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沈栓宝挠挠脑袋, 支支吾吾地说:“可能也不是啥大事儿,我吗还不知道我跑到这儿来呢,就你在家吗?大姐可能就是吃了点亏。”
听到吃亏二字, 夏桔就不淡定了, 催促:“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赶紧说,要不你也不至于跑来。”
沈栓宝赶紧说:“你别急啊,可能真不是啥大事儿,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
夏桔皱起眉头:“别墨迹,赶紧说。”
“那我说啦,你别急啊,也不是啥大事儿。”沈栓宝迟疑着说。
越是这样,夏桔越急, 让沈栓宝进屋, 把门关上。
沈栓宝在门口台阶上刮了脚底, 可还是踩得水泥地上都是黄泥,两人就站在门口附近, 沈栓宝终于开口:“大姐在白沙湾水电站工地干活, 别的社员都是搞建筑,有个工程师教她钳工, 本来是件好事儿,大家都羡慕她能学技术。”
夏桔眉心拧起,说:“继续说。”
沈栓宝终于不再支吾, 说:“那个工程师可能想跟大姐谈对象,之前大姐在魏学农家干过保姆,又要订亲,就问她还是不是黄花闺女。”
夏桔在农村生活过十多年, 想得通其中的厉害关系:“……搞得社员都关注这事儿,都想知道沈棉是不是黄花闺女,是不是?”
沈栓宝点头:“是,夏桔姐,你说的对,本来不应该引起关注的小事儿被闹得沸沸扬扬。大姐已经不在水电站干了。”
能想象得出来,沈棉的事儿成为谈资,成为下饭菜,她一定会难堪、窘迫、慌乱,亲事黄了就会让她成为焦点,这种猎奇也会影响她的名声。
夏桔冷静下来,询问:“大姐想跟那个工程师谈对象吗?”
沈栓宝肯定地说:“大姐不想,前些时间还有媒人来提媒,大姐说先不找对象。”
夏桔想了想,去拿自行车钥匙,说:“我这就去水电站找那位工程师。”
在她看来,那位工程师就是有病。
沈棉又没说要跟他谈对象,他一厢情愿地问是不是黄花闺女,那不是有病么。
夏桔把门锁好,开自行车锁,单手握着车把,垂在身侧的左手攒成拳头,骨节的皮肤紧绷,发白,这个工程师现在要是在她面前,她高低要捶对方脑袋。
推着车走出大杂院,夏桔说:“上车。”
她蹬着自行车,沈栓宝乖顺地坐上车,夏桔开口:“你做得很好,有事儿不能藏着掖着,应该来找我们,这种事儿不能忍气吞声。”
沈栓宝连连应声:“我爸妈跟大姐都说不是啥大事,就说算了。”
拐到大路上,非上下班时间,路上车不多,夏桔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说:“你把你知道的,事无巨细都跟我说一遍,那个工程师叫啥?他怎么问的大姐,社员咋说的?”
沈栓宝点头:“那个工程师叫邹志远,二十七八岁吧,夏桔姐,你别怪我爸妈,我爸妈一直都怕事儿,窝窝囊囊的。”
等沈栓宝说完,夏桔又问:“你爸妈咋说的?”
沈栓宝说:“爸妈说不是啥大事,爸也没不管,跟他说以后不要乱说,邹志远说他不是故意的。”
“大姐咋想的?”夏桔问。
沈栓宝说:“大姐的性子比我爸妈的性子还软,她说不去工地干活,不搭理那人就行了。”
沈棉自认倒霉,要不就是逆来顺受,发生什么事情她总是先反思自己,而不是认为别人有错。
拐了几个弯,自行车驶上乡村土路,往北走去。
雨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庄稼杂草气息,路上不少水坑泥坑,夏桔一一避过。
“咱们直接去水电站工地。”夏桔说。
沈栓宝回答说好。
可他有点担心,夏桔才十六岁,只比他大一岁,恐怕解决不了这个事情。
“夏桔姐,咱们不找人打架吧。”沈栓宝跃跃欲试。
他知道夏桔会使飞刀,有夏桔当主力,他也可以上,他父母窝囊软弱,他可不是窝囊废。
再说,他父母经常说他两个姐姐需要他给撑腰,这不就用上他了嘛。
夏安北这个公安没来是好事,他跟夏桔可以把邹志远给揍一顿。
夏桔有点意外,她居然从沈栓宝的语气中听出了他想打架,轻笑两声:“打啥架啊,我要让邹志远道歉。”
走了两个小时,自行车驶上山路,很快,庞大的建筑工地在她面前呈现开来。
工地比夏桔想象中可大得多,对她来说,就是波澜壮阔的建筑工程。
山路泥泞,沈栓宝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夏桔推着自行车走,走到工地附近,锁车,找工人询问认不认识邹志远。
雨后,建筑工地休息,问了足足有十几个人,才打听出邹志远去附近山上勘察地形。
夏桔望着莽莽群山,没人知道邹志远去哪儿勘察地形,那么是等着,还是进山寻找?
