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们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点东西了?
赵婶子已经不记得了。
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
起初,家里的粮食还算不少。她家在这一片杂院区的条件算是过得去的,在城外有个几亩薄田,还赁了别人的几亩。都是下等田,一年到头没什么剩余,但也能养活一家人。围城之前,周县令派人挨家挨户催着抢收,说叛军要来了,稻子没熟透也得割。当时不少人背地里骂,说县太爷瞎指挥,稻穗还青着呢,割下来能顶什么用?
赵婶子也骂,但骂归骂,还是割了。
那几袋半青不黄的稻谷,后来救了他们的命。
围城头一个月,城里还有点样子。官府放粮,富户施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口热乎的。赵婶子家把所有的积蓄都买了粮。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他们拿那些青稻谷碾了,掺着糠皮野菜,一天两顿稀粥,勉强撑了下来。
那时候,官府没粮放了,富户的门也关紧了。杨家粮铺门口挂出歇业的牌子,里面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就是不卖。有人夜里去偷,被护院的打死两个,吊在门口示众三天。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
如果不是赵婶子的兄弟在官府当差,怕是她们家的粮也早被人抢了。
第四个月,赵婶子家开始吃树皮。
槐树皮、榆树皮,剥下来晒干,碾成粉,掺在稀稀的看不到几粒米的粥里。那东西煮出来黏糊糊的,有一股涩味,咽下去刮嗓子,但能填肚子。巷子口那棵老榆树,不到半个月就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一具站着的尸骨。
树皮吃完了,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就开始吃观音土。
观音土是白的,细的,掺在水里搅匀了,能喝下去。喝了之后肚子胀,不饿了,但人也动不了,就那么躺着。赵婶子的男人喝了几天观音土,肚子鼓起来,拉不出来,疼得满地打滚。后来不知道怎的又通了,拉出来的东西跟石头一样硬。
她知道李氏的肚子就是吃观音土吃的,她吃得更久更多,估计快活不长了。
巷子里因为饿和吃观音土而死的人可不少。
先是东头的刘老头,饿死的。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尸体都硬了。接着是对门的小孙子,才三岁,发着烧,没药,烧了几天就没了。他娘抱着尸体哭了半天,后来也不哭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的,像傻了一样。
赵婶子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八岁,也瘦成了皮包骨。小的那个整天喊饿,大的那个不喊,只是眼睛越来越暗,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赵婶子每天给他们煮一锅水,水里漂着几片野菜叶子,偶尔能捞到几粒糠。孩子们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还舔碗底。那时候她想,要是能有一把真正的粮食,哪怕是一把,她愿意拿命去换。
后来,孩子们不喊饿了。
再后来,孩子们没了,是前后脚没的。
小的先走,大的撑了三天,也没撑住。赵婶子记得那天晚上,大的躺在草堆上,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娘。但没叫出来,眼睛就闭上了,跟睡着了一样。
她抱着两个孩子,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男人把她拉起来,两人用破席把孩子卷了,埋在后墙根底下。没有棺材,没有坟头,就那么埋了。
他们不敢埋到其他地方去,也不敢送到义庄去,怕被人偷偷刨出来。
埋完回来,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赵婶子就不太记得日子了。反正,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区别,都是躺着,等死。偶尔爬起来,煮一锅水,喝两口,再躺下。她男人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朝着后墙根的方向,呆呆地看很久。
此刻,两人听到“领救济粮”都有些恍惚。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那“嗡嗡”声飞远了。
沉默了半晌,赵婶子轻声问:“真的,要发粮了?”
她男人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闷声闷气地说:“假的吧?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骗人的。等咱们出去登记了,他们就把咱们都抓起来,说不定......说不定跟彭仙师说的那样,是拿去祭祀的。”
在经历了这么久的苦难后,他拒绝相信忽然到来的好意。
赵婶子没接话。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天人把李氏抬走的场面。
菱娘说他们是好人。
菱娘那孩子,虽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眼睛亮,心里透。她敢往外跑,敢找那些天人,敢说她娘快死了求他们救——这丫头,比大人都要有胆气。
“你说,”赵婶子慢慢开口,“要是那些天人是真的好人呢?要是那救济粮是真的呢?”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混着恐惧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你信?”
