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冀北驻地的秋天比京市来得更早。
十月下旬便已有几分凉意。
营区外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大半, 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在阔道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沈霆屿回来那天下午先开了个会, 结束后又去训练场看了一趟新兵连的战术考核,等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拧开台灯, 把桌上积攒了几天的文件一份份翻阅。
文件底下压着几封报纸和杂志, 都是办公室的秘书员替他整理好放在那儿的。
他习惯性先翻了翻军报, 扫过头版几条要闻, 然后把军报叠好搁到一旁,底下是一本前两天才送到的《大众电影》,封面是一张彩色剧照。
黄土坡上,一个秀婉少女跪在荒坟前抬头望着天, 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边, 旁边印着一行竖排的字:“新人演员许知卿:在黄土地里开出的花。”
沈霆屿动作顿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本杂志拿起来, 没有离开翻开, 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那张剧照。
当时她拍这场戏的时候,他就在黄土坡现场。
完整看完了她的整段表演, 说不震撼是假的。
也是那一天开始,他才知道,原来演起戏来的她, 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
很陌生,但很迷人。
沈霆屿翻开杂志,找到内页那篇独家专访,标题下面有一张许轻轻在塔河镇拍戏间隙休息时的照片, 她穿着戏服披着军大衣坐在酒坊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杯水,面带微笑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虽然不知道那一刻她在看什么,但上镜的演员就是有这种魅力,她的一个侧脸剪影,都自能吸引观众去帮她无限想象。
沈霆屿把杂志摊在桌上,一只手拧着钢笔帽,低头慢慢看完了那篇报道。
采访记者正是她的朋友方瑶,问她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演员。
许轻轻回答的时候引用了电影里的两句台词:“阿月想走出去,但走了很久才发现,她其实在走回去。我觉得演员也差不多,看起来是在演别人,但其实都是在靠近自己。”
这篇采访很长,后面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甚至问到了很多沈霆屿都不曾了解过她的角度。
沈霆屿看得入了神,将她的每一段回答都反复品读。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韩炜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我说你怎么不在食堂,原来躲在办公室——”
话还没说完,他视线扫到沈霆屿面无表情将刚才还看得聚精会神的一本什么资料还是文件给收了起来,压到桌角的几本书下边。
韩炜话音一顿,走过去,顺手就抽出被他压住那本的东西,一低头,发现居然是本电影杂志。
目光落到杂志封面上,便什么明白了。
韩炜看了杂志两眼,又瞥了眼沈霆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慢慢咧开来。
“哟!”韩炜翻着杂志,调侃起来,“我说老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文艺界的事了?你不是从来只看内参军报和人民日报吗。”
沈霆屿没什么表情地睇他一眼,伸手把杂志夺回来,放进抽屉里。
“啧。”见他这样,韩炜乐了,“得了,开个玩笑而已,谁也没说不许干部支持自己家属演艺发展。”
沈霆屿抬起眼看他一眼:“用你说。”
韩炜见他不领情,又道:“不过说真的,你媳妇儿这部电影,好像还真挺火的,前两天我还无意间听手下士兵在说呢,打算放假了特意去镇上电影院看。”想了一会儿,他有个主意,“这部电影,好歹也是在咱们营地培训的。不如,咱们搞个部队集中放映,放全体官兵都一起看,你觉得咋样?”
沈霆屿见他总算说了句中听的,低头沉吟片刻,道:“可,我去写批示。”
……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夜晚。
部队的大礼堂便拉起了银幕。
这是沈霆屿批下来的集体活动,以“丰富官兵文化生活”的名义,在操场的大空地上搭起露天设备,放映一场《老窖酒镇》。
消息传开,战士们都激动起来。
这还是他们部队驻地第一次有这样的福利。
而且大家都知道,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当初来他们部队封闭式军训过,那位叫许知卿的同志,还是他们副旅长的爱人。
放映前前半个小时,操场上的空地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马扎摆得整整齐齐,前排坐了几位营连干部,后排挤满了刚下训练还带着一身汗味的新兵,乌泱泱的,一眼扫过去只怕上千人。
沈霆屿并没有出现。
只有韩炜过来看了,韩炜走到第一排坐下,还没等电影开始放映,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冲身边的指导员低声说:“让那群臭小子待会儿看完了别起哄啊。”
指导员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笑了笑:“他们哪儿敢啊。沈副旅长的威名你还不知道?”