短暂思考,夏桔不打算守株待兔,她想进山,哪怕不知道邹志远在哪儿,但她想只要多走点路,说不定能碰上。
说走就走,分辨着地上被人踩出来的路,踩着泥泞,夏桔两人往山里走去。
泥水沾满了她的解放鞋跟裤脚,不过,寻寻觅觅,几个年轻人出现在夏桔的视野范围,有人手里拿着自制的弓箭,看起来像是在打猎,他们在追逐一支有着鲜艳羽毛的仓惶逃窜的野鸡。
“快,邹志远,野鸡往野枣树那儿跑了,赶快射,别让它跑了。”
“放心吧,它跑不了,中午我们有鸡肉吃啦。”
年轻人搭弓拉箭,木箭嗖得一声就朝慌不择路朝荆棘丛扎去的野鸡射了过去。
不过,竹箭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夏桔的刀,只见夏桔站在原地,手腕翻转,举重若轻,寒光闪过,飞刀又稳又准又稳,半路截停利箭,锋利刀刃将箭身斩断,双双落地,野鸡得了机会,扑棱棱地逃出生天。
几个打猎的人被突发情况震撼到,望着落在乱石堆中的断箭,才意识到是站在不远处的姑娘扔飞刀斩断了箭。
穷乡僻壤,居然有人有这样好的身手。
要不是刻意在跟他们作对,他们都忍不住要叫好喝彩。
这姑娘昂然挺立,面容姣好,有种生机勃勃的力量感。
可她目光寒凉,手里还捏着另外一柄短刀,看起来极不友好。
跟他们平时见到的农村姑娘气质不太一样,除了长得俊俏,这姑娘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这三个大字。
沈栓宝都看呆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夏桔甩刀,觉得帅得不得了,把不得自己也赶快学会这个本事。
持箭的人打算采取主动,开口询问:“请问你是附近的猎户吗?你的身手可真厉害。”
夏桔声音凉凉:“你是邹志远?我是沈棉的妹妹。”
射箭那年轻人就是邹志远,白净得像没晒过太阳似得,看着挺斯文,很有文化的模样,夏桔的心里立刻浮现出斯文败类四个字。
邹志远感觉到夏桔是冲着他来的,是来找茬的,回答说:“我是。”
确认之后,夏桔便开启输出模式,质问对方要不要脸,有没有廉耻心,并开启人身攻击:“就你这德性在城里找不到对象是吧,就凭着你是城里来的,凭你是工程师,就癞□□想吃天鹅肉,想跟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谈对象是吗,你很有优越感?你高人一等?
沈棉的隐私跟你有啥关系,因为你追问她的个人隐私,很多人把这事儿当饭后谈资,你影响到了她的名声。”
邹志远被这一顿急赤白脸的输出惊到,思维迟钝,好一会儿,才趁着夏桔停下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问问,没想到别人会议论这事儿,我是第一次来农村,不知道这种小事儿会在农村传播的这么快。”
夏桔的声音凉得像三九的寒冰,说:“你用不着解释,你得跟沈棉道歉。”
邹志远嘴硬分辨:“我没做错什么,我凭啥要道歉?”
