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节目录制结束后, 女主持人陈嘉欣领着他们出了演播厅。
忽然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在陈嘉欣俯首耳语几句,陈嘉欣再转头看向许轻轻时, 眼神顿时有几分微妙。
她说:“我们台长听说几位主创来了广城,想请你们吃顿饭,顺便聊聊后续合作的事。不知几位,方便吗?”
秦向野本来是打算当晚就坐火车返程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打断了计划。
他看了许轻轻一眼, 又看一眼邹丽。许轻轻表示无所谓, 早一晚晚一天回去都没差, 不过邹丽倒是一副很跃跃欲试的表情,毕竟,能被电视台台长亲自请吃饭,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秦向野沉吟两秒, 便应承下来。
车子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在一家挂着烫金招牌的酒楼门口停下。
这酒楼装潢低调奢华,处处都透着讲究, 一看就不算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走进去,服务员恭敬地将他们引进二楼的一个包间。
推开门, 淡淡的檀木家具和熏香气息萦绕,一张大圆桌旁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先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正是广城电视台的谢台长。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身形明显更宽厚些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短袖花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 脖子上挂着一根食指粗的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一枚沉甸甸的翡翠扳指。
那中年男人看见许轻轻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呵呵地站起来,主动伸过手:“这位就是许知卿小姐吧?久仰久仰,我在广城这边都听人说起你,电影演得好,歌也唱得好。”
《老窖酒镇》现在上映半个多月,票房口碑都一路飙升,像一匹脱缰的黑马,在国庆上映的几部影片中一骑绝尘。影院门口的海报前总是围着一圈人,排队的观众从售票窗口蜿蜒到街角,散场后还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剧情和角色,许多人走出电影院时眼眶还是红的。
几位主要演员也随之声名鹊起。瞿健的硬汉形象深入人心,邹丽和阿强的那段不伦恋也被广为讨论。
而许轻轻,她几乎是一炮而红。
她的名字,成为了1980年这个国庆,最具时代穿透力的现象标志。
报纸上开始频频出现她的名字和照片,影评人用整版篇幅分析她饰演的阿月。
路灯下的小姑娘舞曲成了年轻人们去工人俱乐部最爱跳的舞蹈。
就连宋谨华,出门买菜也被隔壁邻居拉着问,你家媳妇儿啥时候成电影明星啦?
许轻轻现在跟随导演辗转外地省份为电影宣传,还不知道,在全国各大城市,只要有电影院的,这部电影的票都快要抢疯了。
不仅仅是城市里在放映,就连很多农村乡镇,也有不少放映员背着设备和胶卷,以露天电影的形式把这部电影带去了广大人民群众面前。
许轻轻保持微笑,礼节地回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您过奖了。”
谢台长在旁边介绍了这位老板姓赵,是做皮革贸易生意的,这两年也开始涉足影视投资,在港城那边投过两部片子。
许轻轻心里大致有了数,但面上不动声色,落了座,服务员过来替她们倒上茶,她低头抿了一口。
这种事情在上辈子她见得多了。
刚出道的漂亮女演员,演了一部作品,有了点名气,就引来各种老男人的注意,想要靠着投资的名义在那个女演员还未真正大红大紫前,就将她圈养成自己的金丝雀。等到过几年玩腻了,又换一下。
许轻轻心头只觉可笑。
她要是想走这条路,还用得着回八十年代?在她上辈子念电影学院时,艺考刚进去那天素颜被网友拍到传网上,就被一群好事者评了个什么“最美艺考生”“影院新生代校花”。那时候,想潜她的老板就通过各种方式来抛过橄榄枝,承诺只要她愿意,绝对给资源给渠道把她捧红。
娱乐圈是要靠脸吃饭,但她绝不会出卖身体。
饭席间,谢台长和那位赵总侃侃而谈,秦向野大抵也是察觉出来对方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为了谈什么合作,便态度冷淡下来,只偶尔应付几句。只有邹丽听说了那位赵总身价不凡,还在港城文娱界有人脉资源,一时间变得非常活跃主动,频频向对方敬酒。
酒过三巡,圆桌上一句摆满了广城特色菜肴,汤盅里的热气在包间里袅袅上升。
赵老板端起酒杯朝许轻轻这边举了举,带着酒意的笑显得比方才热络了几分:“许知卿小姐,我老赵是个爽快人,说实话,我看了你演的这部电影,觉得你形象好,气质独特,演技也很有灵气。我最近正好在港城那边有个投资,女主角还没定,想请你来演……你放心,片酬方面我来负责,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一桩很正经的生意,在那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却意味深长。
许轻轻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邹丽一听这话,却是不自觉皱起了眉。悄悄瞪了许轻轻一眼,明明她才是老窖酒镇的女主演,这位赵总既然要请新女主,为什么不先找她?