倒也是,那群臭小子顶多敢跟他起起哄,到了老沈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老实得很。哪怕现在他人没来现场,一个二个的,知道许知卿同志是副旅长的爱人,也不敢造次。
影片开始了,大家都收了声,聚精会神看得专心。
沈霆屿没去操场放映现场,却靠在不远处的白杨树下,远远看着。
电影在京市首映那天,他就已经看过了。
电影正放映到阿月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亮她半边脸颊,虽然她脸上抹了柴灰,但那张脸的精致和清丽,在大银幕上还是无所遁形,一时间,整个人操场上鸦雀无声。
上千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银幕上的人。
直到放到阿月和余富贵在战地医院前那场短暂的表白戏,阿月从身后抱住受伤的余富贵,操场中的战士们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
有的年轻小战士甚至看得闹了个大红脸,心砰砰狂跳,眼睛都不敢直视银幕了。
好像此时此刻,正被“阿月”抱住腰贴着脸表白的人,是他们自己一样。
几乎一大半的战士看到这段情节,都目龇欲裂地直拍大腿:笨蛋!蠢货!你快答应她啊!
你家里的老婆背着你偷人,野种都怀上了!
可余富贵什么都不知道,他义正言辞拒绝了阿月,甚至还冷脸冷言训斥了她一顿。
气得操场上那群战士直骂骂咧咧,真情实感地觉得着余富贵真他妈一冤大头。
直到后面情节反转,被镜头手法藏着的小镇真相一步步揭开,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战士们又一脸凝重沉凝。
大家都真情实感的代入了自己,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恨铁不成钢。
一直到结尾,阿月穿着旧军装坐在牛车,走向旷野,身影越来越小的画面里,风声填满了整个操场,上千人的场面,谁也没有说话。
大家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彻底融化在黄土地和天际线的交界处。
银幕终于暗下来,灯光重新亮起。
韩炜回过神,低头揩了下眼角,暗骂一声“靠,居然给老子看哭了”随即起身鼓起了掌。
有了首长带头,掌声像雷鸣般响彻在露天的操场上。
不远处白杨树下的沈霆屿看着这一幕,掀了下唇角,悠然转身,一手插进裤袋里,沿着营区慢慢往回走去。
……
广城的十月,空气里浮着一层潮热的光。
街边到处的茶餐厅和霓虹灯招牌,和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的灯箱,夜市小摊贩的烟火气喧闹热闹。
一下火车,就能感觉到,这座南方的城市,节奏与文化都跟北方不一样。
更快,更密,更鲜活,带着浓浓的港风。
就连少来这里的秦向野都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更何况邹丽了,突然觉得自己明明是从京市来的,此时此刻在广城,竟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电视台派了车来接他们。
车子穿过几条种着树的街道,在一栋贴着瓷砖的大楼前停下。
这里便是广城电视台了。
一下车,门口就已经站着个穿浅绿色套裙的年轻女人,烫着齐肩的卷发,整个利落干练,用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说道:“欢迎秦向野导演,也欢迎两位演员。我是广城电视台的主持人,叫陈嘉欣,今天由我来主持你们的采访节目。”
节目形式和苏城的完全不同。
导播在开录前递了一份流程单,上面写着“快问快答”和“游戏互动”环节。
许轻轻看了一眼,便了然,她见过这种类型的节目,早起港式综艺的变体,节奏快,笑点多,跟内地那些一板一眼坐着认真对谈的风格完全不同。
她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状态。
但导演和邹丽看见这份节目流程,却愣了一愣。
不是创作采访吗?怎么还有游戏环节?
不过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也只好客随主便入乡随俗,秦向野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毕竟他的导演,就算需要有什么身体力行的游戏环节,也不需要他出面,他只需坐在那里,老神在在谈艺术即可。
相比许轻轻的从容松弛,邹丽就有点紧张了。
玩游戏?玩什么游戏?她不擅长游戏啊。
而且等进了演播厅后几人才发现,录制现场竟然有观众在。
怎么会如此?!
