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反告状
“看来是你了。”赵里长脸上的神色转为幽暗,他没去找王二郎的麻烦,没想到这人主动跑到他面前来了。他打量着这个身壮貌正的汉子,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人模人样,干的却不是人事。
王二郎在他的打量下手足无措起来,谎话被拆穿,他不知道如何圆回来,是硬着头皮不承认还是承认他就是王二郎?承认了又怎么解释他谎报身份?如果不承认,赵里长会不会找到他家里去确认?这一通设想没有确切的答案,他心生退缩,眼睛看向浮桥,想要逃跑了事。
赵里长看出了他的目的,他突然生起猫捉耗子的兴趣,立马严声逼问:“你是平河屯王仁的儿子?去年在隋党长跟前告状的人是你?今天怎么不去找他告状?难为你还能想起我。”
王二郎大惊,赵里长竟然对他有怨气?怕影响到他阿爷,他确定自己不能承认,立马说:“不是,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王二郎,我就是赵光。”
“赵光?你不是张光吗?”赵里长险些笑出来。
王二郎面露窘迫,他不再啰嗦,拔腿就跑。他赌赵里长事多人忙,不会追究这个小事,更不会专程去他家里确认。
赵里长对他逃跑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瞧着那道愚蠢的身影跑上桥,他背着手追了上去。
王二郎见了越发慌张,他加快奔逃的速度,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过了桥没敢去服役的地方,也没敢往屯子里跑,而是沿着河岸往西去了。
等赵里长过桥,王二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脚尖一转往东去,巡视黄河北道东侧挖河泥的进度。最先来到大坡村服役的地段,以傅长贵为首的三个邻长迎了上来,赵里长在他们的陪同下看一圈,离开时示意傅长贵跟上。
“赵里长,有什么吩咐?”傅长贵心里陡然不安。
“半柱香前从桥对岸跑过来一个人你看见了吗?他去我面前状告令妹行商。”赵里长可不做默默无闻的事,他替傅如意解决麻烦就要让对方知情,证明她送出的一箱蜡烛是值得的。他面朝平河屯的方向,透露道:“我瞧着那个年轻的汉子长得像平河屯的王邻长。”
“王邻长的二儿子是在半柱香前从桥上跑过来。”傅长贵看见了,大坡村的役夫都看见了,当时他们还笑谈了一嘴,调侃王二郎做贼被逮到了。他瞧赵里长一眼,邀请道:“我妹子家里宰了羊,早上给我拎了个羊头,我待会儿去沽几斤酒,赵里长傍晚路过大坡村去我家里喝碗酒暖暖身子?”
赵里长立马露出笑,瞧,不愧是亲兄妹,真是识趣的人。
“也好,天冷,是得吃点肉喝点酒壮壮身上的火气。”他答应了,“你去忙吧,我去西边的平河屯看看。”
傅长贵目送赵里长离开,他神色转冷,王二郎是不吃教训啊,还敢背后耍阴招,看来折辱对方的法子不奏效了,他得跟王仁谈谈。想到这儿,他快步追上赵里长,“赵里长,我能否跟您一起去平河屯走一趟?”
赵里长回头打量他。
“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乱子,去了什么都不说。”傅长贵只想借个势,让王仁看看他和赵里长关系亲近。
赵里长点头,“那就走吧。”
来到平河屯役夫服徭役的地段,赵里长盯着河床上挖河泥的人,问:“牛大树,人都是够数的?”
“够,村里上至七十岁,下至十五岁的役夫都在。”王仁抢着回答。
牛邻长和钱邻长没揭穿他,默认了。
“是吗?名册拿来,我来点个人数。”赵里长说。
牛、钱、王三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傅长贵身上,难不成他看见王二郎跑了,故意在赵里长面前告状?
