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种麦正当时
豆子长出白毛,闭门三日,如意领着婆母、大姊和大嫂去桑地改的菜地里耙土播种。菜地就在宅子东边,挨着院墙,有五丈长四丈宽,三分地大小。
菜地已经犁过,也耙过,但因着是土湿的时候犁的,湿土黏在一起,晒干后土疙瘩比较大。如意划出两垄地,用木耙再耙三遍,楼母等人负责把土疙瘩敲碎。
一天耙土晒沙,一天拌种播籽,一天挖土拌上干牛粪撒下去,葱和胡芹得以种下。
“如意——”邱二娘还没走到晒场就亮开嗓门大声叫人。
“哎,在院墙东边。”如意放下粪篮子快步往地头走。
邱二娘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腿都累僵了,她懒得再走路,站在原地扯着嗓门问:“你做的有碱水馎饦吗?”
“没做。”
“明天做吗?”
如意跑到地头了,说:“不做,我过两天要搬回大坡村住,我也要种麦了。”
“累死了,懒得做饭,还想着能在你这儿换几碗饭吃。”邱二娘转身往回走。
如意也累了,她盘腿坐在地上,脱下鞋倒了倒,鞋里的土坷垃倒出来再穿上。
楼母和万千红她们提着粪篮子走过来,问:“你和小羊哪一天回大坡村?”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如意说,“只有我晚上住在那儿,小羊晚上会回来住。”
“你俩都住那儿,我喊窦有才来住几晚。”种麦季开始后,楼月明就不让窦有才过来了,他白天累得狠,晚上睡得沉,抱着她一个姿势能睡好久,影响她翻身睡觉。
“也行。”如意也不愿意楼照水来回折腾,有那时间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跟你阿耶也去。”楼母说。
如意摇头,夏天收麦之后还种了十亩的雄麻,麻已经开花了,再有两天花苞炸了就能收割,“你跟我阿耶在家割麻,只有两头拉犁的牛,犁地的时候你们帮不上忙,总不能用铁锹挖地。”
“有我跟你阿耶,也能给你俩替换一阵,不用从早犁到晚。”楼母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今年和明年都不用缴税,织的麻布是自家人用,麻丝的好赖影响不大,晚半个月割麻也不影响什么。”
“听阿娘的,你俩别太累了。”楼月明说,“再说了,我跟大嫂也能去割麻。”
如意看向她俩的肚子。
楼月明拍肚子拍得震天响,她笑道:“等你怀了就知道,孩子揣在肚子里的时候是最不碍事的时候。我跟大嫂都怀过,累了知道休息。”
“住在平河屯的时候,我看地里干活儿的人也有大肚子的妇人,还比我瘦小,她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万千红不是逞强,她来洛阳一年多了,就没见过比她壮实的妇人,她腰粗臀肥,有一把子大力气,去年在平河屯盖房夯土的时候,小羊都比不上她。也就是如意,一听说她有喜了,什么重活都不要她做。
如意哼一声,“我没怀也知道,一场农忙,壮年男人也能累得脱层皮,更何况怀有身孕的女人。”
“我们又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累那么狠。”楼月明坚持要去割麻,“让耶娘去大坡村帮忙干活儿,你把二十亩麦种上了早点回来,别在大坡村长住,你不在家家里不热闹。”
如意被这个说辞说服了,她眉开眼笑道:“那好吧,我会早点回来。”
四人绕一大圈回到家,粪篮子放回柴房,楼母舀半瓢劣豆半瓢麦麸去喂鸡,如意和万千红以及楼月明洗干净手,迫不及待地去看她们联手做的豆豉。
闭门三天,门帘一掀开,一股臭臭的豆香扑面而来,臭味是豆子发酵的豆臭味,不熏人,其中还掺着一股豆香味,这股香气昭示着豆子发酵成功了。
如意取下挂在墙上的坎铲,这是木头削的,铲头钝,不会戳破豆子。她蹲在坎边把豆子翻一遍,连带坎地的土也铲开一层。
楼月明眯着眼大口吸豆堆里散发出来的酵气,她如痴如醉地说:“我怎么还挺喜欢闻这个味儿?”
“我也喜欢。”万千红说。
如意一听,她把坎铲递过去,“你俩来翻,使劲闻。”
“月明先翻。”万千红谦让道。
“好,我先翻。”楼月明接过坎铲,她走到如意的位置上蹲下,问:“把土也铲起来,是怕贴着土的那层豆烂对吧?豆上黏的土怎么办?吃的时候再洗?”