不管是在京市还是上海,苏城还是西北,从没有哪个电视台录节目,居然还会把观众请到现场直接观看的。
人虽然不多,大概有二三十个吧,坐在演播厅的对面,张望地朝这边鼓着掌。
邹丽顿时更紧张了,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许轻轻却很松弛,一看见观众,就自然而然地笑着抬手跟他们挥了挥手,打起招呼来。
女主持轻他们坐下,笑着说了几句开场白,说既然几位主创来到广城,得考考他们对广城了解多少,准备几个快问快答小问题。
一听原来是这个,邹丽悄悄松了口气。
许轻轻也歪头一笑,说:“好啊,没问题。”
主持人先问导演:“您最喜欢吃的广城早点是什么?”
秦向野沉吟了一下:“嗯……虾饺?还有肠粉,都挺喜欢的,昨儿下火车我们就去吃了。”
主持人便看着观众笑,说:“导演答的很好,但接下来我们的问题可不能思考了,必须想也不想马上作答。”
主持人看着邹丽:“广城的市花是什么?”
邹丽:“呃……”她不知道。
主持人没给邹丽停顿太多时间,便笑着转向许轻轻:“白切鸡的标配蘸料是什么?”
许轻轻:“沙姜酱油。”
“哎,看来这个许知卿演员对我们广城很了解,那我加大难度咯。”主持人一笑,又看着她问,“你知道粤语‘好犀利’是什么吗?”
许轻轻一耸肩:“您是在夸我厉害吗?”
主持人大笑,观众鼓掌。
邹丽看着许轻轻游刃有余地与主持人你来我回,带动演播厅气氛轻松幽默,脸色沉了下去。
等到接下来的游戏环节,邹丽更是频频僵硬反应不过来,不管是吹气球还是脑筋急转弯,她的表现都糟糕极了。但主持人一点也没有露出不满,反而一直打趣她,作弄她,好像直接把她给定义成了此节目环节的笑点。
但邹丽觉得自己出了大糗,后面到正式采访时,脸色一直很难看。
反观许轻轻玩得很开,小游戏无外乎就是一些整蛊嘛,想制造意想不到的笑点,好提高观众兴趣,增加收视率,这都是几百年的老套路了。
她轻松应对,反应灵敏,主持人挖坑她绝不跳,全程自己带着节奏走,甚至还解救了几次水土不服的秦向野导演。
等到大家终于坐下正式聊起电影时,演播厅里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导演的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从剧本的打磨,到筹备的困难,再到立项的艰辛,他负责给电影的内核托底。
许轻轻便负责调解气氛,在导演讲述期间,随口捡了几件拍摄期间的趣事,包括但不限于她们拍摄期间停水啦,遇到大雪封路啦,又是怎么跟窑村百姓一起同吃同住啦……她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好,节奏轻快不冗长,而且表情也很生动,大家都特别喜欢听她讲故事,好似身临其境一般讲得绘声绘色。
将近两个小时的录制,居然不知不觉就这么结束了。
到了最后,主持人看了眼流程卡,对许轻轻道:“听说这部电影的插曲是你唱的,在电影里感动了无数人,能在现场给我们的观众朋友还有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唱一段吗?”
许轻轻接过话筒,落落大方道:“那我就给大家清唱一小段吧。”
那首歌的旋律和词,她早就已经在录音棚里反复唱了几十遍,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站起来,看着演播厅里的观众,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唱起来。
清亮婉转的嗓音在演播厅里响起来,没有伴奏与乐器的和音,她的声音和气息却完全镇得住场子。
“灰烬开出的花……啊……她把名字埋进土里,等春天来的时候再发芽,啊……她背着风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只看见了一片沙……”
秦向野坐在一旁,一脸欣慰地看着她唱歌。
手掌不自觉打着拍子,这首歌的词,是他亲手填的。等歌录制完后,他听到的就是录音带版本,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许轻轻现场演唱。
她唱歌的技巧虽然比不上专业歌手,但音色好听,感情充沛,带着对阿月的深沉情感,演唱时配着身后小荧屏上放的电影预告片,仿佛阿月就这么活灵活现走了出来。
一曲就这么清唱完。
现场观众听得投入,蓦地回神,等许轻轻唱完朝大家弯腰鞠躬致谢时,才齐刷刷响起掌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