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中午, 夏桔随着人流骑车出了大门,李技术员就在大门口等着,特意跑来一趟, 起码说明请客的人比较有诚意。
“小夏同志, 多谢你肯赏脸。”李技术员说。
夏桔说话直截了当:“咱们都这么熟了,就不用这么客套。”
骑车足足有四十分钟,才到马老炉刀具厂。
饭菜就摆在工厂食堂,工厂的大师傅做的, 夏桔到的时候桌上放着俩搪瓷盆,揭开盖子,里面装的是鱼头炖豆腐跟酱焖鱼杂,鲜香味儿立刻扑鼻而来。
“小夏同志,你等等, 我师父马上就到, 最近车间特别忙, 我师父也忙得脚不沾地。”李技术员说。
特别爱摆谱的马小炉很快到了食堂这个小隔间。
被夏桔打败,他憋屈了很长时间, 不服不忿的, 可现在,他单方面把夏桔当自己人。
“夏桔, 幸会幸会,来,先喝点桔子水, 快给打开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马小炉说。
李技术员连忙拿起子开汽水瓶。
夏桔打招呼:“马前辈好。”
李技术员把开了盖子的桔子水倒进玻璃杯,递给夏桔,夏桔喝了一口, 甜滋滋的,这就是六十年代最美味的饮料。
这顿饭是全鱼宴,比在国营饭店吃饭可丰盛多了,菜陆续端上桌,还有红烧鱼块,酱焖鱼杂、熘鱼片、鱼头炖豆腐、鱼头泡饼、干炸鱼段等等。
从这一大桌菜还是能看出对方很有诚意。
另外桌上还摆着黄橙橙的瓶装桔子水,没有酒,这让夏桔有了点好感。
据说是工厂订单太多,整天加班,经过审批,能到附近河里捞鱼,他们捞了上千斤鱼给职工打牙祭。
原来只请夏桔一人,除了有马小炉,还有他的八个徒弟,刚好十人凑一大桌。
李技术员边给夏桔夹菜边说:“小夏同志,多吃菜,不知道你的口味,就每样菜都做了点儿。”
饭桌上,马小炉大谈特谈他们厂最近取得的成绩,夏桔知道马小炉就要炫耀,不过她的注意力都在鱼上,她觉得烂糟鱼最好吃,足足吃了一整条。
马小炉聊完工厂近期情况,之后话锋一转,问夏桔愿不愿意到刀具厂来上班,给她定成六级工,工资是七十七块八毛五。
前几年管得严,要通过考试达到技术标准,但现在经常是靠工作年限跟资历晋升。
很多人干一辈子,都评不上六级工。
马小炉觉得以夏桔的水平给八级工的工资也不足为过,只是她的年龄小,工作时间短,当然不适合评八级工。
夏桔喝了口桔子水,原来马小炉请她吃饭是要挖墙角吗?
