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苏四在她身边坐下:“哪儿不会?哥教你。”
苏小妹把本子往他手里一塞,指着上面好几道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会!”
苏四:......总共五道题,四道不会,真不愧是他妹妹!
他翻了一下苏小妹的本子。识字课的作业都做得不错,老师的批注也都是红勾勾。可一翻到算术那几页,红叉叉就多了起来。两位数相加还能勉强应付,一到进位就开始乱写,退位减法更是一塌糊涂。
“这个不难。”苏四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苏小妹的本子背面写了一道题,“你看,十五加八。那是不是可以先把十五拆成十和五......”
苏小妹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头重新算了一遍。
“二十三!”她叫了起来。
“对了。”苏四揉了揉她的脑袋。
“哥,那这个呢?”
苏小妹又指了一道题,苏四给她从头讲解到尾,菱娘在旁边也听得很认真。等到讲完后,两个小姑娘都抬起头,以崇拜的眼神看向苏四:
“哥,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苏四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厉害的。以前咱爹开铺子的时候我经常去店里帮他忙,算多了就会了。一斤糕点多少钱,半斤多少钱,抹零怎么抹,进货的粮油多少钱,又得要卖多少钱才不亏本......店铺里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他自己倒不觉得这些事情算什么厉害。
“行了,把这些题做完,做完吃饭。”苏四站起来,小朋友的凳子矮,他腿都蹲麻了,跺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苏小妹应了一声,拉着菱娘重新趴回本子上。苏伍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写了几笔,其实眼睛一直往厨房的方向瞄。
苏四回到厨房,帮里面打杂的阿姨把饭摆出来,又把热水倒进暖壶。育孤院离食堂比较远,一直都是由员工去食堂打了饭之后带回来。
他手上干着活,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略有一些惆怅。
苏四没读过书,就是小时候帮着家里干活,顺便学了一点算账的本事,认识了几个字。正经的书他一页都没翻过,学堂也一天都没进去过。
现在弟弟妹妹们,每天回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老师教了什么、学了什么新字、算了几道算术题。他看着他们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数字,心里一边高兴,一边又有点空落落的。
他其实也想去上学,不是扫盲班,而是像弟弟妹妹那样坐在学堂里的上学。可惜他已经十八岁了,这所学校只收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而且考虑再三后,苏四当然也清楚自己要肩负起养家的责任。都去上学了,谁来赚工分赚钱呢?
所以他就只能趁每天下工回来这点时间,翻翻苏伍和苏小妹的课本,做做那些课文和作业。
算是过个干瘾吧。
*
苏小妹这边还在为加减法苦恼,安置区另一头,钱贵家,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却已经在和水池子搏斗了。
“......一个水池有一个进水管和一个出水管。单开进水管,三个小时注满一池水。单开出水管,五个小时放完一池水。如果两个管子一起开,几个小时能注满一池水?”
少年愁苦着脸念着摊在自己前面的数学题,忍不住骂了一声:“老师怎么想的啊!一边进水一边放水,在酒楼这么干是要被爷爷拿算盘砸脑袋的。”
旁边另外一个少年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两人都是钱贵的孙子。抱怨的是钱贵的长孙,名叫钱康安,是钱贵大儿子所出。而笑的那位,是钱贵二儿子家的,叫钱康平。两人相差不大,在同一个班上课。
钱康安已经在这道题上折了三张草稿纸了。
他是钱家长孙,从小被钱贵送进了城里的私塾念书——钱贵虽然是个开酒楼的,但对长孙的学业极为上心,束脩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给先生送礼。钱康安也不负众望,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写的文章先生批过好几次“可圈可点”。
可到了这边,进了新学堂,钱康安发现他的优势荡然无存。语文还好,那些古文诗词他确实比别的孩子强出一截,连老师都夸他基础扎实。可一到数学课,他就彻底抓瞎了。分数、小数、应用题......这都是些什么啊!!这些东西他在私塾里从来没见过。尤其是应用题,看了题目都觉得头晕。
钱康安咬着铅笔,又算了一遍。不对。再算一遍。还是不对。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已经是第四个纸团了。
“哥,你还没算出来?”