赵婶子没回答。她走到门边,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但巷口那两个天人的身影,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座石像。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那些天人早来一个月......
赵婶子的眼眶热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
她转过身,看着她男人,声音低低的:“那等他们待会儿来了就知道了。”
她准备开门。
城里像一锅煮沸又冷下来的水,表面上静了,底下却还在翻滚。除了赵家之外,其他家也都在家中低声讨论新的这一道政令。
城东,王家。
王老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回过头,冲屋里三个儿子摆摆手。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爹,咋说?”
“还站着呢,那两个。”王老头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跟泥塑似的。”
老二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有气无力地嘟囔:“管他是站着还是坐着,反正我不出去。登记?登记个屁。我听说前朝闹兵匪的时候,也是先说要发粮,把人骗出来,然后一锅端。”
“那是兵匪,这又不是兵匪。”老三年轻些,还存着点念想,“你没见天上那些大家伙?那是人能造出来的?真是神仙也说不定......”
“神仙?”老二冷笑一声,声音干得像破锣,“神仙能看着咱们饿死这么多?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接话。
这话没法接。
王老头又凑到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两个身影还在,站得笔直,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去府城赶集,见过一回官老爷出巡,那些当差的也是这么站着,但他们可站不出这股劲儿。
而且,他们都没有闯进家里来抢粮抢女人,只是肃然站立。
王老头不懂那么多,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可能不一样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喃喃说道,“看看别家咋动。”
大概是大家都抱着类似的心情和想法,整个县城静悄悄的,暂时还没有一个人走出家门去求救。唯有在杨家,和彭神棍沆瀣一气的杨家,还有着不小的动静。
杨家宅院里,特战队员们正在面对七八个小孩子的嚎啕大哭。
庄梦白追彭通去了,留下王强林带着人负责收拾残局。这个快一米八的壮实汉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不如也跟着去呢。
被关押在这里的八个孩子已经被抱了出来,在廊下排成一排。
“我要找娘——!”
“爷爷,爷爷——!”
大概是知道自己得救了,但眼前又是这样一群奇形怪状的和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局面,这些小孩儿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又是惊惧又是好奇又有一点放松,于是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有一个带头哭的,剩下的就全跟上了。
“哄一哄,赶紧哄一哄。”王强林脑瓜子疼,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跟着庄梦白去,“让他们别哭了,问清楚每个人的情况,然后让指挥部送个医生过来,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伤,有伤的话先治伤。”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对了,让人送点小孩子的吃的过来。”
一番折腾下来,凭借着小孩子野兽一般的直觉,察觉到这些人没有恶意,这帮小孩儿这才安静了下来。
之前被掐过脖子的那个小男孩最警惕。紧急被CALL过来的军医老周凑过来看他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勒痕,男孩下意识往后缩,眼神警惕得像只小兽。
“别怕,我给你上药。”老周晃了晃手里的药膏,“不疼的。”
男孩盯着那白色的药膏看了半晌,没再躲。
另外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队员们连听带猜,只能勉强能明白几个词,完全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先把伤重的送出去。”王强林当机立断,“联系指挥部,派辆车进来。其余的孩子暂时安置在这儿,等他们情绪稳定了再问话。”
两个队员抬着担架过来,把那个脖子受伤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男孩躺下后,忽然伸手抓住旁边一个队员的袖子,声音沙哑:“我爷爷......我爷爷还在家等我......”
队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轻声说:“你放心,你把地址留给我,回头我们去找你爷爷,告诉他你没事。”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了手。
“王队,我这儿怎么办啊?”忽然有队员呼唤王强林。
王强林转头一看,只看到最小的那个三四岁的女孩儿,被一个队员抱在怀里,她小手紧紧揪着人家的作战服,死活不撒手。
那队员是个娃娃脸,看上去挺乖,王强林一乐,怪不得受孩子喜欢:“那你先抱一会儿,孩子吓坏了,估计看你比较有安全感。”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都红了,僵着身子不敢动,无奈低下头,嘴里哄着:“乖,乖,松手好不好?叔叔给你找吃的......”