牛邻长掏出名册递过去,淡定地说:“王邻长的二子在一柱香前回去了,我们这儿断了两根扁担,让他跑腿回去拿。”
王仁投去感激的目光。
“是吗?”赵里长接过名册,转瞬朝王仁的脸上砸过去,在几道惊呼声中,他愤怒地发问:“回去拿扁担的人怎么跑到我面前告状来了?王仁,你有个好儿子啊,去年在隋党长面前告黑状,今天又在我面前告状。真是了不得,我当里长这几年里,一言不合就往上告状的人就他一个。”
王仁顿时安静如鸡,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牛邻长和钱邻长齐齐低下头,尤其是牛邻长,他心里非常恼火,一想起他在赵里长面前给王二郎寻找借口遮掩对方逃役的话,他一张老脸忍不住发燥。
赵里长非常看不惯王二郎这行为,一点小事往大了闹,净给他添麻烦。他不能惯着,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容忍下去,王二郎指不定要给他闹出多少事端。
“王仁,你去把你儿子找回来,我在这儿等着,你当着我的面亲自教他什么叫行商。”赵里长说,“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养出这种儿子的。”
王仁一张黑脸越发黑沉,他今天是把脸丢完了,该死的杂种,他今天逮到人非给按在河里淹死了。
王仁带着一身煞气离开,傅长贵暗暗摇头,王仁跟王二郎一样,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今日赵里长打了王仁的老脸,过个几日,他又无事人一样露面了。
“赵里长,您忙着,我回去守着了。”傅长贵目的达到,有了离意。
赵里长点头,他走到一架牛车旁坐下,盯着牛邻长和钱邻长看两眼,又把这两人训一通。
王仁去而不返,赵里长心里清楚王仁找不到人,他在平河屯这儿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傅长贵守在桥头,他一直留着意,在赵里长回转离开后,他打发二槐去楼家一趟,让楼照水在家把羊头炖熟送去他家。
*
半下午的时间,如意和大椿驾着两辆牛车折返,傅长贵把人拦住,他跟如意透露上午发生的事,说:“王二郎的骨头硬,心毒,偏偏心思还多,不是轻易能把人打服的,我们折辱他一次没让他害怕,还让他更恨你了,这种人我们不能再跟他积仇。我打算从王仁下手,让王仁去管教他,让他们父子俩对上。你要是没其他的主意,我明晚去他家里走一趟,跟王仁谈谈。”
如意的确没有整治王二郎的好法子,他这个人没妻没子也没名声,真正能威胁他的只有他那一条烂命,可楼仪和楼征又不在家。
“依大兄的。”如意同意了,她低头长叹:“太丢人了,我竟然答应跟这种人相看,这让我抬不起头。”
傅长贵笑了,他赞同道:“是丢人,我也怀疑你这么精明当时怎么没看透他的性子。”
如意瞪他一眼,她能说他不能说。
“好了好了,回去吧,你也累了。”傅长贵不嘲笑她了,要说如意倒霉一时判断有误,她又看上了楼大美人,还把人追到手了,只能说她命里合该有这一劫。
“我跟他私下没接触过几次,哪知道他的性子。”如意替自己解释,当时只顾着考虑条件,而且王家在平河屯的名声又不错,可不就看走眼了。
“是是是。”傅长贵点头,“快走吧,别挡道,我们要拉泥了。”
如意驾车离开,满脸的不高兴。
“是如意你有风采,让王二郎错过你不甘心,他坏跟你没关系。”楼月明听完来龙去脉后,她出声开解:“别说王二郎,你要是把小羊甩了,他这辈子也会黏着你,甩不脱的,虽然不会像王二郎一样害你,但也不会让你过上安生的日子。”
如意乐了,这话她听着高兴。
“什么事这么高兴?没看见我啊?”楼照水的声音陡然出现,如意扭头,看见他跟坐月子的妇人一样,二尺黑布裹住头和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这是什么打扮?把大嫂的头帘偷来了?”楼月明毫无顾忌地嘲笑。
楼照水瞪她一眼,又看向如意,“不是你不让我在服徭役的汉人面前露面?我要去大坡村送羊头,只能这样出来。”
“聪明,你不出声我都认不出来。”如意憋笑,“不会有人认得你,快去吧。”
“我知道你在笑话我。”楼照水哼了哼,他气冲冲地端着甑锅走了。
大椿和阿桑的牛车落在后面,二人探头盯着这个打扮怪异的人,离近了看见他的蓝眼睛,大椿恍然大悟:“是姑丈啊。”
楼照水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去。路过浮桥的时候,他别过脸,不让大坡村的人发现是他。
临近傍晚,傅长贵回去一趟,问楼家有没有把炖羊头送来。
“早就送来了。”陈芝回答,“除了羊头,还有一副羊肠子,有这两个荤菜就够了,我不用再另外炖肉。”
“谁送来的?”傅长贵问,得知是楼照水,他纳闷地骂:“缺心眼的,路过浮桥也不吱一声,我还担心他没送来。”
陈芝不乐意听他这么说,“去去去,忙你的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傅长贵:……
他刚出村遇到赵里长过桥,二人对上目光,他立马殷勤地把人领进村请进门。
喝到酒酣处,傅长贵暗戳戳上眼药:“赵叔,我们跟王家的矛盾别的不说,实打实的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王二郎瞎折腾,你两头受气。”
“谁说不是。”赵里长摇头,“那王二郎不是个好货,王仁也是个奸滑的,你们得亏没跟王家结亲。”
傅长贵把对方碗里的酒斟满,说:“依我看呐,王二郎敢折腾还是有王邻长在后面给他撑腰,他这个当阿爷的要是能狠下心管教,王二郎还能不吃教训?归根究底还是王邻长纵容的。看来王邻长也是认同王二郎的做法,哎,保不准王二郎就是跟王邻长学的。对了,在去年您来我家之前我都不知道党长姓什么,王二郎却知道隋党长的相貌,能找到隋党长面前告状。”
赵里长喝酒的动作顿住,他脸色难看起来。
傅长贵端起酒碗喝一口,借着酒碗的遮挡,他勾唇一笑,告状谁不会?他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