看他并未虚伪客气,夏桔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搞刀具,我想搞机械。”
看来夏桔的志向压根就跟刀具无关,马小炉觉得挺好,他少了个竞争对手,工厂多了个外援。
马小炉点头: “看来你很有想法,我们厂只搞刀具,你的发展空间有限,还是搞机械更有前途,不过你啥时候想来,我们厂随时向你敞开大门。”
吃完饭,夏桔连吃带拿,马小炉还送了她一条大鱼,她其实不想要,可她没见过足足有她的腿那么长的鱼,还很新鲜活蹦乱跳的,就收了下来,装在蛇皮袋里,绑在后车架上,准备出发。
“我送你回厂。”李技术员热情相送。
夏桔连忙推拒:“不用,我认识路,自己回去就行。”
她先回了趟家,大鱼还活着,夏桔一停稳自行车就喊:“夏曙光,我这儿有条大鱼。”
他今天刚好休班,要不夏桔可能不会拿这条鱼。
夏曙光迎了出来,接过夏桔手中的蛇皮袋,解开袋子,往里看了看说:“好大的鱼。”
“还活着吗?”夏桔问,“咱晚上吃吧。”
夏曙光说:“你这一路上时间长,看着不活泛了。”
他赶紧拿搪瓷盆去接水,回来倒进大铁盆里,大鱼生命力就是顽强,有了水之后摇头摆尾,眼看又活了过来。
“我去买点葱姜蒜,咱们晚上吃鱼。这么大的鱼咱们一顿吃不完,给你俩师傅拿点。”夏曙光说。
夏桔点头:“嗯,等傍晚给他们拿,我也没给师父家干活,拿点好吃的孝敬,总是应该的,叫上苏静兰来吃晚饭吧。”
夏曙光说:“她今天上班,跟我一样,七八点才下班呢。”
到了工厂,夏桔先跟俩师父预告,说下班会给他们拿鱼,俩师傅看着忙忙碌碌的小徒弟,觉得有点好笑。
鱼不能提前杀掉,天热,没冰箱,会变质。
等到下班,夏桔先回家,夏曙光掐着点把鱼处理好,切了两段,用油纸包上,夏桔先给俩师父送去。
刚好左丹今天也休班,把鱼接过去,打开油纸包说:“这么大的鱼?”
夏桔点头:“黑鱼,刺少,刚好给你家壮壮吃。”
中段的鱼,鱼肉肥厚,大概有三斤重,很新鲜,可见这个小徒弟很有诚意。
左丹看着夏桔脑门子上的汗,说:“我做鱼,你在这儿吃吧。”
师母也迎了出来:“夏桔在这儿吃。”
夏桔笑道:“不了,我三哥也在做鱼,我回家吃,还得给徐师父送一块儿去。”
等夏桔最后,壮壮迈着小腿跑到厨房,看着她妈妈,吧嗒着小嘴说:“有鱼吃啦,我要吃鱼。”
左丹边刮鱼茸边说:“我现在就给你做鱼丸,行吧。”
她可能有点心里障碍,在车间操作机器这双手就会抖,完全干不了精细活,但当厨子切菜没问题。
她更想干钳工,迫于无奈才进食堂当厨子。
小家伙馋得要命:“好,我会乖乖地等饭。”
“爸,你不是不收徒嘛,怎么又收徒了。”左丹边做饭边大声说。
“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咋还说。”左国栋边喝茶边翻报纸边说。
他工资高,跟几个副厂长差不多,在家里地位也高,媳妇也惯着他,做饭家务全包。
他们家的家庭氛围不错。
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的年代,要说宠闺女,据说,全厂没人能比得上左国栋。
夏桔也跟着沾了光,左国栋对这个女徒弟也很好,从来没让夏桔给家里干活。
“你那点听声修拖拉机的绝技教给夏桔了?”左丹说。
左国栋悠闲地说:“已经教了。”
左丹提醒她说:“夏桔这丫头看着就机灵,你小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左国栋并不担心,说:“她要是不机灵还学不会呢,不只是学会,夏桔很快就会超过我,他各方面都会比我强。”
这个徒弟极具天赋,不会把徒弟当竞争对手,愿意教。
他有预感,夏桔这种能力超强的人不会一直在厂里干下去。
左丹冷哼:“小心她背叛你。”
说这话时,她磨着后槽牙,手上的菜刀也加大了力度。
左国栋慢斯条理地喝了口茶,说:“夏桔人品好,她不是那种人。”
夏桔又往徐穗家跑了一趟,徐穗对象是转业军人,在机械厂保卫科上班,俩孩子,一儿一女,有婆婆帮着做家务,徐穗下班后就会比较轻松,家庭生活很稳定,是厂里的五好模范家庭。
徐穗把鱼接过去说:“吃点啥东西不用惦记我们。”
夏桔笑道:“鱼这么大,肯定要给师父拿点,我先走了,我三哥也在做鱼呢。”
热出了一身汗,等回到家,夏桔又对夏曙光说:“你别急着做晚饭,我去饭店接苏静兰,等她下班来咱家也吃点,等吃完你送她回去。”
夏曙光被感动到,别人对他有一点点好,他就会感动,说:“别去了,折腾得慌。”
正说着,夏安北进了屋,见夏曙光在处理鱼肉,问道:“这么大的鱼,不是买的吧。”
夏桔边看夏曙光剔鱼刺,边说:“马小炉给的。”
“你们这是化干戈为玉帛了?”夏安北惊奇地说。
夏桔笑道:“我可是把锻刀技巧给他们了,他们厂拿到了外贸订单。”
夏安北感慨:“你真大方,换成别人肯定不会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技术交给别人。”
他不同意夏桔大晚上自己去接苏静兰,兄妹便一起去胜利饭店。
等到七点四十分,苏静兰推车从饭店后门出来,看到正在等她的兄妹俩,习惯凡事往坏了想的苏静兰立刻紧张起来,问道:“夏曙光有事?”
