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征粮税
“当鬼当够了?”如意问。
“没有。”楼征迅速回答,他思索几瞬,补充说:“当人也不错。”
如意了解了,她点头说:“等小羊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看派谁进城一趟探探情况,死奴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要是一时买不到,你要多等等。”
楼征暗吁一口气,看来他还能在山里再游荡一段时间。
“你有了新身份之后也能进山独居,只要觉得不舒服了,你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能走。”如意免去他对‘还阳’的犹豫,又补充道:“你私下跟我大嫂商量妥当,只要她没意见,你山里山外两头住也没问题。”
不可否认,楼征听到这话心里是雀跃的,也是心动的,但他拒绝了,“我是个人,不能活得连狗都不如,狗守家都知道它们担的有责任。真正到了下山的那一天,我搬下山就不再搬进去了,回到这个家我就担起我的责任。”
这几天隐在夜色里旁观好几家人齐聚晒场上一起干活一起说笑,在充斥着烟火气的热闹外衣下,楼征窥视到镌刻在老老少少身上的疲惫,如窦石匠和殷婆,起身时直不起的腰,如孩子们手上洗不掉的芥菜汁和塞满土灰的指甲缝,如傅长贵等人行走时僵直沉重的腿……每个人都累,每个人都在叫累,但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苦干。
如意怀有身孕,她扶着肚子还在操持三四十口人的饭,楼月明揉面、煮猪食喂猪、翻晒芥菜叶的空档里要奶孩子哄孩子,万千红把自己当个男人用,他爷娘把自己当壮劳力用。变化最大的是小羊,以前动不动就偷懒耍滑的人,老牧民的儿子骟羊的动作都不熟练,今年却能坚持日复一日地在地里干活儿,割麦子、收芥菜,他一天不落,累得在扬麦子时坐下喝口水都能倒在麦垛上打瞌睡,但自始至终没撂挑子,更没有嚷着催他回来分担家里的活儿。
楼征想不起来他在麦收季的心态,不知道自己当时有没有心疼家里人,应该是没有的,他能确定当时的自己是随性而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像鸟一样在山里山外觅食休息,像蚂蚁一样囤积柴火,像蛇一样吃一顿睡一天。直到近些日子,他像个鬼一样游荡在热闹之外,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像溃堤的河水一样涌到眼前,楼征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征战沙场死里逃生是苦,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种收割也是苦,抚育儿女也是苦,操心打理家业也是苦,就连维护人情往来也不容易。
“你们能消解不舒服的情绪,我也可以。”楼征是说给她听,也是告诫自己,他强调:“我耶娘和我两个兄弟肯定因为我服兵役对我有愧疚,你也因小羊容忍我,但那是过去了,以后不用对我太宽容,我不是楼征了。”
如意会心一笑,楼征褪去野性,被压制的人性破土了。
“好。”她出声答应,“你给自己再取个新名字吧。”
楼征思索片刻,说:“姓贺,贺楼的贺,跟姓楼的还是一家人,至于叫什么,随便吧。”
“贺真吧。”如意给他提供一个名字,“你套上个假名字,但迎来的是真实的后半生。”
楼征默念一遍,“好,就叫贺真。”
如意闻到猪油煎蛋的香气了,她结束话题:“不知道是阿娘还是大嫂在给你做晚饭,你去跟她们报告好消息吧,我回屋睡了。”
在灶房里煎蛋的是楼母,她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想起灶里的火,一时不确定她有没有留火种,揣着这个事不敢睡,只得起床去确认。开门听到楼征和如意的说话声,她听了两嘴得知是楼征决定下山回家了,高兴得她立马吹火烧锅给他做好吃的。
楼征走进灶房,看见站在灶台前忙活的老娘,说:“阿娘,我决定回来了,以后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有我帮忙。”
“待会儿来吃饭,多吃点长壮点,种地是个要力气的活儿。”楼母高兴地说,她念叨道:“你在山里肯定没好好吃饭,在山里住了两个月还更瘦了。”
楼征没否认,“我去跟千红说。”
“窦有才今晚在月明那儿,你进出注意点,小心惊动他。”楼母嘱咐。
窦有才已经听到动静了,今晚楼照水不在家,大椿带着阿桑在大坡村住,家里就他一个壮年男人,他提着心没敢睡熟,隐约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敲门声,他睁开眼摸黑下床去开门。
楼月明被惊醒了,她忙问:“你干什么去?”
