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纸钱换到绢
从天黑走到天明,洛阳城的城墙穿透薄薄的晨雾映入眼帘,一夜未睡的六人个个面容憔悴疲惫,红血丝丛生的眼底却充斥着亢奋的光。
“麻袋装不下了,再往前也不安全了,我们在这儿停下,先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傅长贵发话,他望着远处厚重高大的城墙,说:“睡一阵养养精神,晌午的时候我跟小羊靠近城门探一探,看能不能进城。”
“我知道哪个地方适合睡觉,我带你们去。”楼照水颇有露宿野外的经验。
“远不远?我走不动了。”曹佩玉后悔了,该让刘栋跟来的,动身的那天在路上走了大半天,昨天在荒野地里躺了一天,昨夜到现在是从天黑走到天亮,她又累又饿,要不是扶着麻袋她得滑坐在地上。
“不远了,就在前面一点。”楼照水把两袋纸钱捆在背上,一手掂起曹佩玉的一袋纸钱,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傅长贵兄妹四个跟在后面不免羡慕他的精神头,不愧是年轻力壮的鲜卑男人,真有力气,这身子骨真不错,太能干了。
窦有才默默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僵直的腿脚抬起来,他盯着楼照水轻快的脚步,不免纳闷难不成鲜卑男人更耐饥耐累?他一个能抡铁锤凿石头的人这会儿都要虚脱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吃和睡。
“往这儿走。”楼照水带头拐弯,“再往前走一里多远有一片杂树,我们睡在那儿没人能发现。”
走在后面的几人抬头看一眼,相继“嗯”一声,无力再说话。
再次来到一年前被楼仪撂在城外过夜的地方,楼照水打量一圈,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迹,他放下麻袋,说:“就在这儿睡一会儿吧。”
又是几道“嗯”,随即响起几道屁股墩下地的声音,傅长贵等人重重地把自己撂在地上,却动作小心地把麻袋码在腿边,怕压坏了袋里的纸钱,一干人选择靠在树干上睡一会儿。
楼照水也如此,他从怀里掏出黑布巾裹住头,倚在树上闭上眼睡觉,昏睡过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幸亏如意没有跟来。
靠坐在树上一旦睡熟身子就滑落,一滑落就惊醒,睡睡醒醒五六次,直到炙热的日头烤在脸上,把人晒得浑身冒汗,嘴巴干得要起火,实在睡不下去了,六个人才拖着饥渴交加的身子去找水。
在溪流旁喝个水饱,再对着水面把自己打理干净,傅长贵跟楼照水一起动身进城,路上看见纸钱二人忍不住弯腰去捡,但捡了不足十丈远,地上的纸钱消失了。
“看来昨夜这附近的人也来捡过。”楼照水抖掉纸钱上的灰,一一整理整齐揣进怀里。他向路的尽头眺望,说:“也不知道那个东家还在不在城外回收纸钱,要是能遇到他,我们也不用去西市的明器行了。”
傅长贵回头看,说:“城外的百姓都不贪心,捡到这儿就不捡了,不像我们,一夜捡了三十里路。”
楼照水哈哈一笑。
傅长贵见他把自己的话当真了,无奈地笑了一下。
又行二三里路,离城门不远了,傅长贵动手把楼照水怀里揣的纸钱全部掏出来,跟他自己的一起藏在收割完的麦地里。
“大兄,怎么了?”楼照水不解地整理被扯开的衣襟。
“哪有不贪心的人,怕是捡纸钱的人被逮了,我们不能带纸钱进城。”傅长贵在身上搜罗一遍,确保没有一片纸钱,他甩了甩鞋上的土,说:“走,进城。”
楼照水追上去,庆幸地说:“大兄,你真聪明。”
“跟如意相比呢?”傅长贵逗他。
楼照水毫不迟疑地回答:“那还是大王更聪明。”
傅长贵被他酸得牙疼。
城门已开,可以进城,但城门口没几个排队的人,傅长贵和楼照水裹着一身的汗馊味来到官兵跟前,户籍刚递出去就被扔回来了,二人被驱赶进城,压根没有搜身的环节。
楼照水身上带的有一兜铜子,他带傅长贵去吃饭,吃饱肚子再买一沓炊饼,二人前往西市。
来到西市明器行,楼照水仰头盯着明器铺的招牌,寻找‘安康’两个字,这时一辆牛车停在他面前拦住了路。
“你认识的人?”傅长贵问。
楼照水盯着驾车的人看了好几眼,问:“你干什么?”