夏桔听出她音调里的紧绷,笑着安抚她:“他能有啥事儿,他在家做鱼呢,大鱼我们吃不完,你也去吃点。”
苏静兰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笑得柔和温婉,说:“好啊,那走吧。”
她也很感动。
想不到俩兄妹都来找她去做客,大晚上的,不嫌麻烦跑一趟。
她没朋友,以前许二狗总纠缠她跟夏曙光,搞得她跟朋友都疏远了,可她现在有了新的朋友。
跟夏曙光的兄妹打交道,她觉得很亲切,丝毫没有生疏感。
三人骑车回到家属院,鱼肉浓郁的香气已经蹿到大门口正在乘凉的人的鼻中,香味勾心挠肺,害得他们吃了没啥油水的晚饭,又饿了。
大杂院的人不得不服,夏曙光一定是个好厨子,要不做饭哪儿能这么香呢。
把自行车停好,夏桔拉着苏静兰进屋,说:“你尝尝我三哥的手艺,给他点专业建议。”
苏静兰笑道:“你三哥做饭手艺比我强,只有他给我提建议的份儿。”
夏曙光做了三种鱼,漕溜鱼片、铁锅炖鱼还有鱼丸汤,他会过日子,剩下的鱼肉切丁,用黄豆酱炒,做成了鱼肉酱,拌面拌饭吃,放半个月也不会坏。
还有平时吃不上的大米饭,正在锅里散发米香。
夏桔还给对门端了一碗,钟小娟尝了鱼块,笑嘻嘻地说:“三哥做的菜真香,有当厨子的哥哥可真好,我都羡慕死你了。”
她赶紧跑到门口,把爸妈往回拉,赵大娘嘟囔着:“外边凉快,你拽我回家干啥。”
回到家,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鱼,赵大娘嗔怪:“人家好不容易吃顿肉,你别收啊。”
钟小娟嬉笑着说:“鱼肉这么香我脑子一热就收下了,那就吃吧。”
赵大娘瞪了闺女一眼:“老夏家几个孩子都忙,等到入秋我给他们做棉袄棉裤。”
她尝了一口鱼肉,鲜香滋味儿立刻在口腔里炸开,她瞪大眼睛说:“不愧是专业厨子,做饭就是比一般人好吃。”
四个年轻人战斗力特别强,三个大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夏桔给足情绪价值:“三哥,我中午也吃了各种鱼,厨子的手艺很好,但还是你做得更好吃。”
夏曙光被夸得眉开眼笑:“那我有空要经常给你做肉吃,夏桔你多吃肉,还能长个。”
吃晚饭没多耽搁,夏曙光马上送苏静兰回家,走到麻须沟附近,看到几个醉汉晃晃悠悠地在路上走,本着不惹事的原则,俩人立刻绕路。
“你最好换个房子。”夏曙光说。
苏静兰的房子是他爸留给她的,但她一个姑娘住着不安全,还是换房子好。
苏静兰点头:“我留意着点,看有没人有要换房。”
这个年代信息流传不畅,要换房的话只能通过口口相传,或者有人会在电线杆上贴换房小广告。
夏曙光的好厨艺不知道怎么就在大杂院散播开来,说专业厨子手艺就是好。
他从来没得到过这么多夸奖,以前他接收到的只有对抗、打压、贬低,可现在居然有这么多正面评价。
其实他只是个正在练厨艺的小厨师而已,没有邻居说得那么好。
他差点飘了,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他现在的目标是堂堂正正做个好厨子。
——
拖拉机驾驶培训班的丁老师很快把夏桔上课的事情跟梁俊生说:“夏桔才学多长时间,水平已经很高,教这样的学生不是啥好事儿,我都担心她哪天在课堂上让我下不来台。”
梁俊生有点意外,夏桔这个大傻丫头似乎从某天开始,突然开窍,不只技术水平突飞猛进,闷葫芦变得牙尖嘴利,格外不好糊弄。
可能是夏桔长大了的缘故,也可能是她有了兄弟姐妹,有人给她撑腰就是不一样。
可以前,他也是夏桔的哥哥!
难道他做得不好,他没关照夏桔嘛。
