫到了医疗营帐这边。因她和苏四以及菱娘都比较熟悉,这几人对她也很信任,所以上头让她再来仔细了解一些城中的情况,其中主要就是关于徐氏。
苏四也一直留在这里,作为前来求医的百姓以及“仙人”们之间的沟通员。
苏四说:“若是论身份,城中最显赫的自然是周王,但周王是外来的,受封来荻阳才十几年。徐家不一样,徐家在荻阳已经经营了百余年,根深叶茂,枝枝蔓蔓到处都是。”
“城里的铺子,少说有三成是徐家的。城外的好地,也有一半姓徐。徐家的人在各处当差,县衙里有,王府里有,连州城那边也有。”
庄梦白听着,没有插话。她注意到苏四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这孩子说话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可这会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愤恨。
菱娘在旁边小声补充:“我爹说过,徐家的人惹不得。惹了徐家,在荻阳就待不下去了。”
苏四:“周王的侧妃便出自徐家。”
于是,庄梦白转头看向角落。
角落里,被王强林从周王府里救下来的小内侍三喜正缩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惶惶神色。或许是从小受到的训练使然,他连坐椅子都小心翼翼,只敢稍微挨着一点边坐。
庄梦白轻声问他:“三喜,你知道什么?”
三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徐侧妃是徐长史的侄女,在王府十分受宠......在王府里,徐长史说话比王爷还管用。王爷信他,什么事都听他的。那些来王府办事的人,明面上是找王爷,实际上都要先去徐长史那里走一趟。不给徐长史送礼,王爷那边就别想见到。”
庄梦白问:“彭神棍的事,徐长史知道吗?”
三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知道。徐长史一开始瞧不上他,觉得是个江湖骗子。后来城被围了,王爷急了,徐长史才把彭神棍推出来。”
庄梦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看向苏四,发现苏四的脸色不太好。
“苏四,”她心中浮起一个猜测,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和王府或者徐家有过节?”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语气黯然又带着恨意:“我爹。我爹的死,便和徐家有关。”
围城之前,苏四家中也算是过得不错。苏父在城中开了一家铺子,做糕点的,虽然生意做得不算大,但也能养家糊口。后来,徐家的一位旁支看中了这个铺子,想要低价买过来。苏父自然不愿意,于是徐家那位旁支想了个法子,说是有人买了那铺子里的糕点吃出了问题,还差点出了人命。
“当时荻阳县的县令还不是周大人,那狗官和徐家沆瀣一气,将我爹下了狱。”苏四的眼神中浮现出深刻的痛苦。
他爹当然知道是徐家搞的鬼,于是也心生怯意,他屈服了,用一个极贱的价格把铺子卖了出去,基本等于白送。从狱中出来后,苏父便郁郁寡欢,加上在狱中受了一些刑罚和惊吓,很快就过世了。
苏四情绪低沉:“后来,我娘也生了病,但那时家中已经不剩下什么钱,也吃不起药,前几年就过世了。”
从此,他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相依为命。也多亏父亲做生意时一些故旧的扶持,他去做了货郎,走街串巷,也算是勉强能养活弟弟妹妹。之前的钱家,便是他家的故旧。
后来,打仗了,围城了,货郎没法做了,他便想办法进了城防军,就这样活了下来。
庄梦白听得有些唏嘘,菱娘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苏四抬起头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下去。
庄梦白看着苏四那张年轻的、瘦削的脸,忽然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们。或许不是因为那些压缩饼干,也不是因为那些会飞的铁鸟,而因为他们当时选择了惩治彭神棍,救下那些小孩。
她站起身,走到苏四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你放心,后面的事,会有人处理。”
他们现在在这里所说的一切,都被监控如实传达到了指挥部,所有人都看着呢。一些被埋藏起来的冤屈和仇恨,在新的太阳底下会被重新翻出来,不晒一晒,不处理明白,荻阳城再消杀多少次也不会干净。
苏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点了点头,用力抿着嘴,把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这时,有人在营帐门口喊:“有人在吗?”
庄梦白连忙应声,一个大约三十多岁全副武装的护士走了进来,环视了一眼室内,然后麻利点名:“可算找到了,就是你们三个,赶紧和我去洗澡剪头发。”
苏四、菱娘和三喜懵懵的对视了一眼,满脸的迷茫,异口同声:
“洗澡?!”
“剪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