“过几天就洗。”如意说,她站一旁指挥道:“把豆堆铺开,像犁地一样杷成一垄一垄的。”
楼月明和万千红各杷一半,杷的时候可劲地吸气,越闻越沉迷。
如意出去帮忙做晚饭,饭好了来喊人,这两人也没点蜡烛,就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如痴如醉地闻臭味儿。
“要吃饭了?”楼月明问。
“对。杷完了?你俩明天再来杷。”如意撩开门帘让月光洒进来,她交代道:“我跟耶娘和小羊商量好了,我们明天就去大坡村犁地,这坎豆就交给你俩看顾了。从明天开始,一天杷一次,每次都要跟今晚一样把坎底的土也杷起来,一直杷到白毛酵成黄毛。等颜色全变了,你们跟阿娘说一声,我得到消息会回来一趟。”
这比记种葱种胡芹的技巧和时令要简单,楼月明和万千红纷纷表示记下了。
*
犁豆地的事宜再次中断,楼父和楼照水驾着牛车,拉上犁、木耙、辕架、水桶等农具,带着如意和楼母在黎明时分来到大坡村。
在他们出门后,楼月明和万千红把碗筷洗干净,牛棚和牛圈打扫干净,二人带上北奴和雀儿,牵上牛犊子赶着四只羊下地割麻。
“耶娘,这片桑田都是我的。”来到村西头,如意给楼父楼母指,“长得最大的九棵树就是乌桕树,等进了腊月,树上的叶子全落了,剩下的是干透的乌桕籽,摘下来可以制蜡。”
“山上的乌桕树都被你们挖下来了?”楼照水问,“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一棵乌桕树都没看到。”
如意摇头,“山上的乌桕树更多的是被别人砍了,桑田里矮一点的乌桕树才是我们从山上移栽下来的,那些比房顶还高的,是原本就种在我们房前屋后和田边地头的,在三年前分到桑田之后才移栽过来。”
才制蜡烛的那两年,附近的人上山砍柴挑着乌桕树砍,为的就是不让傅家在冬日进山摘乌桕籽制蜡,属实是要穷大家一起穷,傅家有了另一条讨食的门路,一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人都眼红。
“别人砍乌桕树是嫉妒你们吧?”楼母问,这种事在哪儿都有,日子穷苦的时候,人人看不起你,你一旦要翻身了,周遭的人都扑上来害你。她叹一声,说:“我看你们家在大坡村挺有威望,还以为汉人之间更友善。”
“是有威望了,其他人才友善。我们制蜡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人丁越来越多,能生下来的孩子一个没糟蹋的,分田地的时候是村里田地最多的,日子越过越稳当,嫉妒和使绊子已经影响不到我们了,大家也就友善了。”如意说,“等你们达到我家这个局面,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你们是鲜卑人。”
牛车上的另外三个人都明白,这个希望在如意身上。
来到傅母名下的二十亩地里,楼家三人脚一落地,跟背生双翼的大青牛一样,速度飞快地干了起来。
楼父牵牛,楼照水扶犁,父子二人配合着犁地。楼母不闲着,她抡着短柄木耙跟在后面敲大块儿的土疙瘩。
如意见了,她拎起麻袋,跟在后面把犁起的杂草拔起来装麻袋里,能喂牛羊的则扔到一旁,另外再收。
一个多时辰后,楼照水跟楼父互换,儿子牵牛,老子扶犁,又热火朝天地犁了一个多时辰,如意和楼母半天没碰到牛缰绳。
“姑。”傅莺喊一声。
“阿娘,如意,我送饭来了。”楼月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如意和楼母站起来,她抹着汗问:“不是说了我们在傅家老宅吃饭,怎么还送饭了?你听岔了?”
“没有听岔,我跟大嫂收工早,回去了也没事做,就想着给你们送饭过来。”楼月明解释,“我早早打发北奴过来通知了,杨伯娘没做你们的饭菜。”
闻言,楼母朝地的另一头喊一声:“小羊,他阿耶,来吃饭了。”
“你们吃了吗?”如意问。
“我还没有,我要回去了。”傅莺是带路的,把人送来,她也该回去了。
“跟你阿爷说,他犁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给他牵牛,我家的地用不上我。”如意让傅莺传话。
傅莺蹦跳着离开,她边走边摆手,“姑,你别操心了,我听我爷娘商量,我们今年只种八亩麦子,可以慢点种,我阿娘也要趁机学会用牛。之前我大伯和二伯也都来问过,我阿爷说不用帮忙的。”
如意露出笑,她三兄三嫂也在尝试着脱离父母和兄妹的扶持,要靠自己立起来。
“姑——”傅莺没走多远又拐回来了,“我忘记跟你说,伍林村林木匠的小孙子半晌午的时候来过,说你要的什么东西要做好了,让我们跟你说,叫你抽空去看一眼。”
如意惊喜,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