夏桔突然翻脸不认人,她才过分呢。
他很会为夏桔的水平找说辞:“她有俩师父,一个八级工,一个六级工,只要师父肯教,她就学得快。”
丁老师没被说服,说:“光听声儿就能分辨拖拉机故障,你能做到吗?我可是见识到了,轻轻松松找出故障,不像别人那么费劲。”
梁俊生稍微受了点打击,他不会,这种本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
“说不定只是碰巧她找出了故障,那也得找机会打击她,让她知道天高地厚。”梁俊生说。
丁老师摇头:“她好好上课就行,我都怕她打击我,你想,她哪天要在课堂上表现得比我强,那我多丢脸。”
哪个老师愿意课堂上有水平比他高的学生啊。
“那就更要打击她,我自己来吧,我给她上难度。”梁俊生说。
丁老师默想,梁俊生只会把夏桔训练得更强吧。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
下午在车间,接单员郑文静来找夏桔:“那天你不是加工滚针了嘛,那个驾驶员找你。”
夏桔下意识地问:“咋了,滚针又坏了?不太可能吧。”
郑文静忙说:“没坏,驾驶员说到城里拉种子,顺便过来一趟。”
“行,我去看看。”夏桔说。
接单员的办公室外,驾驶员手里拎了个蛇皮袋,正在四处张望,看到夏桔走过来,忙招呼她:“小师父,多谢你帮我修拖拉机滚针,你要是不帮我修,起动机真得坏儿,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水平这么高。”
夏桔边走边问:“拖拉机开着还好吧。”
驾驶员点头:“挺好的,我们的路已经修好了,多谢你帮忙。”
他扬了扬手里的蛇皮袋说:“我们生产队就这一辆拖拉机,可宝贝着呢,这是我们生产队给你凑的鸡蛋鸭蛋,我顺路给你带过来。”
现在食物金贵,夏桔不肯收,她说:“这是我的工作,份内的事儿,快把鸡蛋拿回去吧。”
对方的语气非常诚恳质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真心实意:“不是我一个人给的,是社员凑的,我是代表社员来的,你就收下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拿东西来致谢,夏桔坚决不收,但她接受了这份好意,说:“修拖拉机是我的工作,不可能收你们的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她一心想着提高技术水平,是为了她自己,可现在对方真诚的感谢让她感觉自己的工作非常有价值。
一件小事就让她觉得支援农业不再只是一句口号。
对方朴实得很,说:“就是鸡蛋鸭蛋,是社员们的一点心意。”
夏桔坚决地说:“拿回去,别推来推去,一会儿碎了就麻烦了。”
驾驶员只好把蛇皮袋收回去,挠挠凌乱的头发,再次致谢:“小师傅,谢谢你给我们修车,我代表社员感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夏桔说。
“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点开。”
等人最后,郑文静从办公室出来,叫住夏桔问:“那个大叔给你拿的鸡蛋啊。”
夏桔点头:“我不可能收,让人拿回去了。”
——
这天下午,夏桔本来想跟着左国栋去修理一辆趴窝的拖拉机,没想到又接到了报修电话,对方指定让夏桔去修。
夏桔说:“真是赶巧了,一天下午有两辆趴窝的拖拉机,还都要送服务下乡,报修的人还能指定维修师傅吗?”
