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外一:新荻镇(完)
李童生愣了一下。
“咱们家不是换了一个小商铺嘛。”李豆腐说,“我问过管委会了,商铺可以做餐饮,卖豆腐也在许可范围里。我想着,先在铺子里卖豆腐、豆腐脑、豆浆这些。以后要是生意好,再加点别的。”
“爹......”李童生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家里换了一个商铺。他家在荻阳城其实不算穷,他爹卖豆腐,他给别人写信还教小孩子认字,因此早就置下了一个小院子。也是靠着那个小院子和他一年的工分,兑换了现在这套三室的房子,和一个小店铺。小店铺在商业街靠后的位置,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但临街。
李童生也想过这个小店铺要拿来做什么,他没想到他爹这么快就想开工。
“您不累吗?”李童生说,“在这儿咱们有房子住,有钱花。您操劳了大半辈子,还生了大病,也该歇一歇了。”
“歇什么歇!我病早就好了。”李豆腐站了起来,拿起茶几上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你爹我不是那种能闲着的人。以前在荻阳城卖豆腐,那是为了供你念书。现在你书念好了,不用我供了,但我这手啊......”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气里虚握了一下,五根手指不自觉地交替弯了弯,那是他以前每天清早捞豆渣、揉石膏、压豆腐格的动作,肌肉记忆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闲不住。你让我天天坐在家里待着,我反而浑身不自在。”
李童生看着他爹那双已经习惯了劳作的手和他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
“爹,咱们没有磨豆子的石磨了。”
“你读书读傻了?现在这儿哪有什么石磨,都用电磨。而且安置区食堂里有豆浆机,到时候跟管委会打听下能不能给商户调一台,或者找找哪儿能买到。”
行!李童生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劝。他爹已经把什么都想好了。电磨、铺子、甚至连超市里有没有卖这些东西都提前打听过了。这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这是深思熟虑之后下的决定。
“那您别和以前一样起早摸黑的太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知道知道。”李豆腐满口答应,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对了,你工作的事定了没?”
“今天开会就是去定这个。”李童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在身上收拾好自己,“我之前打听过,大概率还是在学校。姚主任都说我以前做得不错。”
说到这个,他略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他也担心过一旦到了外面,学校里有了更多的好老师,那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就用不上了?姚主任让他别想太多,即便他不适合安排教学任务,但他的行政工作还是做得不错的,而且和荻阳城的这些人天然就有着更亲近的关系,更好管理。
李豆腐看着他儿子这一身整整齐齐的打扮,心里说不出的满意。他这儿子以往蔫头耷脑的,读了一辈子书也没读出个名堂,连个秀才都没捞着,整天窝在家里帮着磨豆腐,磨完豆腐就去给人代写书信赚几个铜板。那时候李豆腐心里是愧疚的,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耽误了儿子。
“那你快去,别叫人家等着你。”李豆腐挥了挥手。
“碗别忘了洗!”李童生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句。
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打下来,把米白色的楼群镀上了一层淡金。路面是新铺的沥青,踩上去还有点软,脚感很实。路两边的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的叶子,有一只麻雀蹲在枝头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底下经过的人。
他沿着主街往镇委会的方向走。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大爷拎着鸟笼出来遛弯的,有大妈拎着菜篮子往惠民超市方向走的,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嗖一声从身边窜过去的。还有人拖着板车在搬东西,板车上堆着纸箱子,纸箱子上面印着家电品牌的LOGO。
李童生认出了几个熟面孔。
田红花正站在一栋楼门口跟一个婶子说话。石大匠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堆着几块还没刻字的石料,也不知道是要往哪儿搬。三喜从育孤院的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满是包子馒头,显然是给院里的孩子们买的早餐。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前面有人扯着嗓子在喊。
“大家快去惠民超市!惠民超市今天开了!来了一堆电器!还有手机!”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大石头,哗啦一下就炸开了。路边正在遛弯的大爷停了脚步,买菜的大妈调转了方向,刚才还在搬家的年轻人放下纸箱子就往声音的方向跑。连推着石料车的石大匠都停下了脚步,伸长脖子往那边望。
“手机?什么手机?”
