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农家自产自
来到傅长贵家的黍子地,此时天色已黑,又逢月底,月色朦胧,田野里,人影和树影混在一起,难辨真假。
“大兄——大嫂——”如意大喊两声,“你们在哪儿?来吃饭了。”
“来了。”傅长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如意和楼照水等了好一会儿,五碗面已经拌好了,脚踩黍茬的窸窣声才来到附近。
“从哪儿过来的?”傅长贵问。
“先去给爷娘送的,西头的高地离村里近点。”如意回答,“饿了吧?我明晚早点过来。”
“明晚还送饭?这刮哪门子的歪风,你起了做饭的心思?又不嫌擀面累人了?”傅长贵惊讶。
如意把碗筷递给他,“二兄和三兄都喜欢吃,我多做几顿。”
傅长贵累了,他端着碗往地上一坐,话里絮叨着老二老五会折腾人,嘴里已经大口吸溜着了。
“累死了。”陈芝也到了。
如意递去一碗,问:“还有多少亩没割?”
“没多少了,再有两三天能割完。”陈芝说,“你们给我们帮了大忙,白天不用留人看守晒场,晚上不用碾场,人手和时间都拿来割黍子,要比往年早个六七天割完。”
“就是要在地里从早忙到晚,人受累。”如意说。
“哪年不累?都累。今年是好的了,今天割的明天就碾好了,我们不用担心突然变天,晚上睡觉都不用提着心了。”傅长贵接话,“今天的碱水面做得好,有筋道,汤也香。”
“应该是开窍了,碱水兑得特别精准,面发得好。”如意很开心,“希望明天也能一次做成。”
“明天还做啊?”陈芝问。
“做,二嫂要把家里的羊油给我,小嫂要给我两只鸡,食材能凑齐,我明天多做点。大嫂,你春末做的豆豉还有多的吗?”如意问。
“只剩一罐了,五斤左右。我不是也给了你一罐,这么快就吃没了?”陈芝春末的时候做了一坎豆豉,酿好晒干后给婆家娘家的兄弟姊妹还有她大女儿各分一分,自家只留了够一年吃的。
“还有不少,但如果天天这么吃,估计只够支撑半个月的。”如意跟大兄大嫂吐露她打算做饭食生意的计划。
大椿二槐三柳三兄弟前后脚到了,三柳一听,他激动地嚷嚷:“姑,那我岂不是能天天吃羊油馎饦了?”
“对,让你吃个够。”如意放话,她得意得像生意已经做成了。
“时间还不算晚,你可以抓紧时间再做一坎豆豉。”陈芝给她出主意,“我今年是不做豆豉了,做豆豉的工具你都拿走。”
“好。”如意点头,“我明天来搬。”
“有豆子吗?你明天扛一袋豆子回去,做豆豉要用陈豆,不能用今年的新豆。”陈芝家里没有羊油,公鸡宰得只剩三只了,母鸡都在下蛋,她舍不得给出去,选择送一麻袋黄豆作为支持。
楼家的确没有陈豆,如意没有客气,她收下了。
“大兄,你明天问问村里的人,看谁需要用麦面换馎饦。”楼照水开口,“二斤麦或是一斤面换一碗有油有肉的馎饦。”
“我阿爷可做不来这事,他拉不下脸。大事他上,小事我们来。姑丈,这事交给我,我去问。”二槐高声说。
傅长贵没反驳。
“那就交给二槐了,你问的时候说清楚,一碗馎饦在四两左右,大多数人都能吃饱。我明天傍晚来老宅做饭,可以往晒场送,也可以往地里送。”如意补充。
“好。”二槐点头。
事情说定,如意和楼照水驾车离开,前往曹佩玉家的黍子地。
“姨,可算等到你了。”六顺飞跑过来,他爬上牛车,说:“我家的黍子都割完了,我爷娘回家了。我阿娘交代我在这儿守着,让你们把饭送到晒场去。”
牛车拐道进村,从村口绕到村后,还没到晒场就听到曹佩玉的声音:“我家今年就碾了这五车的黍子,其他的都让我小妹夫拉回去了,铺在他家的晒场上碾晒。”
“二姊,吃饭了。”如意喊一声。
“我小妹送饭来了,不聊了。”曹佩玉撂下一句话,快步往晒场去。
刘栋在隔壁的晒场给他兄弟帮忙碾场,听到动静,他把缰绳撂给他阿爷,快步跑过去。
“二姊夫,给。”如意把碗递过去,“今天晚了,明晚会早点。”
“明晚还送饭?”曹佩玉吃惊,“不用给我们送了,我们地里的黍子都收回来了,明天不忙,我能自己做饭。”
“二兄给了羊油,三兄给了鸡,我明天还做,会在老宅做,你们不忙就自己过去吃。”如意说。
“傅小妹,你炖了什么好东西?”刘栋的堂兄刘大牙闻到味撂下活儿赶过来,他家里的人拽都没拽住,气得高声骂他不要脸,长了一张不值钱的馋嘴。
“刘大兄,吃饭了吗?再吃点?”如意笑问。
“吃是吃了,但还能再吃点。”刘大牙毫不客气地说。
如意往面上浇一勺汤汁,挟一个鸡爪子码面上,“来,尝尝,羊油鸡汤馎饦。”
“又是羊油又是鸡汤,好东西啊,难怪这么香。”刘大牙乐滋滋的,他捧着碗喝一口汤,接着挑一筷子面喂嘴里,只一口就吃出了不对劲,“这不是馎饦吧?口感不对。”
“是馎饦,做法一样,就是掺了碱水,让面更筋道更厚实,比寻常的馎饦扛饿。要是不干活儿,早上吃一碗,到晌午都不饿。”如意高声解释。
附近晒场上的人闻言凑了过来,都要瞧瞧什么样的馎饦能这么抗饿。
如意挟一根长面条递出去,随他们研究,她还记得楼照水要再吃一碗的要求,她给他又做一碗,让他再吃一顿,吃到撑。
楼照水接过碗不急着吃,他压低声音问:“人都围过来了,怎么不卖?”