小女孩松了手,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队员,生怕他跑了似的。
这时,前院留守的队员匆匆赶了过来,汇报情况:“王队,已经全部数清楚了,这栋宅子里除了孩子们之外一共三十七个人。”队员低声汇报,“这里面彭通的手下有九个,杨家的护院打手有十二个,剩下的都是后院里的女人和杨家的孩子。”
“男的都带走,分批押回临时关押点,等后续审讯。”王强林挥了挥手,“女人和孩子都先关在后院。”
他们的行为自然有华夏的法律来审判,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日头渐渐下降,夕阳的辉光照在杨家宅院的青砖灰瓦上,也照在院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巷口,两个士兵依旧站得笔直,像两棵扎根的树。
宅院里,那个趴在队员怀里的孩子,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上了,小手还揪着那人的衣襟,不肯松开。
队员低头看着那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老家的侄女也就才两岁多,但看上去可比这孩子健康多了。
“睡吧。”他轻声说,也不知孩子能不能听懂,“醒了就有饭吃了。”
......
“你们的任务就是充当临时网格员,敲开每一户人家的门,弄清楚里面有多少口人,记录下他们的身份。”
几队士兵接到命令,上百人在街口列队集合。
带队的中尉展开一张地图,如果是周县令以及牛守备等精通县内情况的人来看恐怕得要倒抽一口凉气,这赫然是荻阳县的地图!短短的一两个小时,已经被绘制成为了精密的地图。
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划分了十几个网格区域,“......每一户有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伤病,什么职业,都要登记清楚,然后发这个凭证。”
他举起手里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面印着编号和“临时人口登记凭证”几个字,旁边还有一栏空白,留给工作人员填写姓名。
“两人一组,各自负责划定的区域。记住,态度要稳,语气好一点,能慢就慢,别吓着人。”
“明白!”
中尉点点头:“换上防护服,带上武器,出发!”
十九岁的新兵李向阳和他的搭档也是他的班长吴文书分到了城南的一片窝棚区。
这是城里最破的地方,没有之一。这一片,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用破木板、碎砖头、烂席子搭起来的棚子,有的干脆就是倚着墙根支个架子,上面盖几片破瓦。地上到处是垃圾和干涸的粪便,气味冲得李向阳隔着口罩都想干呕。
“这地方......”吴文书皱起眉,“难怪任教授急成那样。”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巷子两侧紧闭的破门。那些门后面,不知藏着多少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们。
吴文书斜他一眼:“不害怕吧?”
“不害怕。”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然后又幽幽补上一句,“就是心里有点发毛,这儿和一座死城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哪个以古代为背景的恐怖游戏里,荒凉县城。
吴文书笑了笑,提醒他:“随时警戒,不要掉以轻心。”
李向阳点了点头,他走到第一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有人吗?”
还是没声。
吴文书在旁边低声说:“别急,等一会儿。”
李向阳就站在门口,没有踹门,没有喊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人,热成像显示这片区域的人口密度不低。
他又不紧不慢敲了三下。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窄得只能伸出一根手指。里面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在看着他们。
李向阳往后稍微退了半步,让自己的姿态不那么有压迫感。他把手里的登记表和笔举起来,放慢语速,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
“老乡,我们是来登记人口的。登完记,就可以领粮食。”
那只眼睛抖得更厉害了。门缝又合上了一点,只剩一丝光透进去。
吴文书在旁边接话,声音缓和:“老乡,不用怕,我们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李向阳以为这扇门再也不会打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拉开了半尺宽。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里,佝偻着腰,身上的破袄露出黑乎乎的棉絮。他扶着门框,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
“粮......?”
“对,粮。”李向阳点头,“登完记马上就可以给你。”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这是驻地食堂里自个儿做的,结果被临时全都运过来了,而且食堂现在还在全力备货中。心理专家们认为,与其给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就给两个饱满的、雪白的馒头。这东西,显眼!
而且不能给多,饿太久了乍然吃太多有死亡风险,一人一个足矣。
老头盯着那个白花花的大馒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就冒出了一丝亮光。然后,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
“这......这......”
