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番外六:三年后(1)
“咱们周末要不带着孩子去这儿吧?”
在巴市的一户住宅内,陈明莉把手机往丈夫面前一推,屏幕上是一张图片——青石板路、白墙灰瓦、路边摆了一排扎染的布艺摊子,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几个小孩正蹲在摊子前面学着怎么往手帕上扎橡皮筋。图片底下配着一行字:“新荻镇非遗文创街区,周末带娃好去处。”
这是一个平和的周六早晨,女儿已经吃完了早餐,正趴在茶几上画画。丈夫周磊刚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支棱着一撮没压下去,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毛挑了一下。
“新荻镇?”他想了想,皱起了眉,“以前不就是长潭村那边吗?那边有什么好玩的,一个破村子。”
他是巴市本地人,小时候跟着他爸去长潭村那边钓过鱼,印象里就是一条土路、几排瓦房、稻田里到处是青蛙。后来听说那边搞了扶贫安置,建了个新镇子,但具体什么样子他也没关注过。
“你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陈明莉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几下,翻出来几篇帖子给他看,“人家新荻镇现在发展得可好了,好多人周末过去玩个一两天,都说很舒服。你看这个,上周才刚去,说那边有个非遗小镇,可以带孩子体验扎染、刺绣、做陶器。旁边还有草莓采摘园和花圃,这会儿正好草莓刚上市。咱们早上过去,晚上回来,一天刚刚好。”
自从有了小孩之后,每个周末去哪儿遛娃,是陈明莉最为头疼的事情。市里的公园都已经去遍了,这么好的天气又不想浪费在商场和室内,她便看中了这个新荻镇。
周磊接过手机翻了翻。图片确实拍得不错,看上去是个恬静、优美的小镇子。
“这看着是还行......”他把手机还给陈明莉,嘴上还是不太情愿,“不过网上的东西你也知道,照片拍得好,去了就那回事。咱们以前去过几个地方不都这样。”
“那你去不去?”陈明莉不跟他争了,直接使出了杀手锏,“不去的话这周末咱们就在家待着,你陪你女儿玩。”
周磊看了一眼客厅里正把蜡笔画到自己脚背上的女儿,立刻改变了态度:“我刚才开玩笑的,那必须得去!”
开玩笑,在家陪着这小魔星玩两天,自己这条命都得要收走半条。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上了车,小朋友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手里抱着她出门前自己挑的一只布偶兔子。周磊发动了引擎,陈明莉把导航打开:
“其实也不算远,开过去也就四十分钟左右。”
“我都好久没往那边走了。”
越往郊外开,路两边的楼房越少,田野越多。十月的稻田刚收完第二季,田里堆着一垛一垛的稻草,有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小姑娘惊喜极了:“大鸟!是大鸟!”
她趴在车窗上数白鹭,数到不知道多少遍的第三只的时候睡着了。
“这条路以前真是破得不行。”周磊握着方向盘看着眼前平整的柏油路面,“我记得小时候跟我爸来这边,全是土路,下了雨车轮子陷在泥里出不来,我爸和我叔下去推车推了一身泥。”
陈明莉:“那现在可真是大变样。你看那么多白鹭,这边的风景肯定很好。”
她其实也是有些忐忑的,也不知道实地是不是有网上说的那么好。
但她的顾虑在下高速拐进县道以后很快就消散了。县道是新修的,沥青路面平整光滑,中间画着崭新的白色标线。路两边是一排银杏树,十月的银杏叶刚镀上金边,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再往前开,路牌上出现了"新荻镇"三个字。
“怎么还种上银杏了?”周磊自言自语了一句。
“开慢点,开慢点儿。”陈明莉顾不上搭理他,只是一个劲儿拿着手机拍照。不说别的,单是这条银杏大道就足够值得开车来看了一看了。
“可惜银杏还没全黄,咱们半个月后可以再来。”
车子驶入新荻镇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米白色的楼群。那些楼不高,六七层,疏疏朗朗地排着,楼与楼之间留着宽敞的绿地和花坛,外墙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来是几年前建的,但维护得比城里不少商品房小区还用心。街道干干净净,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偶尔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从超市里走出来,看上去和任何一座城里的小区没什么两样,只是人少一些,安静一些。