“你给我递个话。”如意不好开口叫卖,这一圈人里,刘家人居多,其中刘栋的亲兄弟和堂兄弟都在楼家新宅上梁那日去帮过忙,她承着人情,不好意思谈买卖。
“这还剩下几碗馎饦怎么办?还有没有没吃饭的?”楼照水机灵地找到切入点。
“我还没吃饭。”刘栋的小弟厚着脸皮撒谎。
“我也没吃饭。”人群中另有人开口。
“我吃了,但又饿了,就想吃你们这口饭。”有人笑言。
一个小子在六顺碗里喝了一口汤,拽着他阿爷撒泼打滚地嚷嚷也要吃,他阿爷嫌他嘴馋丢人,把人一顿揍。
“别哭了,拿粮食来换。”楼照水喊。
人群一静,那个揍孩子的男人松了口气,走上前问怎么换。
“乡里乡亲的,一碗馎饦值当什么,不至于计较得这么精细。”如意否了楼照水的话,“馎饦不多了,汤也不剩多少,大伙儿看得起我的手艺,就各分一点尝尝。要是吃得好,我明天再多做点。”
曹佩玉不知道如意在搞什么把戏,她不想让自家妹子吃亏,嚷嚷道:“今天就罢了,明天还想再吃就得拿粮食来换。”
能白占一点便宜是一点,当即有人应下。
如意和面时舀了四瓢面,大概在十斤到十一斤,和面用了两碗半的碱水,大概擀了十三斤的馎饦,一碗馎饦四两左右,能做三十三碗。楼傅曹刘四家,已经吃去了二十九碗,余下的馎饦只够做四碗四两的量,如意给每碗减半,凑出八碗饭分出去。
“二姊,你待会儿把碗筷收回来,洗干净送回老宅。”如意走下牛车交代。
曹佩玉点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点子?我琢磨着你的话有点不对劲。”
如意嘻嘻一笑,“还是二姊懂我。二姊,你给我帮个忙,我想卖碱水面,二斤麦或一斤面换一碗。你想个说辞,让今晚吃了这碗饭的人替我宣传宣传。我们村有十七户人,撇除你、三兄、二兄和大兄,还有十三户,至少有六十口人。我明晚多准备三十碗馎饦,尽量给卖完。”
曹佩玉想了想,说:“这个生意恐怕不能长久,种地的人都精打细算,等闲下来了,村里的妇人都会自己做饭。”
“我也没打算做长久,长久了我还担心我会沦为商户,失了田地。”如意心里有数,“我先试试水,看看一个秋收能赚多少粮食,如果可行的话,我把这个小生意稳住,明年少种麦或是少种黍子,人少受点累,也能赚足粮食。我公婆他们更擅长畜牧,到时候羊养多了,还要找销路,低价卖给羊贩子不如自己添一道工序高价卖出去,也不耽误自己吃。”
如意越分析心里越清明,这个小生意是有望实现自产自销的,粮食、鸡鸭、猪羊、葱姜蒜花椒、大豆都可以在一个锅里运转。
“你有想法你就试试吧。”曹佩玉伸手指一下晒场上的人,说:“我明天把人都给你带过去。”
“交给二姊我放心。二姊,那我和小羊这就回去了。”如意急着回去煮碱水,她还要发豆芽炸黄豆,多添点配菜可以让这碗馎饦看起来更划算。
“回吧。”曹佩玉在妹妹背上拍一下,“你的鬼点子倒是多,这么一想,楼家日后的日子是非常不错的,能天天吃肉。”
“对呀。”如意乐滋滋地笑了,“二姊,等着吧,等我把这一摊子捋顺了,把你们也捎上,大家都跟着我吃肉喝汤。”
“噢?我们在这个生意里能做什么?”曹佩玉想不出来。
“等我的碱水面卖去十里八乡,换回来的麦子需要磨吧?你们可以盖个磨坊,磨下来的麦麸可以喂猪,可以衍生出一个养猪大户。”如意分析。
曹佩玉激动地拍大腿,她快步上前,搀着如意的胳膊扶她上牛车,“我的亲妹呀,注意脚下,别绊着了。”
如意哈哈大笑,她拍了拍她的车夫,“启程,回家。”
楼照水摸不着头脑,他“噢”一声,甩动牛缰绳驱车离开。
出村,过桥,往山脚下的路上没有人影,如意挪到车辕上跟大美人并肩坐着,解释说:“二姊夫的兄弟们都在,我们还欠着他们帮忙上梁的人情,谈买卖伤人心。但如果说送给他们吃,又不好引出卖碱水馎饦的话,我就拿你做椽子,让你引出话我再否定,谈了生意也全了人情。你是鲜卑人,不懂人情往来是正常的,村里的人不会多想。”
楼照水不太理解这复杂的人情世故,但理解了她当时出尔反尔的原因,他无所谓道:“我没多想……”
“那我也要跟你解释,免得你对我有意见。”如意强调。
“我哪会对你有意见,我跪你都来不及,你什么都懂,太厉害了。”楼照水说实话。
“来得及,允许你晚上回去在床上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