夏桔瞥了他一眼,说:“你错在不尊重女性。”
言尽于此,不跟邹志远掰扯,夏桔走去乱石堆那边回收飞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水电站的方向走。
沈栓宝赶紧跟上。
邹志远的同伴有点懵:“这姑娘是来找你算账的,可她啥意思啊,她好像没把话说完。”
邹志远嗤了一声:“没想到农村人也不都是跟沈棉那样淳朴善良,也有硬茬子,姐妹俩差别也忒大了,不过,她最多放几句狠话,还能怎么着。”
夏桔下山,去工地,工地各办公室都贴着闲人免进的提示语,夏桔打听总工办公室在哪儿,自我介绍说:“我是华州省第一铁匠,来工地谈技术。”
沈栓宝对夏桔佩服得不得了,这自我介绍也太霸气了,他恨不得自己也是第一铁匠。
给她指路的人认为是工作事宜,夏桔很快找到总工办公室,见到方总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开门见山地开口投诉:“你们是不是来为国家搞建设的,可有人行为不端,作风不正,光想着跟当地最漂亮的姑娘谈对象,难道你们这些人是来谈对象的吗……”
这位总工程师看上去儒雅睿智,一副知识分子形象,夏桔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方总工没想到他会接到投诉,听着这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滔滔不绝地说话:“……”
他很正直,在单位手下有作风问题并不需要他管,可现在他把队伍带出来,很忌讳发生作风问题,尤其是跟当地百姓。
这姑娘说话可真够硬气,他温声和煦地问:“你就是锻刀大赛得第一名那个夏桔,你还改进了退火流程,改进了拖拉机发动机缸体,没想到在这儿见面。”
他听儿子方灼说的,在方灼口中,夏桔初中都没毕业,比他这个大学生都强。
小姑娘确实很不一般。
夏桔有点意外,他们工作并无交集,这位工程师居然知道这么多,既然他听说过,那就好说了,问道:“对,我是,你管不管你手下的工程师?邹志远毁人名声,他还在山上美滋滋地打野鸡呢。你没觉得他不务正业?”
方总工说耐心解释:“这事儿不该我管,不过我可以安排人调查清楚。”
夏桔可不想磨磨唧唧的拖很久最后不了了之,说:“下午三点之前,邹志远要是不去我家给我姐道歉,我明天就向市里、省里写信,另外,我还会给你们的工作单位跟主管单位写信投诉。”
方总工:“……”
这小姑娘真够厉害的。
“你别急,我这就叫人把邹志远找回来,我们会尽快调查。”方总工说。
——
夏桔能做的都做了,那就回家等着,邹志远不来道歉的话,她就执行下一步,继续投诉。
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沈栓宝兴奋地搓手:“夏桔姐,你真厉害,我也想学飞刀。”
夏桔直接掐灭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说:“等你以后进了工厂,还是好好学技术吧,飞刀你学不会。”
下过雨,田地里也没法劳作,沈棉跟她的养父母都在家,很意外夏桔会来。
沈陈氏很热情,赶紧给夏桔倒水。
“夏桔是不是来看你姐的?中午在这儿吃,我这就做饭去。”
有沈栓宝的工作这个胡萝卜吊着,夏桔兄妹一直都是他家的座上宾。
沈栓宝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说:“我叫夏桔姐来的,我们刚去了水电站工地。”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沈陈氏连忙解释:“夏桔,这也不是啥大事儿,我们也没不管,你叔跟邹志远说过不要乱说。”
沈棉语气中满是内疚:“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是你姐,可却需要你来照应我。”
她很欣慰夏桔长大了,自信,有能力,实力越来越强,可她自己却没有半点长进。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甚至是一无是处。
夏桔语气轻松:“没多大事儿,是别人的错,不用总反思自己,邹志远来道歉也就罢了,不来我会向水电站主管单位投诉。”
吃过午饭,并没有等多久,邹志远还真的来了沈家,跟着一个工地领导来的,拿了两包点心上门道歉。
沈家人可没想到夏桔找这么一趟,效果立竿见影。
