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离间计
夜幕降临,烟囱里的炊烟断了线,大多数村民饭后受不住寒气早早回屋躺在床上了,村里安静下来。
平河屯村尾的晒场上,王二郎耐不住饥寒,他扒开堵着洞口的麦秆,从柴垛里钻了出来。上午他沿着河道往西去,把赵里长甩脱后,他又惦记着赵里长的去向,担心赵里长会去服徭役的地方确认,担心赵里长小题大做找事。故而行至大兴村的时候,他绕路拐回平河屯,结果刚进村就听到他阿爷的怒骂声。不想在他阿爷气头上露面,他一头钻进他经常待的柴垛里,一睡就是半天。
王二郎知道他阿爷好面子,一旦赵里长训斥他阿爷,他阿爷就不会饶过他。来到自家门前,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实在是冻得受不了了,他走进黑洞洞的大门。
王家的大门开着,堂屋的门也开着,王仁就坐在堂屋里,王大郎也在。
“杂种,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冻死在外面?没用的东西,不争气的玩意儿,我养你有什么用?只会给我丢脸,我养你不如养一头牛。”王仁憋了一天的火,攥了一肚子的恶言,这会儿见到人可劲地骂。他站起来走出去,恶声恶气地说:“过来给我跪下。”
王二郎不听,他闷声说:“我知道你要给赵里长一个交代,要打就打,我不躲也不还手。”
王仁见他没有一点悔意,捞起赶鸟的竹竿就打了上去,他边打边骂:“你怎么不长记性?还要去惹傅如意,我看你就是贱骨头,你又想被按着头给傅如意下跪了?你是不是骨头痒?看她不搭理你,又犯贱去招惹她,就想她看你几眼骂你几句。你死心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死样子,你跪下给她舔脚她都嫌脏……”
王二郎深感受辱,他忍无可忍,骤然暴起拽住抡在头上的竹竿,一拽一推,把王仁推得踉跄几步撞在墙上。
“大郎!你还不给我按住他。”王仁留了一手,这个儿子太像他了,王二郎去年就跟他对打过,他出过一次手,尝到了甜头,以后不会乖乖挨打的。他特意把大儿子留了下来,就是为了有个帮手。
王大郎无声走出来,他二话不说跟王二郎打起来,再加上有王仁相助,王二郎被按在地上被动挨打。
一根竹竿打断,王仁也打累了,他喘着粗气停下手,警告道:“这次就算了,不准再去招惹傅家人,傅长贵跟赵里长的关系亲近起来了,你别连累我。听到没有?”
王二郎擦一把鼻血,识趣地妥协了,“知道了。”
王仁丢了竹竿,他回屋睡觉。
王母坐在床上,得到准许,她这才走出去把王二郎扶起来,她去给他热饭给他烧水,让他坐在灶前烤火。
“阿娘,你怎么不说话?”王二郎问。
王母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他问:“你这口气要什么时候才能消?”
“消不了。”尤其是家里给他介绍的对象一个不如一个的时候,他就越发地恨。
王母的气早在逼着楼家搬走之后就消了,她就盼着王二郎娶个媳妇过自己的日子,她如今理解不了王二郎,尤其是因为他连累她挨骂的时候。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劝你老实点,要是影响到你阿爷,你等着去当流浪汉吧。”王母撂下这句话走出灶房。
*
“统计出来了吗?今天赚了多少?”楼照水探头问。
如意写下一个数字,她撂下毛笔坐回床上,说:“今天路过八个村,一共卖出去二百零六碗,送出去二十八碗,再加上给我兄长和二槐他们吃的,一共二百三十九碗,用面六十斤,刨除买羊的三百零四斤麦子,最后结余一百零八斤面和三百一十二斤麦麸。不过明天还要分出一半的四成给大椿和阿桑,余下的才是我们的。”
楼照水后悔问了,他听得晕乎乎的,一个数字都没记住,什么一呀二呀三呀。他把大王搂进怀里,赶忙说:“不少了,明天还会赚更多的,快睡吧。”
如意闭上眼,今天算是把消息传开了,明天会有更多的人选择买羊肉馎饦,尤其是离得远的三个村。住得远的役夫晌午不能回去吃饭,小部分人选择带干粮,大多数人是带粮食交给附近的村妇,托她们煮熟给他们送来。今天他们都说了,往后晌午饭就在她这里吃,让她一定要过去。
纷杂的思绪掠过,如意睡熟了,王二郎的事在她心里激起的水花早消散了。
睡得早醒得也早,有做买卖的事挂在心头,楼家人不惧寒冷,天不亮就爬了起来。
羊肉在昨晚就炖好了,馎饦在昨晚也都煮熟了,今早把羊肉煮得沸腾就能抬上牛车。
一样样东西抬上车用绳索固定好,如意啃完手上的羊排,她把骨头丢给馋得滴口水的狗,再喝半碗羊汤顺顺,立马驾着牛车出门。
离开前,她嘱咐道:“阿娘,今天别忘磨麦子,面缸见底了。”
“记着呢,不会忘的。”楼母让她放心,她也叮嘱道:“你们路上冷了就捞碗羊肉吃,别一心省着卖。”
如意“哎”一声,她驱车离开。
陵村的役夫都在等着,如昨天早上一样,三十八个役夫个个都带了粮食等着兑羊肉馎饦吃。徭役的强度胜过割麦子,而且还是在大寒天,这是桩苦差事,大伙儿都舍得犒劳自己。
最重要的一点是羊肉不易得,能宰杀的羊在年前就杀了,这二月间鲜少有人宰羊卖肉,他们家里的人想要炖羊肉给他们补身子也买不到。