他抬起手,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馒头,快要碰到了,又猛地缩回去,像被烫着似的。
李向阳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一个馒头而已。
“拿着。”他把馒头往前递了递,“给你的。登完记就给你。”
老头的手终于落到了馒头上。他捏了捏,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软的,真的是粮食做的。他又把鼻子凑上去,深深闻了几下,但是并没有吃,而是把馒头攥紧,塞进破袄的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大了些。
“进......进来吧。”他说,声音还是抖的,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巴巴的一个字,而是能连成句子了,“屋里,屋里坐。”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望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屋里暗得厉害。
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李向阳才勉强看清这间棚子的样子。拢共也就十来平米,土墙,茅草顶,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算是床。靠墙的地方堆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灶膛里黑漆漆的,冷得透心。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外面那种粪便垃圾的臭,是一种更闷、更沉的味儿——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儿,旧衣服和湿草烂在一块儿的酸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带着点甜腻的怪味儿。
床上的干草堆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侧着身子,脸朝里,被子——其实只是一床烂得露出芦花絮的薄被——盖到肩膀。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散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老头把馒头又往怀里塞了塞,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老妇人的肩膀:“老婆子,老婆子,来人了。登那个......登那个什么记的。登完能给粮。”
老妇人没动。
老头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点:“老婆子?”
老妇人这才慢慢翻过身来。
李向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转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两个穿着怪衣服的人是谁。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丝。
“她......”吴文书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样子多久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半个月吧。起不来了。”
“吃过什么?”
“喝点水。有时候喝点野菜汤。”老头的表情很麻木。
吴文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在这种环境里,能把一个人拖半个月还没死,已经是尽了全力。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放缓:“大娘,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妇人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很慢,但确实落过来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吴文书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李向阳使了个眼色。
李向阳已经打开登记表,开始询问老头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和老妇人的关系。
老头,哦不,他其实还不算太老,男人叫刘礁,四十六,老伴姓高,四十一。两人结婚三十多年,一个儿子在围城前就病死了,一个儿子死在了最初的守城战里,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城外,战乱后便没有了联系。
挂在李向阳胸前的记录仪闪着红光,如实记录下来了刘礁的长相,这些到时候都会被录入到系统里。
“你以前靠什么为生?”吴文书问。
“小的以前是个船夫。”刘礁说,“家里以前有条船,就在城外的渡口撑船,打渔,每个月能换点铜板花花。后来,叛军围城了,便断了生计。”
习惯之后,刘礁说话顺利了许多。
登记表填完了。吴文书把写好的临时身份凭证一共两张递给他:“一定要收好,一个人一张,回头领粮的时候要用。”
他接过那张小纸片,看了半天,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挨着那个馒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哎,哎......”
走的时候,李向阳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她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会有大夫来。”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回头会有大夫来给你们看病。”
刘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忽然被拨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双粗糙得不成样子的手,隔着破袄,轻轻按了按怀里的馒头和那张纸片。
李向阳和吴文书从棚子里退出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刘礁透过那条缝,看着他们走远。
巷子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这条破败的巷子和那些紧闭的门上。
刘礁关上门,立刻把怀里的两个大白馒头给拿出来。他的眼里闪着光,几乎是一秒都等不了,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如果不是惧怕刚才那两人,第一时间拿到这两个馒头的时候他估计就扑上去咬了。
一大块馒头进入到嘴巴里,被些微的唾液浸润,略微咀嚼了几口便能感受到那种蓬松的口感。麦子独有的香甜味道立刻充盈在了嘴巴里。
那是新麦的味道。
刘礁甚至能想象得出,一颗颗饱满的麦子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待他睁开眼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流到嘴巴里,混合着苦涩,却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因为太久没有吃过这种干的粮食,加上吞得太急,他甚至还噎了一下,发出了剧烈的咳嗽,用手锤了几次胸脯这才困难地咽下去。但咽下去之后,已经绵延了将近两个月的肠胃里的灼烧感便立刻如同遭遇了奇迹一般的减轻了不少。
奇迹,只需要一小块馒头而已。
刘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完一个后他的意识和理智这才回笼,转身一拐一拐回到屋内,有点急甚至都快要摔倒,扑在那张用干草铺的床边,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试图塞到妻子的嘴巴里,声音哽咽:
“你快吃,这是精面做的馍馍,可好吃了......”