“真的有手机?”
“有!惠民超市门口!好几辆卡车!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什么都有!还有手机摊位!移动公司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我刚从那边过来,队伍都排上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干燥的稻草堆里。整条街瞬间就沸腾了。有人从楼上的窗户里探出头来问“什么电器”,有人在街边的小卖部门口扔下刚买的矿泉水就往超市方向跑。
李童生看着这一街呼啦啦往超市方向涌的人潮,一拍头立刻往回走,他也得要赶紧去通知他爸才行!
家里还有好多电器要置办呢,而且,还有手机!这东西他真是眼馋太久了,这次一定要买到!
......
惠民超市里,老周正满头大汗地对着手里的货单。
超市的货架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填满了大半——米面粮油、调料干货、卫生纸洗衣粉,这些日常必需品在仓库里堆了整整一个礼拜,就等今天开门。蔬菜水果是凌晨从巴市农贸批发市场拉过来的,冷链车直接开到后门,穿着棉背心的搬运工一筐一筐往里搬。芹菜、白菜、土豆、洋葱、苹果、橘子,码得整整齐齐,菜叶子上还带着冷库里的凉气。
但今天真正的重头戏不在生鲜区。
超市门口的广场上,三辆卡车一字排开,车厢上的帆布已经掀掉了,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子。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电饭煲、电磁炉、微波炉......每个纸箱子上都印着家电下乡的标志。最右边那辆卡车旁边搭起了帐篷,支了两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红绒布,摆着各种型号的智能手机,通讯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扫码枪。
“老周!电饭煲的库存还剩多少?”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过来。
老周翻了翻手里的单子:“三百台。”
“三百台肯定不够。”工作人员往广场上那黑压压的队伍看了一眼,“外头排队的少说也有六七百号人了。电风扇呢?”
“五百。”
“也不行。冰箱只有两百台,电视一百五。手机倒是多点,带了六百部,但看这个架势......趟不住啊。”
老周把货单往腋下一夹,拿起对讲机:“仓库那边,再调两百台电饭煲和一百台电风扇过来,快。”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收到收到,马上装车。”
老周放下对讲机,往超市门口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从广场这头排到了那头。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片,那是昨天登记领钥匙的时候统一发放的电器折扣券。凭借这张折扣券,今天可以享受到最高五折的优惠。
荻阳镇整体搬迁的一切开支走的都是国家专项资金,而这个项目的资金一向都不抠搜。要知道,荻阳城的出现带来了许多方面的巨大成果和突破,收获远大于付出。
包括老周自己,他本来是巴市民政部门的,被调到安置区一直负责惠民超市的业务。这次搬迁,他的任命也变成了负责整个新荻镇的后勤工作。对于老周来说,其实是升职了。而且新荻镇的隐秘级别高,很容易被上头注意到,因此老周每日工作兢兢业业,十分上心。
为了今天,他已经准备了整整两个月。和各家厂商对接、砍价、调库存、安排物流,每一个环节都磨了无数遍。他可太清楚这些人对电器的渴望了。在安置区的时候,宿舍里只有最基本的照明和取暖设备,想看个电视得去食堂的公共大屏幕。那时候指挥部给几个表现突出的人奖励了手机,但大部分人手上还是没有。
不过,没有不代表不懂。
他们从电视电影里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现代人的生活;他们知道手机不止能打电话,还能拍照、发微信、看视频、买东西;他们知道电饭煲能自动煮饭不用看火候,知道电冰箱能把菜放一个星期不坏,知道洗衣机转一转就能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东西在安置区是公家的,是食堂的,是管委会办公室的。而现在,他们能把属于自己的那台搬回家了。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好用,所以才会那么踊跃疯狂。
老周从超市走出来的时候被外面的阵势吓了一跳。队伍从惠民超市门口沿着商业街一路排到了菜市场,少说也有六七百人。这让他简直梦回去年惠民超市刚在安置区开业的那一天。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婶子,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折扣券,眼睛盯着卡车上那排电饭煲的纸箱子,像是在盯着一座金山。
“婶子,您排了多久?”