一百五十二斤麦子到手,牛车继续往前走。来到平河屯所在的地段,牛车一停下,牛邻长就搬来半袋麦子。
如意称都没称,直接倒进牛车上的粮袋里,把麻袋还了回去。
“不称一下?”牛邻长问。
“称什么?我还不相信您的人品?”如意接过楼月明递来的碗,她转手递给牛邻长,“您快去吃吧,早上寒气重,饭冷得快。来来来,下一个,别都去前面的牛车,也来我这儿来几个。”
“牛蛋,从你往后都到这儿来排队。”牛邻长筷子一抡,把抹不开面子的十余人喊过来。
平河屯今早买羊肉馎饦的有三十人,河床上还有二三十人,他们不买但也不干活儿,趁机袖着手歇一会儿,这让背对着牛车埋头挖泥的王二郎尤为明显。
如意看到这一出,她故意使坏,出声招呼道:“下面的叔伯兄弟们,今早还有羊油,你们上来抠点羊油搽手。”
“不买你的羊肉馎饦也能用羊油?”有人问。
“能,当然能,我让你们用羊油搽手可不是为了揽客,是看你们在这寒冷的天吹着河风挖泥遭罪,专门让你们搽手用的。”如意大气地说,“别说不买羊肉馎饦,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你们看到我们的车也能拦住问还有没有羊油。”
好人啊!在场的人心里同时生起这个念头。
河床上的人都上来了,只有王家三父子孤零零地站在下面,这下岸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往下看几眼。而牛邻长和钱邻长昨天受王仁和王二郎连累挨训,这会儿两人没一个开口缓和气氛。
王家父子三人陷在各异的目光里,三人感觉村里的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顿时尴尬又气恼。
“都快点吃,别误了工。”王仁黑着脸催促。
有牛邻长和钱邻长在岸上,村里的人没人怵他这句话,听到也当没听到,什么反应都没有。
楼月明看着这一出着实痛快,王家人吃到自己酿的苦果了,以前带头在屯子里孤立她家的人,今日村里人孤立起他们了。
三十碗馎饦做完,如意热情地跟平河屯的人告别,她快活地驾车离去。
下一站在浮桥桥头,如意下车看见赵里长,她从车上拿双干净的碗筷做一碗冒尖的羊肉馎饦送过去,“赵叔,天冷,吃碗热乎的饭暖暖身子。”
赵里长等在这儿就是为这一碗羊肉馎饦,他毫不客气地接下,主动说:“我昨天没等到王仁和王二郎,今天再去会会他们。”
如意莞尔一笑,“这徭役期间,您早上别在家用饭,免得婶子还要早起做饭。每日的这个时辰您在桥头等着,我路过给您做一碗。”
赵里长越发满意,“你忙去吧。”
楼月明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如意赶忙过去接手称重的事。
赵里长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美味的羊肉馎饦,他擦着嘴把碗筷放回牛车上,跟如意打个招呼便扬长而去。
如意的牛车继续西行,她的顾客都在翘首盼着。
太阳升起时,赵里长来到平河屯服役的地段,他扬声问:“谁是王二郎?走上来我瞧瞧。”
该来的还是来了,王二郎顶着一张青肿的脸,一瘸一拐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呦,你是王二郎?不是张光了?”赵里长奚落。
王二郎不吭声。
赵里长嫌他无趣,他把王仁喊上来,当着众人的面让他告诉王二郎什么是行商,什么人才是商人。
把他们父子俩羞辱一顿后,赵里长也没走,他一整天都待在平河屯服役的地段,有他盯着,没人能偷懒,想歇一口气都难。
有眼睛的都知道赵里长这是因为王二郎迁怒了整个屯的人,到了放工的时间,回去的路上,个个怨声载道,就连牛邻长和钱邻长也冷着脸,离王仁远远的。
王家父子三人被落在队伍后面,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王仁,但他不是为了村民的态度,是因为赵里长,赵里长能关系到他还能不能当邻长。
回到家,王仁又骂王二郎一通,他琢磨着要拿东西去讨好赵里长。
这个时候傅长贵带着二槐上门了,父子俩不请自入,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家的院子里。
王仁往傅长贵身后看看,确定没有傅家其他人,他暗松一口气,看来傅家这回不会打上门了。
“王邻长,我们能进屋说话吗?”傅长贵问。
“当然当然,请。”王仁态度和善,“傅邻长啊,昨天的事是我二子不对,我昨晚把他打个半死,他知道他做错了。”
“你也知道他做错了?”二槐开口,“你知道他做错了怎么没领他上我姑家道歉?我去年只不过是骂你一句,我阿爷就带我登门道歉了。”
王仁一噎。
“王邻长啊,你教子不行,你瞧瞧你养的儿子,他都要把你毁了。”傅长贵摇头,“昨晚赵里长在我家吃饭,他都因为王二郎对你有意见了,说他去年没吃教训今年还敢胡乱咬人,都是你在背后纵容的。你是不是也越过赵里长跟隋党长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