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军士代持
借着送肉,如意走进军营,跟伙房交接完,她牵着牛车直接前往陆大郎的值房。
陆大郎今早无事,他心血来潮去跟军士们一起训练,结果半场都没坚持下来,软着腿白着脸满头大汗地被人扶了回来,这会儿还在胡床上躺着。
门被敲响,陆大郎懒洋洋地问:“谁呀?”
“我。”如意出声,“陆文书,今天忙吗?有空聊几句吗?”
陆大郎身子一挺坐了起来,下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他扶着胡床站好,整理好衣裳,说:“夫子请进。”
如意推门进来,她扫一眼,诧异道:“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生病了?”
陆大郎摆了摆手,“别提了,我今早吃饱了撑的,心血来潮去跟军士们一起出操,差点给我累吐了,倒在胡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才好受点。”
如意拉开一个椅子落座,说:“军士们训练的力度不小,我们常年劳作的人都受不了,更别提你这种天天坐在屋里拿笔杆子的人。”
陆大郎点头,他下意识翻看账本准备结账,但还没翻到两页就反应过来了,还有三天才到结账的日子。
“夫子,你找我有事?”他问。
如意点头,“之前我们提过承包军营伙食的事,你跟穆都将提过吗?”
“没有。”陆大郎叹一声,“我没正式提起过,但旁敲侧击地问过,穆都将对伙房里的厨子没意见,没有因为是赵校尉的人就不满意。我之前想过在穆都将跟前吹吹风,以厨子是赵校尉的人可能会替赵校尉抱不平,进而会在饭食上做手脚的借口换掉他们,可赵校尉死得太快,反倒让穆都将有些难受,我就没敢提。”
如意心里一沉,好在早已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怎么失落。
“以后或许还会有机会,夫子你再耐心等等。”陆大郎有点尴尬,没影的事他提前许诺给了人希望,事却没办成,他挺不好意思。见如意面色沉重,他打补道:“我一直没有明确地询问穆都将,就是不想遭到他的拒绝,只要他没个明确的态度,以后遇到机会我可以趁机提议换掉伙房的人。”
如意露出个笑,“没事,你不必有压力,别因为我的事惹得穆都将对你不喜。”
“那倒不会,我只是提议,又不会勉强穆都将做决定。”陆大郎说。
如意“嗯”一声,她听见穆都将的说话声,听着声音人似乎是朝这里来的。
陆大郎也听出来了,他快步迎出去,问:“都将,有何吩咐?”
“我听李百户说你跟军士一起出操,被操练得脸色惨白,过来瞧一眼。”穆都将笑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你脸色还有点差,要不回去休息一天?”
“谢都将关心,属下已经好多了,不用特意回家休息。”太阳已经老大了,陆大郎站在门口都觉得晒得皮疼,这时候他哪肯顶着大太阳回家。思及此,他看见穆都将站在太阳底下,忙侧过身说:“都将,李百户,进来喝杯茶,外面挺热的。”
如意闻声欠着身往外走,“穆都将,陆文书,李百户,你们聊,我不打扰了。”
穆都将和李百户不意外值房里还有人,值房外停着的牛车他们离老远就看见了。而明知值房里有人,穆都将还是过来了,李百户估摸着穆都将跟陆文书有事商谈,他识趣离去,借口说:“我去替陆文书送送客人。”
陆大郎道句劳烦,他欠身请穆都将进值房。
穆都将进屋拉开书案旁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说:“你盘盘账,算算自去年八月我率驻军抵达军营后,一共吃了多少石粮食,合计多少钱,又抵多少亩地的收成。”
陆大郎拿起账本翻看几页,准确地报出数字:“属下前几日合账时有记数,九个月,二百八十五个军士合计吃掉三千七百四十石粮食。属下粗略估计,一年里,一个军士要吃掉七亩粮食,且是在年成正常时,麦黍亩产二石半左右。”
穆都将对他这个回答的速度颇为满意,他发现陆文书比赵校尉好用多了,年轻,心眼少,问啥答啥,不像那赵校尉,说一个事要兜一个大圈子,能把他绕晕。
“现在洛阳城里过来的那些买地的人,报价是十亩地一匹半的帛,按这个价,上个月从赵校尉手上抄收的家产能买多少亩地?你算算。”穆都将交代了,袒露他的目的。
陆大郎了然,看来穆都将打算买地让军士们自个儿种,他心想穆都将都打算买地了,他今晚回去就劝他阿爷也在黄河两岸买地算了,别去外乡了。不对,驻军的军饷由朝廷发,为何穆都将要买地让军士自己养自己?难不成他担心朝廷发不出军饷?