巷子里,李向阳和吴文书伫立了很久。
李向阳在旁边轻声说:“班长,那女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吴文书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上面“刘礁,46;高氏,41”那几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原本还以为是老人家,但其实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已经如暮年残烛。他家里六十多岁的长辈看着都要比他们年轻。
“现在有医生和食物了,应该能活下去的,走吧。”他叹了一口气,“下一家。”
第二家敲了三次门都没开。
李向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提高了点声音:“家里有人吗?我们是来登记的,登完记马上就能领粮。”
没有回应。
“班长?”他转头看向吴文书。
吴文书没说话,伸手推了推那扇门。
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两人谨慎地进了门。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户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过了好几秒,他们的眼睛才适应过来,然后便看到干草堆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仰面躺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她一只手伸直,另一只手弯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那个方向,是孩子的方向。
孩子蜷在她旁边,五六岁的模样,脸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女人的半截破袄,露出两条细得像柴火棍的腿,脚上全是冻疮,肿得发黑。
两具尸体,而且看上去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体的样子也不是那么的好看。
李向阳毕竟才十九岁,又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么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他直接跑了出去,拉开防护服就开始吐。
吴文书也跑了出来,心情复杂。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按下了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城南五组。发现两具尸体,一成年女性,一儿童,约五六岁,已无生命体征。坐标发给你们,请安排后续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吴文书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轻轻带上了门。这一天叹的气简直比他过往一年都还要多。
他站在旁边等李向阳吐完,平缓心情。低头的时候却看到门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刻着的小人,大概是用石头刻的,不知是哪个孩子在玩耍的时候留下的。
他忽然有了吸烟的冲动。
半晌后,拍了拍李向阳的肩:“好点了没?”
“走吧。”李向阳站直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早点走,走快点儿,他们说不定能再救下几个人。
敲门声继续响起,这次有人来开门了。随着一声一声的吱呀声,整个县城都在慢慢的、艰难的,把门打开一条缝。阳光也终于通过这条缝照了进去。
一张张的临时身份凭证被发了出去,而一个个雪白松软的馒头被送到了这些饿了太久的饥民手中。原本沉默下来的县城陆陆续续有了其他的声音。
有的是欢欣的喊声,还夹杂着磕头的声音和士兵们惊慌失措的阻止声,还有止不住的嚎啕哭声,声音里掺杂了无数的痛心、遗憾和解脱。
这座死寂了许久的小城,终于有了一点点鲜活的人气。
但,这其中也夹杂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
有人死死抵住门,凄厉大喊:“你们不要进来,你们是怪物,怪物!不要放他们进来,他们一定是要进来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李向阳和吴文书在登记完棚户区之后来到了一条明显干净整洁许多的巷子里,很快就遇到了抵抗着不愿意开门的人家。
这里和刚才的棚户区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巷子宽了,路面不再是泥泞和垃圾,而是铺着还算平整的石板。两侧的院墙虽然老旧,但看得出是正经的青砖砌的,有些墙头上还留着残存的瓦片。门板厚实,漆面斑驳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刷过桐油,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许多。
吴文书低头看了眼地图,“按之前的情报,这片住的都是小商户、有点家底的人家,还有衙门里当差的。”
算是这座县城里的中等人家。
李向阳点点头。他想起刚才棚户区那些用破木板和烂席子搭起来的房子,再看看眼前这些正经的青砖院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样的城,即便是快到饿到快死的时候,原来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很快,他便发现,除了房子之外,饥饿感也是不一样的。居然有人抵挡住了食物的诱惑——
“列位仙人请回吧。我们不需要你们的粮。”一户宅子里的人颤抖着声音说。
老吴和李向阳对视一眼。
“老乡,这不是光粮的事。登完记,后面还有医疗,还有......”
“不需要。”那声音打断他,“我们自己能活,就不牢仙人们费心了,列位请回吧。”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看了一眼:“班长,咋办?”
吴文书看了看那扇明显坚固了不少的木门,这宅子看上去可不小,里面指不定有多少人呢,他们两个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交给别人来处理吧。
在册子上做好了标记,两人转头就想走。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二位!二位等等!”