“我五点不到就来的。”那婶子头也不回,声音沙哑但是情绪兴奋,“我们那栋楼昨晚上就说好了,今天天不亮就来排队,不然抢不着。我家要一台冰箱一台电饭煲。”
老周在心里默默给她记了一笔。五点不到,天都还是黑的。
他笑道:“您这值得吗?反正这几天总是可以买到的呀。”
那婶子很认真回答了一句:“用过了就回不去了呀!”
用过了电灯就回不去油灯,用过了自来水就回不去井边打水,用过了冲水马桶就回不去旱厕。现在轮到电器了。用过了电饭煲就回不去土灶,用过了冰箱就回不去地窖,用过了洗衣机就回不去搓衣板。每一样东西都在把他们的生活往前面推,推出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卡车上的工作人员开始往超市里送货了。第一个纸箱子拆开,里面是一台银灰色的双门冰箱,崭新的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把折扣券举得高高的像是要递给谁。
“一个一个来!”工作人员举着电喇叭,“排好队,拿着折扣券和身份证,今天备货充足,不用挤!”
大家都惊喜极了:“手机不算在内?!太好了!”
没有人相信“备货充足”这四个字。排在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前面的人死死守着自己的位置半步不退。有个大爷被挤得帽子都歪了,但他一手摁着帽子一手护着口袋里的折扣券,牙关紧咬,愣是没退。
开张仅二十分钟后,第一批准备的货物就已经卖得七七八八了。
小电器直接拿走,大电器送货上门。广场边上,几个已经抢购到手的人正围着自己的纸箱子拆封,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自己买到手的东西。
“买完了就别在这儿占地方了!”工作人员哭笑不得地赶人,“回去拆,保留好发票,有问题可以拿回来换或者退都可以的。”
听到他这么说,大家这才拿着自己买的东西兴冲冲的往家里走。
手机摊位前的队伍比电器那边还要长。
移动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折叠桌后面一字排开,左边卖手机,右边办电话卡。办卡那边也排了长队,大家都知道拿了手机就得有号码,有号码才能打电话、发微信。每个人先挑手机,挑好了直接到旁边办卡,工作人员把SIM卡往手机里一插,当场激活。
拿到新手机的人有的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有的对着屏幕发呆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拨出了人生第一个电话......就逮着周围也办了号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问了号码立刻打过去:
“喂?听得见吗?听得到吗?......哎呀,听到了!”
一个个听到耳朵里传来的声响,喜笑颜开。
钱贵之前参加了安置区举办的一项比赛,拿到了第一名,管委会奖励给了他一台手机,让他一度成为了安置区最闪耀的人。那会儿,钱贵恨不得把手机栓个绳挂在自己脖子上,让每个人都能看到。
不过,在嘚瑟了几个月之后,他也逐渐淡定了下来。毕竟,安置区信号差,手机也就能打个电话发个微信,而且大家都没手机,他连联系的人也仅限于管委会那几位。没意思,没意思。
现在不一样了!
钱贵觉得作为荻阳城第一批拥有手机的人,他有义务向大家教授这东西怎么用。于是,他连商铺也不看了,此刻正站在手机摊位旁边,义务当起了初级教练。他的教学内容属于基础中的基础——怎么开机、怎么解锁、怎么拨号、怎么接电话。教完一个换下一个,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但,甘之如饴。
“看见了没?这个绿色的图标是电话。点开,这边是数字键,跟你们在扫盲班上学的数字一样的。想打给谁,把号码按进去,按这个绿色的键就行了......”
“挂电话按红的?”
“对,红的。红的挂。”
但手机能做的事远不止打电话。在摊位的另一侧,两个穿着移动公司蓝马甲的志愿者小姑娘正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她们教的是更高阶的内容,包括且不限于怎么连WiFi,怎么下载微信,怎么扫码加好友,怎么发朋友圈,甚至怎么在购物网站上买东西和用外卖软件点外卖等等。
志愿者小姑娘身边围了一圈人:“......这就是二维码,以后你们在镇上买东西,也能用这个扫码付钱。不用掏现金,手机一扫就付了。”
围观的人群倒吸了一口气。
“钱在哪儿?”有人听得糊涂,将手中那个薄薄的方盒子翻来覆去的看,“总不能这里面还装了钱?”
