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陆大善人
如意没等到她想听的话,眼睁睁看着陆大郎踉跄了几步,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没动静了。她跳下牛车,飞一般地冲进军营喊:“来人,快来人,你们的陆文书晕倒了。”
几个军士冲出来,架起陆大郎抬进军营里。
如意匆忙间牵着牛车跟了进去,等她赶到陆大郎的值房,穆都将也听到消息赶来了。
“是热到了,没大事。”李百户跟穆都将汇报,“属下掐着陆文书的人中已经把人掐醒了,这就让伙房熬一罐绿豆汤送来。”
“安排人去陆文书家里通知一声,让他家里打发人来照顾着,等天黑凉快了再回去。”穆都将说。
李百户应一声快步走了,挤在值房的军士也一股脑地跑光了,如意和穆都将一前一后地靠近。
“穆都将,劳烦你喊个人来,把陆文书的衣襟解开,上衣脱了,让他呼吸畅快些。”如意说,“再用凉水给他擦擦,多擦几遍帮他降温。”
穆都将颔首,他出门喊个人来,随后见如意避了出来,说:“傅夫子,天越来越热了,你也回吧,这儿不缺人照顾陆文书。”
“我等等吧,等陆文书的爷娘过来。”如意说,“他好歹是我的学生,人都热晕了,我怎么能安心离开。”
看有人端水过来,如意嘱咐道:“用水擦身后记得用蒲扇给他扇风,身上的水汽干了继续擦,擦了继续扇。”
穆都将见她这般作态,到嘴边的话倒是不好说出口了,他思索着说:“屋外没什么遮挡的,你要是不打算回家,不如去我的值房里坐坐,免得你也热晕了。”
“那就麻烦了。”如意同意,她用袖子揩着汗,说:“这种天气再持续一个月,黄河里的水都要干了。”
穆都将深吸一口气,叹道:“再这么旱下去,为了活命,平头老百姓真要卖儿卖女了。”
“到时候粮仓会不会有危险?朝廷会不会再派驻兵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伙食费,如意巴不得军营里的军士越多越好,人多了,她从村民手里买的鸡鸭和瓜果蔬菜也跟着增加,附近的村民对田地的依附也随之减弱。
“不确定。”穆都将不愿意跟她多谈这种事,他拎起水壶倒碗水递给她,似是好奇地询问:“你也担心干旱的年景会持续,还要预支伙食费把全部的家财都搭上买地?为什么不找陆家跟你分担?陆家家大业大的,十个你都比不上他们的家底厚。”
如意一听就知道,穆都将也打上陆家的主意了。她不免心生猜测,如果她今日没来,穆都将估计会拉上陆家合伙跟城里的大户争地,进而把地价拉起来。
“我只是陆文书的夫子,担任夫子期间也拿到报酬了,于陆家无恩,没那么大的面子。”如意解释,“再则,我要行善,怎么能要求别人为我兜底。”
穆都将摇头,“傅夫子小瞧自己了,我瞧着陆文书是很敬重你的,你做的善行未必影响不了他。”
“如果能如此,那再好不过了。”如意浅浅一笑。
二人目的一致,穆都将抚了抚掌,说:“等陆文书身体好转,挨家挨户登记农户卖地的事宜就交给他,他日签契邀邻长、里长和党长来作见证时,也由他牵头联络。”
接触了近一年的时间,穆都将已经摸透了陆大郎的性子,他不似陆地主精明算计,没受过苦,性子简单,年纪小,尚有一腔热忱。简单来说就是涉世未深,眼界尚窄,跟谁待得久就受谁影响大,他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能造就他的性格。这般性子的人被生计艰难的村民一哭,再看到他的夫子众星捧月般受众人感谢,必定对他带来冲击,一个冲动就要跑回家缠着他阿爷效仿傅如意的举措。
二人不再说话,静默地看着门外近乎扭曲的热浪。
一碗水喝完,陆地主夫妻俩带着服侍的仆人赶到,此时陆大郎已经清醒过来,如意在门外打个招呼,她牵牛离开。
*
陆大郎在值房里躺到傍晚,太阳下山了,风里的暑气消散了些,他坐上自家的牛车,跟他爷娘一起回家。
过桥时,一个身材瘦削面容黑黄的妇人站在桥上大哭,嘴里一连声地喊着“我的儿”,她男人一手抱着一匹帛,一手扯着她往桥头走,她死活不愿意动,眼睛遥望着河对岸的驿站。
“唉,又一户卖儿卖女的。”刘婶心酸,“我们上午来的时候也遇到一户,两个丫头长得挺不错,这一卖就回不来了。”
“能住在驿站里的都是官家,孩子卖去官家反倒日子更好过,享福了。”陆地主说。
陆大郎眼睛一抬,硬梆梆地呛道:“那你怎么不把我卖去官家?让我也去享福。”
陆地主一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陆大郎不理,他扭头看向车窗外。
刘婶拧陆地主一下,示意他闭嘴别说话。
陆地主憋屈地闭上嘴。
马车过桥,路两旁不是荒地就是干枯得跟枯草一样的麦子,而地里的人不嫌弃它们,男人们一个个弓着腰在麦垄上收割。
陆大郎无声地看了一路,他从没有看得这么认真过。回到家,他走下牛车的第一句话是:“农户都这么辛苦了,那些穿锦衣绸缎的人还要从他们手上抢地。”
无端的,陆地主心里发慌,他几乎能听见胸腔里乱得失序的心跳声,这昭示着他要有大灾了。
这种乱糟糟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夜晚,陆地主躺在竹床上乘凉,乍然听到敲门声,他心里突的一惊,整个人就跟摘掉心一样平静了下来。
刘婶打开门,问:“大郎,怎么还不睡?白天身子不舒服还不早点休息?”