周磊有些羡慕:“你别说,除了离市区远一点,感觉住这儿比住在城里舒服多了。”
楼间距宽、绿化好,看上去干干净净,很优美又安静。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儿会忽然红起来,这简直就是大家梦想中的理想家园啊。
“还是现在这种新规划的镇子好。”陈明莉也点点头。
她去过不少郊区游,但很多因为没办法彻底改,总有些这儿那儿的缺陷,比如路窄、民房丑等等等等。但这儿的规划,从审美到便利都非常的好,挑不出什么毛病。
“往左边拐,非遗街区在那边。”陈明莉看着导航指挥。
周磊把车拐进了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路,然后他们两人又同时安静了一瞬间。
这条路不宽,两边是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每一间门面都挂着木质的招牌和旗帜,上面写着“扎染体验馆”、“陶艺手工坊”、“竹编工作室”、“刺绣传习所”等招牌。还间杂了几家面包店咖啡馆糕点铺。
店铺门口沿路摆着些展示架,有扎染的围巾和桌布在风里轻轻地飘,有竹编的小篮子和小动物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有几个陶罐歪歪扭扭地码在门口的木架子上,一看就是小朋友的作品。桂花树的树影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地斑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不知道是从哪家烘焙店里飘出来的还是桂花本身的味道。
街上的人不多不少,刚刚好。有一家四口牵着手从陶艺馆里出来,两个小男孩各自捧着一个刚捏好的泥碗,碗底还有手指印。有个年轻姑娘坐在扎染馆门口的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条刚染完的蓝白手帕,正举着手机自拍。还有个老头背着手站在竹编工作室的橱窗前面,弯着腰看了半天那只竹编的凤凰。
“爸爸我要做那个!”女儿已经醒了,指着扎染馆门口展示的手帕大声宣布。
非遗街区的扎染馆是个两开间的店面,进门是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橡皮筋、小木夹、几个塑料盆。墙上挂满了各种扎染作品,有手帕、围巾、T恤、桌布......蓝白的纹样从简单的同心圆到复杂的几何图案排了一整面墙。
负责教孩子们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老师,三十来岁,也是荻阳人,以前就在荻阳城里的染坊干活。穿越到这儿后这儿的染织技术实在是太超前了以至于她都想好了要另谋生路,没想到镇上搞起了什么非遗文创,她便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老本行。
“要这样哦,来,老师教你......”她蹲在小姑娘旁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把手帕对折、怎么扎橡皮筋、怎么把扎好的布团浸进染缸里。
小姑娘的两只小手捏着橡皮筋使劲往上套,玩得十分开心。陈明莉在旁边一直给女儿拍照,至于周磊,被她支使出去买咖啡了。
手帕在染缸里浸了二十分钟,捞出来的时候布团从深蓝色慢慢氧化变成了靛蓝色,橡皮筋拆开的那一瞬间,白色的纹路从蓝底上绽了出来,像一朵开出来的蓝白花。小姑娘举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手帕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到她爸面前,手帕上的颜料还在往下滴,滴了她一裤子,她浑然不觉。
“妈妈,妈妈,漂不漂亮?”她大声喊。
“漂亮!宝宝真棒!”
“回家挂在我房间的墙上!”小姑娘郑重宣布。
“没问题!”
扎染女老师在旁边含笑看着。她开这个以来,已经接触了无数对这个时代的家庭,习惯了这个时代父母对孩子的夸奖。这也让她自己的育儿观念发生了极大的改变,甚至感觉和自家女儿的关系也更亲密了。
陈明莉一家人从扎染馆出来,又逛了一下非遗小镇。别说,这个地方还真有不少可逛的东西,而且每家店铺都有开展手工课,有的比较火爆的课程甚至还要提前预约。
他们一家人买了不少的小玩意儿,临近中午便打算去镇中心吃饭。
“吃完午饭,咱们休息一下,然后下午可以去摘草莓,花圃也在草莓园隔壁。对了,听说这边还有个公园也很漂亮,也可以逛一逛。”
小姑娘立刻不愿意了:“我下午想要去做香包!”她早就看好了!