钱康平在旁边问,话语里隐隐带上了几分“你也有今日”的幸灾乐祸。
钱康平和他哥完全是两个路子。钱康安从小就是先生眼里的好学生。钱康平则表现非常一般,看到那些文章就昏,最后演变为在私塾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先生打了不知道多少回手心,最后他爹实在没办法,索性不让他读了,让他去酒楼帮忙去。别说,这小子算账还挺有一手,很多东西在心里过一遍就能得到答案。
但,这种天赋,在荻阳城里根本算不得什么,顶天就是个掌柜或账房。因此,钱康平在家里面可比不上哥哥受重视。结果到了这边,情形整个翻了过来。
钱康安对着数学课本抓耳挠腮的时候,钱康平却在数学课上如鱼得水。那些计算和应用题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数学老师已经当着全班的面夸了钱康平好几次了,还让他当了数学课的课代表。这在钱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你管我。”听到弟弟这样问,钱康安闷声回了一句。
钱康平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道题,随手抓过一张草稿纸,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把答案拍在了钱康安面前。
“七个半小时。嗯......7.5个小时。”
钱康安低头看了看答案,又抬头看了看堂弟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你怎么算的?”他忍不住问。
钱康平耸耸肩:“这有什么难的。进水一个小时灌三分之一池,出水一个小时放五分之一池,两个一起开,一个小时净剩三分之一减五分之一,通分算出来就是十五分之二。一池水除以十五分之二,等于二分之十五,七个半小时。”
钱康安听他说完,悲催地发现自己还没完全听懂。
钱康平见他脸色不好,倒也没再继续得意,把铅笔往桌上一丢,转身走了。
钱康安盯着那几行演算,嘴唇抿得紧紧的。
*
另一边,钱家的两个儿媳妇也正聚在一起说话。
虽然钱家人没有住在一起,但两个妯娌还是会时不时来婆婆这儿坐坐,表表孝心。
大儿媳王氏一边给自家丈夫磨破的棉服上绣补子,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往旁边的营房瞟,那正是钱康安和钱康平的营房,这俩兄弟因为也满十岁了,被分到了一间单独的营房。钱康安关在屋里做了一下午的数学题,她心疼得不行。
“你说这新学堂也真是的,考什么数学?”王氏低声跟旁边的妯娌抱怨,“咱们康安在荻阳城的时候文章写得多好,先生都说他以后能考秀才的。到了这边,倒好,天天跟那些数目字较劲。”
二儿媳李氏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忍不住高兴。她儿子康平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整天被人拿来跟康安比,每次比完都是“康安好,康平也算机灵”,现在可算是翻身了。
“嫂子也别太急了,”李氏柔声安慰道,语气有些微妙,“康安底子好,慢慢就赶上来了。康平也就是从小跟着他爷爷在酒楼里泡着,算盘打得多,这才侥幸学得快些。”
这话虽然是在自谦,但总归带上了几分得意。
王氏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但人家说得也没问题,她也不好回什么,只能心里哼哼一声,把手里的衣裳攥得更用力了些。
这时候钱贵从外头回来了。
“康安和康平呢?”
“在屋里做数学题呢。”王氏赶紧答话,“做了一下午了,中间就出来喝了口水。”
钱贵嗯了一声,又喝了口茶,坐不住:“我去看看。”
这时,钱康平已经从屋内出来了,神采飞扬。钱贵问为何哥哥还在做作业,你却出来了?钱康平还是小孩子心性,自然忍不住嘚瑟一番,把刚才的事情在长辈面前又说了一遍:
“......我已经全部做完了,出来玩一玩,我们老师说了要劳逸结合,不能一直呆坐着。”
钱贵拿到了那道数学题,看了之后眉头皱了起来:“倒是挺难......你小子自己算出来了?”
钱康平得意点头:“自然。我和哥哥讲了,哥哥还没怎么听懂呢。”
王氏心中不虞,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了:“爹,您说这新学堂考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康安文章写得好,以后不管是考科举还是当文书,那不都是凭文章说话?这些数目字算来算去的,难道还能算出花来?”
李氏没说话,但她看了王氏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大儿子钱福正好也从外头走进来,肩膀上搭着毛巾,正好听到媳妇的话,便接了茬:“就是。爹,您看吧,学这些有什么用?将来安置区里要做事的,那不得是认识字、会写文章的人?算术这东西,会算账不就行了?"
钱贵哼了一声,眼睛一瞪:“目光短浅!”