苏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恭谨的还有点谄媚的笑,不等两人发问,就立刻说:“我住这巷子后头。刚才听见敲门声,过来看看。两位,之前我与庄队长打过交道,知道你们是好人,这家人我可以帮你们叫一下。”
苏四听了广播后一直在家等着。
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登记,领粮。
那两个仙人说他们会管,果然在管。
他的弟弟妹妹已经睡了,肚子里那点压缩饼干的热乎劲,让他们难得睡得比较舒坦。苏四想起庄梦白临走前说的话,心中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听到了隔壁敲门的声音。
他们终于来了!
苏四眼睛一亮,趴在门上听那边的动静。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苏四脑子里闪过点什么,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他想要在这些天人们面前留下好印象,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之前庄队长给了我这个。”苏四有些紧张地举起怀里的东西作为佐证。
那个一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吴文书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松弛了不少:“你认识这家?”
“认识。”苏四点点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这家姓钱,在城中是大姓,家里人口也多,与我家是旧识。”
老吴侧身让开了一点:“那你试试。”
苏四连连作揖,匆匆来到走到门前,准备抓住或许是自己人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机会。
*
而在同时,王强林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敲开了周王府的大门,他们大步跨过了王府的门槛,脚下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王府前院里已经乱成一团,奴仆们和丫鬟们或跪或躲到了柱子后。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管事从侧廊跑出来,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但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那些人身上的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军爷,军,贵客,几位贵客不知有何贵干......”
王强林看了他一眼,没停步,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管事旁边,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再问。
“周王在哪儿?”王强林问。声音不大,但整个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答。
廊下跪着的仆役们抖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王强林又问了一遍:“周王在哪儿?”
那个中年管事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哆哆嗦嗦地指向后院:“王、王爷在,在后院书房......”
王强林点点头,带着人径直往里走。
书房里,周王正坐立不安。
门口被封锁,出不去,但他派人去了外面打听,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只知道那些仙人满城跑,敲人家的门,发救济粮——救济粮?这城里有的是饿死的人,他们发粮?凭什么?用什么名义?
这些可都是他的子民!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怕。
徐长史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得紧。
门口传来喧闹声,不等内侍通报,书房的门就被推开。
王强林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气势像一堵墙,堵在门口,堵得周王喘不过气来。
“周王?”王强林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奉命来找周文渊周县令,听说他正在在你的王府里?请立刻把他请出来。”
他那晚听到了周王和徐长史的对话,因此语气里带着些冷硬和不客气。
周王从来没有面对过旁人如此的态度,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本王......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强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个物件。周王能察觉到自己在这目光里,什么都不是。
“周县令在哪儿?”王强林又问了一遍。
周王张了张嘴,心里的愤怒开始发酵。这时,徐长史踏了出来,恭谨地回答:“这位大人,周县令正在府中,我等立刻将他请出来。您请在这儿稍候片刻。”
王强林看着他,淡淡说道:“不用,带我去就好了。”
徐长史心中咯噔了一声,但这个关头他可不敢使诈,立刻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随下官来。”
他带着王强林出了书房的门,周王瘫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人呢?都死绝了?!”
角落里抖抖索索爬出个人来,正是刚才那个报信的小内侍。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
“你!刚才怎么回事?!”周王指着他的鼻子,“那些人都闯到门口了,你怎么不早报?!”
小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奴婢报了呀,一看见那些人往这边来,奴婢就跑来报了......”
“报了有什么用?!”周王抓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你就不知道挡一挡,拦一拦?府里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小内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吭声。
周王越说越气,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小内侍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狗东西!没用的狗东西!”
就在周王还要再踹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周王倏然回头,却看到那个天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返了回来,此刻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
王强林松开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浑身发抖的小内侍。那小内侍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挂着泪,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
“怎么回事?”王强林问。
周王张了张嘴,怒气未消的他梗着脖子说:“怎么?本王教训自家府中的奴才也不行了吗?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与此同时,在李向阳和吴文书进去的钱家宅子里。
钱家主人钱贵也看着两人,有些讶然:“这些人也要统计吗?不过就是几个家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