“我听见大嫂院里有动静。”窦有才拉开门。
“你回来。”楼月明惊得坐了起来,“狗都没叫,说明是自家人走动,你别过去。”
窦有才听话地退了回来,“我闻到猪油煎蛋的味道了,看来是谁饿了又爬起来做饭。你饿不饿?我去给你讨两口。”
“你饿了?”楼月明朝他招手,“吃什么饭,过来,我喂你两口。”
窦有才顿时没心思关注外面的动静了。
*
翌日,楼月明从家里人口中得知楼征要下山回家的事,她不放心地说:“如意月份大了,肯定不能再坐一天的牛车进城买死奴,让小羊和阿耶去我不放心,我担心他俩会搞砸,不如我跟阿耶一起去?”
如意也比较放心让楼月明出面,她切着芥菜疙瘩说:“家里的缸又不够用了,你们借着买缸的名头进城,进城后去奴市转转,打听有没有死奴或是重伤不愈的男奴,必须是鲜卑人。”
楼月明点头,“我知道,最好还跟大兄的身量差不多高。”
“带五十斤麦子和一百钱,如果遇到有货源的牙人,出价只给五十斤麦子和一百钱,用来买尸体和奴籍。”如意说,“为防对方起疑心,价钱一定不要给高,谈不拢就走,一次买不到我们还能去第二次第三次。对了,你们买死尸的理由是有个早逝的妹子,要买个男人跟她合葬,去地底下伺候她。”
楼月明笑了,“这个理由还真挑不出毛病,还方便我们挑选身高和人种。”
如意弹了弹手指,弹去指腹上的芥菜丝,她得意地自夸道:“我是谁啊,我想出来的主意能是烂主意?”
全家人都被她逗笑了。
于是第二天,楼月明和楼父就踏上了进城买缸的路,万千红接手了喂养孩子的事。
窦有才不明白怎么楼月明会进城,他提议他替她去她还不愿意,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楼家进城买的东西恐怕不是陶缸。
楼月明和楼父是三天后回来的,二人没买到死奴,带回来两个大陶缸和两个消息。
“今年要提前征收粮税,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征收粮税的车队,估计明天或是后天就到我们这儿了。”楼父说,“还有一个事就是朝廷又要对南齐开战,各地的军户都在往洛阳去。”
“听说了,昨天平河屯的孟邻长来过,登记了北奴的年龄就走了。”楼照水接话,“还真让如意说中了,今年朝廷要在麦收后征粮税。”
“不知道会不会一起征绢税,我得回去一趟,看家里的绢布够不够交税。”窦有才起身离开。
人一走,楼月明立马讲述买奴的情况:“我和阿耶把奴市走遍了,问到的牙人手上都没有死奴,奴市里甚至见不到男奴,据说是被充军了。我去找了二兄,他让我们五天后再去一趟,五天内如果他也寻不到死奴,就让我们多等一段时间,多往城里跑几趟。”
“那就先这样吧,正好我们要腌酱菜卖酱菜,往后进城的理由多。”如意说。
四十亩芥菜疙瘩把晒场堆满了,如意一家人每天睁眼就是切芥菜疙瘩,装满一车就拉去荒地里铺在地里晒。
傅长贵他们每天早上也会过来拉一两车回去,切了铺在他们各自的晒场上晒,晒干了再给送回来。
为了囤干芥菜,楼家几个院的空房间都用上了,里面装的全是晒干的芥菜叶子,眼下没地方装芥菜疙瘩,墙跟墙中间的甬道也要派上用场,楼征砍回来没烧完的树枝都铺在甬道上,准备在甬道上盖顶。
而暂时见不了光的楼征眼下还在山里砍树枝。
两天后,楼照水和楼父借着进山砍柴的名头赶着牛车进山拉柴,二人刚进山没多久,孟邻长带着三个征收粮税的兵卒来到楼家。
“如意,这是收粮税的粮官,今年朝廷的政令有变,北迁来的鲜卑人也要交税。”孟邻长开口先解释,“一夫一妇为一床,寡妇独居不再嫁相当于是一夫一妇的身份,你们家两个寡妇,两对夫妻,一共要交八石粮税。”
“我们迁户过来的时候,给我们办户籍的老官说是免三年的税,我们前年才搬来的。”楼母急了,“朝廷的政令还有变来变去的?”
“痛快点,别啰嗦,这好歹只是征税不是征兵,要是征兵有你们哭的。”一个兵卒不耐烦地说,“快去称粮食,我们还要去下一家。”
“去搬粮食吧。”如意说,她跟孟邻长说:“我们家男人不在家,麻烦孟邻长帮忙抬几袋粮食。”
孟邻长欣然应了,他跟楼月明和万千红一起进门。
三人刚进去,傅长贵急匆匆赶来,他刚得知了朝廷政令有变,想来跟如意知会一声,看三个粮官站在晒场上,他心知不用说了,便进门帮忙搬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