陆大郎手上拨着算盘,脑袋里的思绪飞速转动着。
穆都将站了起来,陆大郎下意识看他一眼,见他朝门外瞥了一眼,说:“陆文书,你夫子又拐回来找你了,看样子有急事。”
陆大郎讶然,他停下拨算盘的手,说:“回都将,八万三千钱值十六匹半的帛,可以买一百一十亩地。”
说罢,陆大郎行至门口,看见如意走了过来。
如意走出军营又拐回来,她要找的目标不是陆大郎,是穆都将。她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脸潮红,此刻带着一脸汗歉意地说:“对不住,我没想打扰你们说话,本想在外面等穆都将的,没想到还是惊扰了你们。”
“找我?”穆都将疑惑,“何事?进来说。”
陆大郎以为如意要跟穆都将自荐,他急得连连冲她使眼色。
如意看他一眼,她越过他走了进去,开门见山地问:“穆都将,你们军营的肉食是要一直在我家买吗?如果是的话,我们要提前为猪羊留种繁殖做准备了。”
穆都将点头。
“既然有意长期从我家采买肉食,不知您能否提前给我支一笔钱。我每个月能从陆文书这里支走四万五千钱左右,如果可以,您能否把今年剩下六个月的钱结给我。如果太多,三个月也可以。”如意央求道。
“夫子,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陆大郎大惊,他怕穆都将生恼,忙打岔说:“你要是遇到难事需要钱,我让我阿爷借给你。”
如意觑穆都将一眼,想起她刚刚跟李百户打听到的,此人竟是孝文帝的亲卫出身,陪着先皇南征北战,先皇死后,他被打发来守粮仓,可见必是先皇的心腹。
如意选择赌一把,措辞说:“我没遇到难事,是附近的乡民遇到难事了。今年天灾,麦子几乎绝收,黍子种不上,农户吃不上饭的情况下,还要筹集六年税。城里的大官们是摸准了脉,清楚农户为筹集税必定要卖粮,他们趁这个机会死命压价,十亩地才给一匹半的帛,这无异于是趁火打劫。经过此劫,整个洛阳地区近万个农户手里的田地骤减,要全部沦为佃农,先皇一力推行的均田制也就被瓦解了。说远了,我打算筹钱买地,也以十亩地一匹半的帛这个价买,但我只是代持,往后户主只要攒够钱帛,我随时按原价卖给他们。”
陆大郎面露愕然。
穆都将一双鹰眼牢牢地攥住如意,似是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意也悄悄观察着他,见穆都将有反应,她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这个期限可以是一年,也可以是十年,赎地的时候可以五亩十亩地赎,也可以一次全赎完。但我的身家微薄,攒下的粮食全部用上,也只抵二十匹帛,帮不了多少户人,这才出此下策,想要跟穆都将预支账款。”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些人就是冲着田地来的,一招不成还会再使一计。”穆都将开口了,“我支钱给你,你跟他们抢地,他们很有可能转过头对付你。”
“我不跟他们抢,我琢磨过,我只在卖地多的农户手里买地,每户买十到二十亩,他们卖我一部分,再卖官老爷一部分,如此一来,官老爷买到地了,农户日后还能从我手上赎回一二十亩地。”如意详细解释,她征询道:“穆都将,您觉得我这个法子可行吗?”
穆都将面露喜色,他让开太师椅示意如意来坐,“受教了,这是个好法子。”
如意对他这个反应有点摸不着头脑,受教了?她琢磨几瞬,迟疑又惊喜地问:“难不成穆都将也有买地的想法?”