邹志远受到了某些压力,不得不来,看着傲然站立在阴暗低矮的房子前的夏桔,把视线转向沈棉,低下他高傲的头,说:“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无意中对你造成伤害,我不知道农村这些事儿传得这么快。”
他并非没有真心,他觉得沈棉很漂亮很善良,可他实在介意是否是黄花闺女。
不过是问了问而已,他还觉得很委屈,很憋屈呢。
沈棉看向夏桔,询问她的意见,夏桔对邹志远说:“你赖啥农村啊,不反思自己?你已经来了,还想着糊弄?道歉有没有点诚意,你不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
在邹志远从各个角度剖析自己的错误之后,夏桔说:“行了,把你的点心带走,以后别仗着自己是城里来的,就想高攀农村姑娘,农村姑娘看不上你。”
他诚心道歉也好,迫于压力也罢,只要形式上做到,再多计较也没啥用。
那位领导也说了不少好话,说工地正在草拟禁令,一是严禁跟当地人谈对象;二是不准上山打猎。
还有会给邹志远处分。
夏桔觉得痛快了,转向沈棉:“你说呢。”
沈棉内心五味杂陈,点头:“好。”
等人走后,一家人各有想法,沈棉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软弱,太没有主见。
另外,她以后再也不想找对象。
最高兴的人是沈栓宝,嘿嘿地傻笑,说:“夏桔姐你真厉害,我要向你一样,好好学技术,说话才有分量。”
要不是夏桔有技术实力,可能连方总工的面都见不到。
夏桔对沈陈氏两口子,很直率地说:“叔,婶,我觉得沈棉最好去城里生活,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沈陈氏神情空白了几秒,问道:“啥意思,是去城里呆几天,还是不回来了。”
她们两口子一直都担心沈棉的兄弟姐妹把沈棉带走,终于提出来了。
悬着的心,悬得更高了。
夏桔笑道:“不管沈棉在哪儿生活,她都是你闺女,对吧。”
沈陈氏:“……”
不多做耽搁,夏桔推车要走,沈陈氏跟沈棉送她,前者说:“夏桔,我们真没亏待过沈棉。”
夏桔点头:“婶儿,我知道,你们回吧,好好考虑。”
夏桔骑着自行车驶上乡村路,带着暑气的风吹来,她感觉浑身轻松。
沈栓宝煞有介事地对沈陈氏说:“妈,你当时要抚养我大姐,想的肯定不是把她养大找个好婆家,得好处是吧。”
沈陈氏使劲瞪眼珠子:“你啥意思!”
她到处找笤帚,等把笤帚拿来,追着沈栓宝满院子的跑,骂道:“混蛋,好像就你是明白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气坏了,沈栓宝也变得吃里扒外。
——
夏桔回到家,洗澡洗衣服,到食堂吃饭,然后去派出所等夏安北。
夏安北推着自行车从派出所出来,很意外看到夏桔。
他打量着夏桔的神情,问道:“你干啥坏事儿了吧。”
夏桔笑吟吟地说:“我可没干坏事儿,我干了件大好事儿,你背着我。”
“你上来。”夏安北说。
夏桔蹿到夏安北背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夏安北一只手臂托着夏桔,一只手推着自行车,真有点费劲。
“夏桔,你有点沉了。”
“背不动了吗?”
“背得动,你干啥了,如实招来。”夏安北说。
夏桔哼了一声:“派出所也要审讯犯人吗,你可别搞得跟审问似得。”
她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夏安北很认真地听,发表感言:“还真是件大事儿,你干得好。”
平时他话不多,可教育起夏桔来滔滔不绝,总结起来就是干得不错,以后别再干了。
“以后这种事情交给我。”夏安北像个长辈,语重心长地说。
“你是公安,有些事情反而不方便。”夏桔说。
她话锋一转,问道:“是不是让大姐来城里跟我们一起生活?”
“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处理。”夏安北说。
“那就交给你了。”夏桔说。
“这事儿别跟你三哥说。”夏安北叮嘱。
夏桔嗯了一声:“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跟他说。”
夏桔接下来很忙,她秋季想要参加助农,就是开拖拉机帮社员秋收,正好联系开拖拉机,想要助农的话就得拿到拖拉机驾驶证。
另外等秋季开学,她还要盯着陈主任给她办学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