他以往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却不会了。当小组长的这段时间以来,钱贵打交道最多的地方就是管委会。好几次去管委会开会的时候,拿到的资料上面都是用数字的形式来呈现的。什么数据、报表、统计分析......让人眼花缭乱,但静下心来看却只觉得简洁明了。
这些都是管委会的干事们做的,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据说都是在外面上过大学的,他们每天要统计工分、核算物资、做各组的报表,光靠会写文章是不管用的。
钱贵本就是自来熟的人,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大家都说现在的社会,会写文章当然重要,但数学好,理科好的人才会更占优势。
所以,他听到儿子这样说,十分恼火。
“你懂什么!现如今的事儿,不能总拿以前的尺子来量。”钱贵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康安文章写得好,是他的本事,不能丢。但数学,你们也得抓紧让他学,学不会就多练,练到会为止。"
钱福垂下头:“知道了,爹。”
钱贵又看向钱福和李氏,最后停在了钱康平的身上:“康平,你数学好,但也不能光顾着自己考得好。你们是兄弟,该互相帮衬的就得帮衬。谁也别觉得自己压了谁一头。外头这世道变得快,今天你强,明天他强,一家人争来争去的有什么意思?”
钱康平垂下头,把刚才的得意收了起来,讷讷道:“知道了,爷爷。”
“而且你也不能把写文章的事情给落下,我都问过了,这日后要进学,不管是文还是理,都得要学。所以,你小子也别嘚瑟,知道了吗?”
钱贵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行了,考试的日期快到了,你们都好好复习。数学也好,语文也罢,都要考好。安置区九千多号人,以后能出头的就那么些。咱们老钱家能不能在新的世道里站稳脚,看你们两个的了。”
钱康平被撅了一顿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他哥还在埋首计算,讪讪咳了一声:
“哥,那道题你要是还不会,我给你讲讲。”
钱康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翻开递了过去:“讲吧。”
*
考试日一天比一天近,安置区里到处都有人在复习。食堂里端着碗吃饭的人嘴里念念有词,工地上歇息的间隙有人掏出本子来记生字,就连水房排队打水的时候都能听见有人在背九九乘法表。
金秀秀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帮李向阳出了扫盲班的考试卷子。
李向阳教识字课,考试倒不难出——听写生字、组词、填空,无非就是那几样。可他把卷子拿给金秀秀看的时候,金秀秀给他挑出了好几个粗心大意而出错的地方。
李向阳讪讪地把卷子改了。他发现金秀秀眼睛是真的尖。那些他天天在课堂上讲的、在黑板上写的,自己从来没留意过的小毛病,她全给揪出来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清清楚楚。
“我这不是没注意嘛......”他挠了挠头,为自己挽尊。
自己一个老师,居然被课代表揪出了错误,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金秀秀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知道你们这段时间都很忙,所以要不你把这东西给我,我来给你改。不过,这东西我不太会用......”
她说的是电脑,她觊觎此物已久,平时不好意思开口,此时正好下手。
“嗐,这有什么难的?”李向阳果然一口应承下来,“我教你!那卷子的事情可就要麻烦你了。”
“好说,好说。”金秀秀笑眯眯的。
出完卷子,金秀秀又在管委会那边领了一项新的差事。
“相亲大会?”她看着齐红霞递给她的文件章程。
“对。”齐红霞一边说一边翻着自己的工作笔记,“现在还没具体下发通知,我想着先挑你们几个组来帮我摸摸底,看看都有谁愿意参加。不用现在就定,先统计个大概的人数,男女分开。”
她们想要先看看大家的反馈和意愿。
金秀秀倒是觉得相亲大会这个事情还挺有意思的:“没问题。我们组里面其实也有一些这样的言论,想要娶妻和再嫁的,等我再去详细问问。”
回到组里,金秀秀把消息托几个婶子散了开去。不到半天工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先来的是几个男人。
第一个是组里一个姓陈的木匠,三十出头,媳妇儿在围城的时候没了。他进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站在金秀秀面前搓了半天手,才憋出一句:“金组长,真的有那什么相亲大会吗?那,那个,那个......我,我想报个名。”
金秀秀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笑着拿出表格,给他填上了姓名年龄。
“别不好意思,这是好事。”她一边写一边安抚他,“具体的流程还没出,举办的话我通知你,到了那天大大方方地去,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跟人家好好说话就行。”
陈木匠连连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报名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几步离开了。
就这么陆陆续续的,一下午来了四五个男的,金秀秀一一登记了,心里却想男的倒是来得快,女的怎么一个都没有?看来还是要主动去问问。
马婶子她们也赞成她主动去问:“有几个其实是想去的,不过心里头害羞呢,要是有人推一把或者是带个头,那事情就好办了。”
根据婶子们提供的情报,金秀秀第一个去找了杨嫂子。
杨嫂子是寡妇,丈夫在围城的时候饿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食堂帮厨,手脚勤快,人也爽利,笑起来嗓门又大又亮堂。组里的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相亲?”听了金秀秀的来意,她的脸上飞起了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板起了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哎呀金组长你说什么呢,我都有孩子了,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有孩子怎么了?”金秀秀说,“嫂子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再说了,相亲大会只是让你去接触一下人,认识认识,看对眼了再说嘛。”
她接受起现代这一套感情观念和流程来倒是接受得很快。
杨嫂子都不好意思:“这多不好意思,到时候组里的人该笑话我了。”
金秀秀一本正经:“那怎么会?要是有人说闲话,让他们笑话管委会去!这可是管委会组织的。杨嫂子,要是你真有这个意思,这个做法反倒可以认识更多的人,到时候选择性也多,咱们不要错过这次机会。可要是你不愿意呢,我就替你回绝了,你也不用担心后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利影响。”
杨嫂子的手在搪瓷碗上搓了又搓,碗里的汤都快凉了。她咬着嘴唇,眼睛往地上看,又往巷子两边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她们,这才小声开了口。
“那......要不我就报一个?”