接单员郑文静说:“向阳公社的拖拉机坏了,你去修不正好嘛,人家让熟人去修,这个要求合理,你不去谁去啊。”
夏桔:“……有那么一点道理,但以后真别让人指定我去修。”
郑文静不解:“为啥?”
夏桔跟郑文静很熟,实话实说:“趴窝的拖拉机最难修,造成趴窝的原因得有十几条,我得逐一排查,万一我修不好呢。要是跟着左师父,我修不好有师父兜底,可你让我自己去,万一修不好不就露怯了嘛,影响咱们厂的声誉。”
郑文静瞪大眼睛:“呦,你水平不是挺高的嘛,还会有这种顾虑,我咋觉得你肯定能修呢,去吧,我对你的水平有信心。”
夏桔说:“我学修拖拉机才多长时间,你就对我有信心?谢了,你不知道我以前都是跟左师傅一块儿出去,还没单独送服务下乡过,更别说还是修趴窝的拖拉机。”
郑文静说:“那拖拉机不趴窝的话,人家直接把拖拉机开咱们厂来,还不用你往外跑了呢,去吧,你肯定能修。”
夏桔想不到接单员对她有如此盲目的信任。
左国栋抱着维修箱跟气焊准备出发,打断她们俩:“夏桔,啥工厂声誉不声誉的,别想那么多,趴窝的拖拉机能修就修,不行就我明天过去看看,修不好也不用有啥思想负担,你总要独当一面,干啥都有头一次,你总要独自修车。”
郑文静说:“左师傅说得对,夏桔,你一定能开个好头。”
夏桔:感谢接单员跟师父的信任,可这头一次也来得太早了点吧。
等左国栋走后,夏桔也赶紧抱着维修箱,带上钟小娟外出修车,当然,她是抱着未必能修好去试试看的心态。
夏桔学修车学得快,钟小娟就很慢了,她好像并未开窍,不过很努力就是了。
很多师傅都不爱往外跑,嫌麻烦,可她们俩还挺愿意外出。
维修箱绑在后座上,俩人都骑自行车,夏桔那辆自行车格外醒目,行驶在柏油路上,很快驶向乡村土路。
“我看你好像没啥信心。”钟小娟有点担心地说。
夏桔从来不盲目自大,说:“以前跟着左师父下乡过一次,这次是自己挑大梁,要修的还是趴窝的车,难度大,我没把握能修好。”
向阳公社很多人都认识她,她怀疑要是修不好车,这事儿就得跟长了翅膀似得,很快能传遍十里八村,说她学艺不精,手艺不行,只能当个铁匠,赶上维修拖拉机的活儿就露怯。
梁俊生一家子八成会大肆宣扬渲染,把她当成笑料。
夏桔突然意识到,她走到哪儿都说自己是第一铁匠,可有时候出名不是啥好事儿。
钟小娟觉得自己的安抚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她还是要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实在找不到故障原因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回厂,等明天叫左师父来。”
拖拉机趴窝的地点在余家头生产队土桥旁边,等夏桔赶到,看到一群人围着拖拉机,其中有两道身影格外眼熟,夏桔心中大呼不好。
难度不仅仅在于修理趴窝的拖拉机,还在于这俩人是故意把她叫来,那么目的不言而喻,想看她修不好拖拉机当众出丑。
“呦,大事不妙。”夏桔说。
钟小娟忙问:“咋了,是人太多了吗?”