“不认得我了?去年这个时候的城门外。”王东家提醒一句,他盯着对方的蓝眼睛,不确定地问:“是你吗?今年二月你和你媳妇还在我家明器铺里睡了一夜,不过你没见到我,一直在睡。”
楼照水当即露出笑,他连连点头,“是我是我,王东家是吧?我正要去找你。”
“走,去我铺子里说。”王东家从这二人身上闻到檀香的气味,几乎能确定他们来找他的目的。
从后门走进安康明器铺,牛车一停,傅长贵上前两步帮忙卸货,木箱并不重,如果不是空的,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纸钱。
王东家瞧他一眼,没有阻止。
“王东家,你还回收纸钱吗?先皇葬礼上的纸钱。”楼照水低声问。
王东家点头,他好奇道:“你们捡了多少?带进城了?”
“没有,在城外。挺多的,比去年的还多。”楼照水回答,“你安排人跟我们一起出城,把十二袋纸钱全部运回来。”
王东家思量片刻,点头答应,“还跟去年一个价。”
楼照水当然没意见,一百张纸钱抵一尺布,他又能带四五匹布回去。
傅长贵在一旁听罢,发觉城里似乎没有发生官兵逮捡纸钱百姓的事,他开口询问:“王东家,昨天城外的百姓应该也都有捡纸钱,但他们只在城门外三里远的这段路行动,没有再往前,这是为什么?”
“昨天王公大臣们在路上都设有奠棚路祭,直到一个时辰前,路上的奠棚才全部撤回城。各府的人都回城了,城外住的百姓才敢出门捡纸钱。”王东家给他俩讲解,“你们在路上没有遇到?”
傅长贵摇头,“天亮之后我们就没再往前走了,距城门估计有三四里远。”
“你们运道挺不错。”王东家默念一句也该他发财,他一大早就出城转了一圈,结果是空车去空车回,他还以为发不了这个财了,在自家店门外又撞上财神了。
王东家让他们等等,他回到铺子里找账房支十二匹白绢和二匹白麻布,喊上伙计赶三辆牛车载着楼照水和傅长贵从西城门出城。
曹佩玉几人都要饿昏过去了,终于等到傅长贵和楼照水带人回来。
楼照水跳下牛车,把一沓炊饼递出去,“你们先吃,称纸钱的事我跟大兄盯着。”
傅长贵看压平的草地上堆着破损脏污的纸钱,问:“你们把麻袋里的纸钱倒出来挑过?”