“白天睡多了,不困。我阿爷还没睡吧?我想跟他谈点事。”陆大郎走进卧房。
陆地主挥着扇子,说:“我不想跟你谈,回你屋里去。”
刘婶不高兴地“哎”一声,“你这老东西大半夜犯什么病?”
“阿爷,你确定不跟我谈?那我就自己做决定了。”陆大郎立马往外跑。
“回来!”陆地主手上的蒲扇往竹床上一拍,他猛地坐起来,气冲冲地喊:“给我滚回来。”
刘婶看出不对劲,她不再骂老头子态度古怪,看大儿子老实地折回来,她捶他一拳,笑骂道:“跑什么?进去跟你阿爷好好说。”
陆大郎笑了笑,他走到竹床旁,脱下鞋盘腿坐了上去,做足了要促膝长谈的准备。
陆地主打量着他,先声发问:“傅如意今天在军营干什么?她跟你说过什么?”
陆大郎面露惊奇,“为什么这么问?”
陆地主懒得理他,地主的儿子吃着隐户种出来的粮食,转过头心疼起被抢夺田地的农户,这比耗子吃猫还反常。陆大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正常的,在军营里又躺了大半天,反常的由头肯定发生在晕倒前,而他在军营里能接触到且还能影响到他的人屈指可数,傅如意算一个。
“我在问你,还谈不谈了?”陆地主没好气地问。
“她去军营找穆都将预支伙食费,为买地做准备。傅夫子打算买下农户手里的一部分地,日后农户可以原价赎回。”陆大郎回答,他把如意和穆都将的话通通复述一遍,最后总结道:“傅夫子和穆都将已经达成共识,我也想为减轻农户的损失出一份力。阿爷,我们藏在山里……”
“闭嘴!”陆地主大怒,“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出身?你是地主的儿子,不是贫民的儿子。我们积攒的家产是哪来的?我们手里的上千亩田地又是哪来的?田地买到手还允许对方原价赎回去,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想当大善人了?”
“真是大善人吗?他们赎回田地的时候不是原价归还钱帛吗?在他们没赎回之前,田地不是由我们种着吗?这种我们得利的事,算什么大善人?”陆大郎平静地反问。
“你明天去驿站一趟,问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这是不是做善事,再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做这种事。”陆地主不为所动,“如果他们都不答应,我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我要做,我想做。”陆大郎高声说,“我这一辈子不想只逐利,最后沦为财权的奴隶。我总要做点什么,为忠义,为家国,为良心。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跟这片土地上的人同饮一河水,我做不到在他们以水饱腹的时候,坐在他们面前吃肉啃骨。”
“都是屁话,我看你就是受傅如意的影响,变得妇人心肠。”陆地主勃然大怒,这小子汲取他吃肉啃骨生出的骨血长大,如今竟然瞧不起他这样的人了。他讽笑道:“你以为傅如意会写一手好字就是个圣人了?还是以为她很厉害?对,她是厉害,没有夫子,靠自己摸爬滚打学到一肚子的字,但她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陆大郎打断他的话,他也怒了,讥讽道:“这不是你求她的时候了?你夸她的话你都忘了?我没忘,我就要像她一样,得家里人真心喜欢,我要让认识我的人打心底欣赏我,哪怕是跟我有仇怨,他们也得对我笑脸相迎。傅如意她做到了,认识她的人都喜欢她,就连你说着看不起她的话,也得老老实实承认她厉害。”
陆地主点头,“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在效仿她。”
“不是,我是在做自己,我要做一个对自己满意的人。”陆大郎不承认,“我欣赏谁我就效仿谁,穆都将忠君爱民,我阿爷爱护儿女,傅夫子坚韧有本事,北奴善良肯吃苦……我喜欢你们的这一面,我会逐个效仿。”
陆大郎越说越激动,他在争执中看清了自己,高兴地说:“阿爷,我非常感谢你把我送到楼家隔壁住,又把我送进了军营,我已经走出陆家给我圈的高墙,我的眼睛不能再只盯着利和家族,否则我会是下一个赵校尉。”
陆地主欣赏他此时的心气,他像一只离巢的鸟,扑棱着翅膀要去丈量他的天地,可真的不会受伤吗?
“阿爷,山里的二千多石粮食给我吧。”陆大郎央求,他突然改了主意,说:“这二千多石粮食来自方圆五十里的役夫,我当时记了他们所在的村落,我要把粮食还回去。如果入秋后有了雨水,这是他们撒在田地里的种子,是他们明年丰收的希望。如果继续干旱,这些麦子他们可以换回更多的豆子当口粮,在这个冬天不至于卖儿卖女。”
陆地主都要松口答应他允许农户原价赎回田地了,陆大郎却得寸进尺地换了说辞,他都要气疯了,口不择言道:“陆大善人,好一个陆大善人,两千多石粮食啊,你随口就撒出去了。我是你的仇人,外面的人是你亲父是吧?”
陆大郎不吭声。
“不行,我不答应。”陆地主坚决地说。
陆大郎瞅他一眼。
陆地主气得想掐死他,这真是孽障啊,他气急败坏地威胁:“你敢私自带人去挖粮,我、我、我就抽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