志愿者小姑娘卡了一下壳,她没想到这些顾客小白如斯,又费尽口舌解释了一通:“您得先绑定银行卡......”
“那手机丢了钱不就没了?”
“您要设密码。这样别人捡了你的手机也打不开。”
问话的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把脑袋凑得更近了。
小姑娘又给他们演示怎么买东西,她点开了购物软件,屏幕上唰地跳出来一整页花花绿绿的商品。她告诉他们在上面下单,快递会在几天内直接把货送到他们手上。
这句话炸开的反应比刚才大了十倍。
“快递?快递送到这儿?”
“对。新荻镇有快递站点,就在菜市场旁边。网购的东西直接送到那儿。”
“那......”一个年轻媳妇挤上前来,“上面能买到什么?”
“什么都能买到。”小姑娘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翻。年轻媳妇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划了一下。商品列表唰唰地往下滚。她看到了——绣花线、布料、纽扣、拉链,还有她从没见过的那么多颜色和花样的东西。她划得很慢,每划一下就看很久,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天书。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挤过来,哑着嗓子问:“能买到种子不?菜种子。”
“能。”小姑娘给他搜了一下,弹出来一整页种子,白菜种子、萝卜种子、辣椒种子、番茄种子,每一种下面都标着价格和产地,还有实物照片,“您看中哪个,点一下,加入购物车,然后结算就行了。”
中年汉子盯着屏幕上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种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沉的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喃喃说道:
“方便,这可实在是太方便了!”
围在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挤,已经办好了卡的人高高举着自己的手机挤出来,还没排到的人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两张折叠桌上摆着的样机,眼睛发亮。对于荻阳城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部手机。这是他们第一次握住了和这个新世界正面打交道的方法。
管委会的几个干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面。他们看到那个年轻媳妇还在划淘宝,看到中年汉子在志愿者小姑娘的教导下把种子页面截了个图小心翼翼地存进相册里,看到有个老汉举着刚买到的手机先给自家几个儿子拍了人生第一张数码照片。
“老何,”杨干事皱起眉,“咱们这扫盲课感觉还得继续啊,尤其是教大家如何使用手机,如何防止诈骗这一方面。”
之前在安置区的扫盲课里其实有关于手机的课,不过那时候没实物,大家纯粹是纸上谈兵。现在拿到了实物,反倒不太会用了。还有银行账户、防诈骗......扫盲课任重而道远。
何干事点点头:“尤其是防诈骗,刻不容缓。”
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们现在可不穷!!其中相当一部分人除了房产之外,手里还握着不少的现金,甚至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都是用以往的家当给换回来的。
*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这么有钱啊!”
小吃店的老板娘把铁勺往锅里一搁,站在店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街上的人潮眯起了眼睛。
老陈端着他的茶杯站在烟酒店门口,也在看。两排队伍从惠民超市那边拉出来,沿着商业街往两头延伸出去,电器的队伍和手机的队伍交错在一起,像是两条互相缠绕的蟒蛇。有人搬着纸箱子从他们面前经过,每个人脸上都是汗,但都笑得很开心。
“这么多的电器,少说也是千把块钱一件。”老板娘跟旁边嗑瓜子的人掰扯,“就算一人买两件,那也是好几千块钱出去了。这么多人,得花多少钱?这哪里像是需要扶贫的?”
“人家有五折券。”老陈说。
“五折也是钱!”老板娘理直气壮,又有些酸溜溜,“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咱们当年拆迁的时候政府给的补贴可没这么大方......”
别说电器五折了,房间里也没一件家具,就大白墙。
正说着,有人走进了老陈的烟酒店。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脸色红润,腰背挺直,还挺有气势,一看就是在外头能说了算话的那种人。
“老板,给我来两瓶好酒。”
老陈放下茶杯进了店:“您要什么价位的?”
“就那个。”老汉指了指货架最上面那排。老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店里比较上档次的那几瓶,一瓶两百多。
“两瓶?”