穆都将点头,“你来之前我就在跟陆文书商量买地的事,不过我本意是想逼价,逼得城里的大户提价,为此我也愁手上钱帛不足。你这个想法不错,我考虑考虑让军营里二百八十五个军士各买五亩地,日后农户可原价赎回。”
如意大喜,她失了稳重,欢喜地说:“穆都将,我代种地的农户谢谢你。”
穆都将摇头,“为将,我合该镇守一方,为臣,我理当守卫陛下打下的江山,均田令的颁布推行是先皇半辈子的心血,我得替他守着。可他一离世,我就沦落到这个地步,在朝堂上说不上话,只能为他护住陵前的祥和,盼着生活在北邙山山下的百姓能继续享受先皇的余荫。傅夫子,你不用谢我,农户也不用谢我,这个局面是我同僚们的贪心造成的,我为他们羞愧,也为你的善心跟你道个谢。”
如意心里美滋滋,她眼珠子一转,说:“不敢当这声谢,我也是有私心的。自从军营开建,我就惦记着要承包军营里的伙食,可一直没有如愿,只能向外寻求财路。我的馎饦生意依附于附近六七个村的村民,他们的日子有起色了,我的生意才有起色。像今年,家家户户节衣缩食,我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馎饦卖不出去就不磨麦子,不磨麦子就没有麦麸,没有麦麸就养不活猪。要不是今年还有军营从我这儿买猪肉,上百头猪养在家里要饿死了。”
陆大郎从怔愣中回过神,他趁机说:“穆都将,傅夫子品性良善,崇敬先皇,非不忠不义之人,可否把军营里的伙食承包给她?她家底微薄,今日还要把全部的积蓄搭在农户身上,若没个营生续命,她也要辛苦几年。”
穆都将暗嗤一声,她刚刚自己亲口说过,一个月能从军营结四万五千钱,有这笔收入怎么会辛苦?不过他被那句“崇敬先皇”打动了,点头说可:“陆文书,你给你的夫子算笔账,每月给她开支一笔钱,粮油肉菜由她采购,负责从生的做成熟的。”
“可以给我预支三个月的伙食费吗?”如意不忘她最初的目的。
穆都将摇头,“我还想欠你三个月的伙食费,把这笔钱用于提前给军士们发俸禄,让他们拿去买地,很大一部分军士拿不出买五亩地的钱。”
如意皱眉,她沉默下来。
“一户买十亩,五十户就是五百亩,你能打理得过来?又会不会引起城里大户的敌视?”穆都将温和地问,“不如让本官和军营里的军士来做这个事,你要是担心军士们日后不肯让农户原价赎回田地,契书由你亲自撰写,再请十里八乡的邻长、里长和党长来做个见证。”
如意闻言点头答应,“好,接下来三个月,军营里的米面粮油和肉菜都由我解决,期间不从军营结账,结余下来的钱由你们陆续发放到农户手上。”
穆都将抬头看向陆大郎,说:“陆文书,傅夫子手上的粮食若不够,你替她想法子分担一二。”
陆大郎痛快答应。
穆都将高兴啊,他起身说:“你们师生俩聊着吧,我先走了。”
陆大郎把穆都将送出门,他心绪不平,无心理公事,干脆直接把账本递给如意,“夫子,你自己看吧,每个月的肉粮油盐都有记载,合计的总数就是每个月能给你的伙食费。”
如意朝外瞥一眼,她接过账本伏在书案上翻看。
陆大郎坐在胡床上思索,跟个跳蚤一样不时动两下。
半柱香后,如意合上账本,说:“我心里有数了,先走了。”
“我送你。”陆大郎嗖的一下站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军营,如意坐上牛车,示意陆大郎可以进去了,“太热了太热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夫子!”陆大郎叫一声,声音又尖又利,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意回头,她目光闪烁着,含着笑问:“怎么?还有事?”
陆大郎想问她敢不敢干一票大的,他家在山里还藏了二千多石粮食。话未出口,因情绪起伏太大,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