一旁秦向野也蹙了下眉头,不过他没第一时间插话,想看看许轻轻自己什么态度。
只见许轻轻低头用杯盖撇了一下浮面的茶末,不紧不慢吹了一口热气,才抬起眼来,语气平淡地笑了下:“赵总抬爱了。不过我刚拍完一部戏,接下来半年时间打算好好沉淀一下,不打算再接新片了。等要是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也不迟。”
她这话明显就是托词,带着明确的边界。
赵老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推掉,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
旁边的谢台长赶紧打圆场:“哎呀,老赵你也是,人家许同志刚拍完戏,还在宣传期呢。人家秦导演还坐在这儿呢,你一来就说新片子,你这不是让人家小同志为难台嘛。”
赵老板看着许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跟秦向野聊起了内地电影的市场行情。
饭局后半程没有再出什么状况。
赵老板后来也没有再跟许轻轻搭话,只是在散场走出包厢的视角,从腋下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许知卿小姐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许轻轻接抿抿唇,到底还是没有做得太过,接过来。
垂眸一看,名片上印着【广城恒泰皮革有限公司】和一行电话号码,她微微一笑,客气疏离:“谢谢。”
……
霍晓军就是这时候看见许轻轻的。
他从走廊那头的包间里走出来,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燃烟芯,虚着眼吸了一口。
烟卷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把烟雾吐在窗外的夜色里,目光落在楼下街对面那颗老榕树上,想借着这点短暂的时间,让自己从包间里几位大老板们暗藏机锋刀光剑影的应酬里抽身出来,放空一下。
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路过,他侧身让了一下。
就这么一偏头,目光落在走廊那头刚走出来的一行人身上。
盯着女人纤细婀娜的身影,霍晓军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竟随便看到一个女人,就觉得像她。
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广城。
她现在已经是红遍全国的电影明星了。
霍晓军心下自嘲,可目光却欺骗不了自己,一瞬不瞬盯在那女人的侧脸上。
看了几秒,刚刚放空的思绪回神,霍晓军才缓慢而不可置信地皱了下眉头,真的是她?
她的正对面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说着什么,那中年男人衣着名贵,但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酒色透支过度的气息,看着她的眼神,透着掩饰得很好的垂涎。
这种有点小钱的暴发户,在跟着陈总做事的这段时间里,他见过太多了,都是靠些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产业,钻空子发的财,实际上,都他妈是一群禽兽败类。
男人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而她也就那么从容微笑地接下了。
霍晓军只觉得眼神一刺。
她就那么喜欢有钱人么!
……
许轻轻随手把名片扔进包里,转身告辞。
秦向野也和谢台长寒暄道别,邹丽落后几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的意味,目光在位赵老板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到底没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低头跟上俩人脚步,也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壁灯嵌在深色的木质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把整条走廊照的柔而朦胧。
许轻轻走在最前面,一抬头,就看见了走廊对面的男人。
她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一顿。
好像她每一次见到霍晓军,都是这么猝不及防的意外。
而且他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变化都好大。
跟上次在火车上偶遇时,他整个人好像又沉稳阴郁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连他的身型个头,也健实宽厚了一些,整个人看着没有以前那种消瘦感觉了,可能是练了一些肌肉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烟靠在墙边吞云吐雾,面无表情睨过来的眼神带着几分晦暗不明的意味。
许轻轻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大概两三秒。
霍晓军也看见了她。
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走廊两侧的壁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身后就是导演与台长一行人,具体在说什么许轻轻没有注意听。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只当不认识他,继续往前走着。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许轻轻闻到了他身上浓浓卷烟尼古丁吐出的味道,和一双近乎阴沉直勾勾盯着她的黑色瞳孔。
但她目不斜视,就这么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交错了一瞬,很快又分开。
霍晓军站在原地,手里的烟还夹着,余烬的烟灰在他指间无声地抖落在地。
他漫不经心偏过头,看着女人无视他的存在,纤盈背影越走越远,头也不回。
呵。
他讥诮扯扯唇角,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在肺里呛一圈,又慢慢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秦向野一行人也从他面前走过,他才把烟掐灭,转身推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里,陈总正在跟一个客商碰杯,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霍晓军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把刚才就在走廊上遇到他要查的那个报纸上女孩的事说出来,只不动声色地说:“闹肚子,去了趟洗手间。”
陈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桌上的话题又转回到广城的土地批文和港城的汇率波动上。
霍晓军坐在下首位置,目光却失神地落在茶水里,半晌没有聚焦。
作者有话说:
霍晓军这条线、这个角色其实我有点想展开细写,有人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