“两瓶。”老汉从兜里掏出一沓红票子。拿出来的姿势很豪迈,就是数的时候好像还有些不熟悉。
老板娘也从隔壁晃过来,倚在门框上看他付钱。她看着那一沓红票子又看看这老汉,忍不住开口了:“大哥,你们这是发了什么财了?买个酒都这么壕气。”
老汉笑着摆了摆手:“哪里能发什么财,就是以前家里攒下的。”
老陈和老板娘对视了一眼。家里攒下的?两人好奇心已经到了一个爆棚的地步。
老陈一边给他装袋子一边闲聊:“一看大哥您就不是普通人。以前您是做什么营生呢?”
那老汉却是以前荻阳城的一个开车马行的商人。他的车马行占地面积大,加上自家在城里的宅子,结结实实给他兑换到了一大笔丰厚的现金。
他随口说道:“就是养点牲口,牛啊马啊驴啊之类的。”
老陈身体往后微微一仰,试探性地问:“那得是养了很多吧?”
老汉笑了笑,被人问到自己之前的荣光,总归是有些高兴的,也来了些谈兴:“也算不得太多,也就两百多匹马,还有一百多匹驴。还有地,用来养羊,满山坡都是。”
他这个车马行比不上府城的那些大行,动辄能调动上百辆马车,但对于荻阳城这样规模的县城来说,也算是很不错了。这还得有赖于荻阳算是交通要道,车马行比较发达。
老陈和老板娘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乖乖,不得了!!几百匹马!还有驴!还有漫山遍野的羊!这是个大户啊!两人默默在心里算了一遍,按照现在的价格来说,这资产妥妥百万以上了。
“听口音大哥也不是我们这儿人,你们那儿到底是哪儿啊?”
“西南边。”老汉含糊了一下,“离得还挺远。”
西南边境地区,游牧的,家里有牲畜......老陈和老板娘迅速给他,和这群人勾勒出了画像。
“那你们怎么就搬出来了?”
“国家需要嘛。”老汉这句话倒是说得很坦然,“国家说那边要保护起来,搞点研究,我也不懂,反正我们就搬出来了。国家给安排新房子,挺好的。”
他拎起装好的两瓶酒,朝老陈点了点头:“谢了老板。改明儿咱们一起喝酒。”
老陈和老板娘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老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原来是这样。”老板娘喃喃道。
她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估计是国家为了建秘密科研基地,让这些原本生活在那里的百姓们整体搬迁出来,以受灾救援的名义。所以他们不是普通的灾民,他们是为国家做过牺牲的边民啊!带着满山坡的牛羊和家里的积蓄,放弃了祖辈生活的土地,响应国家的号召迁到了这里。
难怪气质不一样!
难怪人家手里有钱!
老板娘看了一眼老陈,发现老陈的表情也很复杂。
“我就说嘛,”老陈慢慢点了一下头,“政府不会随便安顿人的。那态度,那规格,还有很多军人呢,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扶贫。”
“人家家里以前有牛羊,还有地。”老板娘关注的是另外一方面,“那些牛和羊,政府肯定得按市场价补偿吧?还有地,也是有补偿的。”
“那当然。而且我听人说,边境那边有些地方国家补贴可高了。”
“所以人家根本就不缺钱!人家是有积蓄的。啧啧,我就说嘛,怎么这个镇子建得那么好。还好咱们选择留下来了。”老板娘重新拿起她的铁勺往锅里搅拌,心里虽然对他们能拿五折券还是有点酸,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忿忿不平了,甚至有了几分肃然起敬,“人家为国家做了贡献的,那是该有这待遇。”
老陈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你说得对。这可不是一般的移民,那是有功之臣。”
老板娘忽然想起来:“咱知道就行,可别对外乱说。现在这行走的五十万可多了。”
她在刷视频的时候都经常听到这方面的宣传呢,如今可有保密意识了。
老陈“切”一声:“你都能知道,我还能不清楚?”
于是,车马行老汉与长潭村原住民的这一番鸡同鸭讲,倒也诡异的达成了共识。后来,他们也听一些老人在遛弯下象棋的时候吹嘘谁谁谁以前有多少亩地等等,更是坐实了心中猜测。这些“边境牧民”的来历,也在这之后成为了新荻镇一大传说。
当然,这已经是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