“对,我想着昨夜捡的时候看不仔细,担心卖的时候遭东家嫌弃,就跟二姑和二叔三叔一起把这七袋纸钱倒出来重新整理过。”窦有才回答,“那边的五袋还没来得及重新整理。”
“王东家要是不急,我们把剩下的五袋纸钱也都重新再挑选一遍,完好的你带走,剩余的我们拿回去引火。”傅长贵说。
王东家点头。
曹佩玉曹新和傅圆见状,忙加快吞咽的速度,填饱肚子后立马加入进来。
十二袋纸钱重新挑拣后,完好无损的只有十一袋,再加上傅长贵和楼照水进城的路上捡的,合计二百七十五斤八两,刨除麻袋的重量,一共能换到三十匹又二十九尺布。
“一匹绢抵三匹布,我给你们十匹绢和一匹布,挑出来的那些有灰尘和破损的纸钱我也都拿走,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王东家说。
傅长贵他们刚把破损的纸钱装起来,这一袋有二十多斤重,但只值十一尺布。
“如意写字用得上吗?”傅圆问,“要不给她带回去吧,我看好多纸钱只是破了一点,不耽误写字。”
“肯定用得上,给她带回去,不卖了。”曹佩玉拍板。
“我们要带回去,不卖了,你给我们十匹绢和二十九尺麻布就行了。”楼照水跟王东家说。
王东家忘记带剪子和布尺了,他想了想,把一整匹布都给他们了,走时嘱咐说:“再有白烛还往我那儿送,多少我都收。”
“纸钱还收吗?通往北邙山那段路上的纸钱我们还没捡。”曹佩玉问。
“收。”王东家点头。
傅长贵一行人立马动身往回走,于半夜三更抵达距大坡村二十里外的地方,他们昨夜只往回捡了十里,眼下正好续上。
公鸡打鸣时,六个扛个麻袋的人跟叫花子一样走进大坡村,一干人饭都不吃了,也没心力洗漱,到家倒在炕上就昏睡过去。
睡到天黑被叫起来吃顿饭,接着继续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才活过来。
楼照水模模糊糊听到如意的说话声,他挣扎着睁开眼,一眼看见她端着水盆走进来。
“睡醒了?我正要来喊你,快起来吃饭。”如意放下水盆。
“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过来的?还是我已经回家了?”楼照水都睡懵了。
“今天早上浮桥解封了,我就过来了。”如意拧干帕子搭在他脸上,“快起来吃饭,吃了饭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你臭死了。”
楼照水一听立马坐起来了,他颇要面子地把如意推出去,拉着衣领闻了闻味,立马饭也不吃了,急着回去洗澡洗头换衣裳。
曹佩玉端着饭出门,看见楼照水大快步地跑出村,她大声问:“你干什么去?”
“回去,我要回去换身衣裳。”楼照水头也不回地说。
“你跑回去啊?也不嫌累,天天吃了什么这么有劲?”曹佩玉纳闷,她高声问:“你要不要拐回来驾上牛车坐车回去。”
话落,如意已经骑着马赶来了,她追出村把马交给楼照水,自个儿又拐回村。
曹佩玉还在路上等着,等如意拐回来,姊妹俩一起往老宅去。
傅母和林娟在昨天把他们带回来的五袋纸钱都挑拣好了,后捡回来的五袋纸钱在路上搁置的时间久了点,不少沾了露水又在晒干后变得皱皱巴巴,最后只挑出来三袋可以卖的。
“有多少斤?能换几匹绢?”曹佩玉问。
“五十四斤八两,能换两匹绢和三十四尺布。”如意来得早,知道纸钱的斤两,她把换算的结果告诉她。
曹佩玉面露心喜,“正好凑够十二匹绢,我们每家各得两匹。至于布,把这破损的纸钱拎一袋带去城里,让王东家凑一匹布给我们,加上手上的这匹布,我们六家分一分,给家里的孩子各裁身新衣裳。”
傅长贵从门外走进来,闻言说:“就这么办,明天我们进城卖粮,把带回来的纸钱带去卖了。如意,余下破损的纸钱你带回去,我们都用不上,你拿回去写字。”
“好!”如意愉快应下。
在家安生地歇了一天,楼照水、楼父、傅长贵、窦有才等一行人载着四十三石麦子和四袋纸钱再次动身进城。
三天后,十五辆空车回来,带回来一头壮年母牛、一头公牛犊和三十斤细盐、八十斤粗盐,以及两匹绢和一匹麻布。
十二匹绢每家得两匹,二匹布每家得十三尺三寸。绢布抱在怀里,曹佩玉尤为满意,这都快要赶上做蜡烛的分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