金秀秀露出笑容:“那行,我给你报上。”
“金组长,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既然金秀秀都推心置腹了,杨嫂子也交了心,有些怅然,“我是嫁过人的,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我这好不容易一个人清静了几个月......”
她以前的男人还算是温和,两人平平淡淡过,称不上多好但也没有坏到哪儿去。
杨嫂子顿了顿,又苦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得也对,一个人确实挺难的。”
金秀秀看着杨嫂子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现在露出了一点疲惫。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杨嫂子的肩膀。
“嫂子,这回你自己挑,你看谁顺眼再跟谁说话,说不到一块去就拉倒,说得到一块去再往下走。慢慢来,不急。”
杨嫂子抬起头:“真......真能这样?”
“当然能。这里是新社会,没人能逼你。”金秀秀说,“再说了,你现在有工分有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你又不指着男的吃饭,那你怕什么?你挑人家,不是人家挑你。”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杨嫂子心里最要紧的地方。她的腰板不自觉地直了一些。
杨嫂子内心是想要再嫁人的,但是也有妇人坚决不愿意再嫁。田红花就遇上了这样一位,她叫冯秀芝,今年三十四岁,丈夫在围城的时候生了场病没挺过去,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她长得不算好看,但胜在周正,又勤快,在工地组扛水泥袋子都不比男人差。
田红花去找冯秀芝的时候,她正在水房洗衣裳。
“田组长,你也知道我这条件不好。带着个拖油瓶,又不好看。”她说,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自怨自艾,倒像是在陈述一桩事实,“谁会找我这样的?”
“谁说的?”田红花一挥手,“你那么踏实能干,到时候你干活,他也干活,日子肯定比一个人强。”
冯秀芝摇了摇头。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把衣裳从搓衣板上拎起来拧干,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拧得很用力,像是在拧的不是衣裳,是别的什么东西。
“组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是我不识好歹。”她把拧干的衣裳搭在旁边,又弯腰从盆里捞起一件新的,继续说,“可说实话,我现在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有活干,能攒工分,能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我一个月吃不上一回肉。现在我天天吃肉,米饭管饱,晚上睡觉被子里是暖和的。我为啥要再找个人?”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又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半分。
“再说,嫁了人就得伺候人,给他洗衣裳,给他做饭,还得看他脸色。以前伺候那个死鬼伺候了十几年,什么没伺候过的?给他端洗脚水,给他热饭,也没换来几个好脸。”
她干嘛还要再去过这样的生活?
田红花被她说得沉默了。
冯秀芝说得没错。以前在荻阳城,女人嫁了人就得伺候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如今不一样了。她们这些女人有了自己的工分,有了自己的营房,能自己养活自己。那嫁给一个男人图什么?图多洗一件衣裳?图多做一个人的饭?还是图多看一张臭脸?
“秀芝,你说得也对。”田红花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你现在一个人确实过得挺好。那你以后要是改变主意了,再随时跟我说。”
冯秀芝抬起头看着田红花,笑了一下,那张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好看的弧度:“谢谢组长。”
田红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正要走,又转过身来,看着冯秀芝把一件洗好的衣裳拧得又干又匀,搭在臂弯里,整个人在夕阳余晖里站得笔直。
不需要去相亲。她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很舒坦。
世间人都是不同想法,有人不愿意去,但也有人特别想去。田红花刚离开水房走到巷子口,就被自家组里的马二狗给堵住了。
“组长!这样的好事情,你怎么不叫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