这么多人,修不好拖拉机的话确实会有点压力。
夏桔指向人群,说:“有我熟人,你看那人是梁俊生,他自己就是农机站的技术员,应该会修拖拉机,可为啥还叫我来。”
钟小娟探头朝前看着,凡事往好了想,说:“可能是他修不好,才找你。糟糕,他修不好的你也未必能修,不会是这车很难修,他才故意叫你来的吧。”
夏桔哼了一声:“梁俊生跟马勇这俩人好长时间没作妖了,这不得给我找点麻烦吗?他们就是故意找我来修车,想看我笑话,你们看,他们还找了这么多社员围观,就是给我设了个圈套让我往里钻。”
“这人人品不咋样吧。”钟小娟说。
夏桔点头:“他就是个混蛋。”
钟小娟想听八卦,但对方既然除了维修大难题,她只能暂时把八卦之心按捺住,说:“那肯定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们不安好心,这车肯定不好修,好修得话不会找你,咱们要不要找个借口回厂啊。”
夏桔摇响车铃铛,说:“看看情况再说,我就是不给他修,他也不能咋地!”
豪车铃铛一响,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梁俊生的眼睛明显一亮,高声说:“夏师傅来了!”
夏桔的生活水平看来提高了一大截,连自行车都有了,还搞了辆红色的,可真能显摆。
谁家好人会骑红色的自行车啊,整个一个显眼包,生怕别人看不见她。
他对着社员大声说:“听说夏师傅修车水平很高,跟着八级工学钳工呢,光听声音就能辨别拖拉机故障,修拖拉机对她来说简单得很。”
夏桔:先捧再踩是吧!
还不是捧得越高,等过一会儿踩上一脚就更有趣,休想让她上当。
夏桔长腿支地,问道:“梁技术员不是会修拖拉机嘛,为啥还要到先锋农机厂报修!”
梁俊生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说:“你别管我能不能修,你不是送服务下乡嘛,现在是你要修,我们都等着呢,夏师傅一出手,拖拉机马上就能修好,绝对不会影响生产,大伙说是不是?”
“对对对,夏桔可是第一铁匠,修拖拉机就是手拿把掐的事儿,简单得很。”
“夏桔快给看看吧,这拖拉机我们还等着使呢,大家伙都着急。”
“最好今儿就能修好,我们还等着用拖拉机犁地呢,耽误生产可是大事儿啊。”
夏桔:这些社员真没必要对她抱有这么高的期待。
可见梁俊生有多能忽悠。
梁俊生担心夏桔不来,担心农机厂派别的维修师傅来,在电话里特意强调让乡亲们请夏桔来修车,夏桔真来了,计谋得逞,让他兴奋不已。
夏桔忽略众人各种夸张的语气,才不想让着俩小心眼的人跟社员们看她笑话,依旧坐在自行车上,问道:“你们这拖拉机在先锋农机厂做过冬检吧,车况良好,至少一年之内不需要大修,现在有啥故障,不至于有大问题啊。”
马勇开口:“转向不灵。”
夏桔冷静得很,沉声开口:“你开车让我看看。”
马勇压根就不像别的驾驶员那样着急,咧着嘴笑:“夏桔,你是会听声音就能辨别拖拉机的故障吧,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可别掉链子。”
夏桔板着脸将梁俊生的军:“是你修车还是我修?梁俊生,你来修,你这个技术员不管还是不会!你别跟社员说你不会。”
梁俊生也精着呢,他铁了心要让夏桔修车,还想让她丢个脸,根本就不接招,啪得拍了下马勇的肩膀,说:“赶紧去开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