陈明莉耐心对她说:“可要是去做了香包,时间就不够了。”
小姑娘立刻泫然欲泣。
陈明莉:“......宝,你不能一直用这一招哦。”
周磊倒是无所谓,大手一挥:“这有啥?咱们吃完晚饭再回去呗,实在不行看看这边有没有民宿,在这儿住一晚也行。”
别说,在这个小镇他待得挺舒服的,感觉节奏都慢了下来,心情舒爽。
陈明莉欣然答应。
中午他们在商业街的一家饭店吃饭。商业街大的餐厅不多,也就两三家,有一家钱记酒楼,生意很不错,据说是老字号,排队的人还挺多。
“老字号啥呀老字号......”周磊嘟囔道。以前的长潭村谁不知道啊,哪有什么老字号酒楼?
于是,他选择带着妻子女儿去隔壁人相对没那么多的粉店,正好小孩子想吃米粉了。
粉店不大,十来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年下来,这家小吃店一直都很稳定,而且除了粉之外,还加入了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墙上挂着菜单,从米粉面条到炒菜炖汤都有,甚至还专门列了一页“野菜时蔬”,什么荠菜、马兰头、蕨菜,都是旁边山上现摘的。
“你们是城里过来的?”老板娘把煮好的汤粉端上桌,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挂着很自然的笑。
“对,巴市过来的。”陈明莉给女儿夹了块红烧肉,“网上看到你们这边的帖子,就带着孩子来逛逛。”
老板娘把毛巾擦了擦手,笑着客气说那挺好的。周磊喝了一口汤,忽然抬起头来:“大姐,我以前来过这边,就是你们这镇子还没建的时候。那时候这边是不是就叫长潭村?一条土路,全是稻田,也没什么人。”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对。我以前就是长潭村的。你记性还挺好,那会儿这儿确实是破得不行,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成泥巴路了,村口连个路灯都没有。后来政府征地建这个镇子,修了路,引进了好几家企业,还搬来了一批移民。”
陈明莉好奇问:“那这边上班的都是你们本地的吗?就那个非遗小镇上的。”
“哪能啊?我们这儿以前都是种地。”老板娘笑道,“那些个非遗工作室里有些是外来的,不过大部分都是移民。他们有不少都是能工巧匠,你知道我们镇上那个刺绣工作室不?就是那些移民里的绣娘撑起来的,现在全国都有订单。还有那些开扎染馆的、做竹编的、做陶器的,也大都是他们。”
周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放下筷子,想了想,似乎有些不太相信:“扶贫移民?有技术的还叫扶贫?”
老板娘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端起茶壶给他的杯子满了满:“那可不一定呢。以前咱们这儿修大坝的时候不也是迁了一批人走吗?”
周磊恍然大悟:“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子的移民。
简单吃了顿午饭,陈明莉看到旁边的钱记酒楼终于没人排队了。她强烈要求晚上要来这儿吃:“我看网上评价他家是还挺好的。”
周磊只是不喜欢排队,是不是真的老字号其实他也无所谓:“那咱们早点来。”
他们沿着商业街往前走,路过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看起来生意不错。陈明莉让周磊和女儿在路边椅子上等着,自己扫码点了单。
排到她的时候,里面清秀的年轻老板正在给上一位客人封杯:“欢迎光临。”
“老板,我们从市区来的,你们附近有没有卖糕点或者特产的地方?我想带点手信回去。”
苏四把她的奶茶放在柜台上,朝街对面指了指:“有啊。您往前走大概五十米,左手边有家糕点铺,叫兰轩,他们家桂花糕和绿豆糕都不错。我们自己也常买来吃的。”
“好的,谢谢。”陈明莉拿了奶茶往外走,决定待会儿去那家兰轩看看。
拿到了奶茶的一家人准备离开,正巧与一对高挑的年轻情侣擦肩而过。
那姑娘很高,有一米七多,身板挺直,轮廓利落,英气十足。旁边的男人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腿长,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看起来温和又斯文。
两人走在一起十分显眼,陈明莉也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就听到后面传来刚才奶茶店那位店员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庄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