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我想当人了
火光穿透荒地留下一抹明亮的圆点,熙攘的说笑声穿透荒地只余一道模糊的声响,随着干活归家的人群越走越近,说笑声清晰起来,明亮的圆点变成跳跃的火苗。
傅莺六顺一帮孩子跑在队伍的前方,他们在地里摸滚打爬一整天,这会儿还精神抖擞地进行着赛跑比赛。
北奴听到伙伴们的吆喝声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拔起一个火把快步迎上去。
“北奴,我们又来你们家吃饭了。”六顺跑在前面喊。
“我扎了很多火把,比吃刨猪汤那天还多,我们晚上还玩捉迷藏吗?”北奴兴奋地问。
“好啊!”六顺答应。
“北奴,我给你介绍四个人认识。”傅莺追上来说,“我大姑的四个孩子也来了,有明姊姊,云姊姊,还有两个弟弟,叫赵童和赵文。”
曹佩玉在后面听见了,跟林娟说:“还是小莺细心,又细心又贴心。”
林娟露出笑,说:“这点随如意,”
“是有点。”曹佩玉点头。
前面一群孩子来到晒场上,看见傅长贵一家,他们七嘴八舌地喊大舅/大伯、大舅娘/大伯娘,喊到后来越喊声音越高,比着谁喊得响亮。
“哎!哎!哎,哎……嗯……”傅长贵越应声音越低。
楼照水靠近,他跟着起哄,笑眯眯地喊:“大兄!”
傅长贵瞥他一眼,“嗯”一声。
“大兄。”傅圆也喊一声。
傅长贵头也不抬地“嗯”一声。
曹新、赵大亮也都笑着喊“大兄”。
“你们闲得发慌?”傅长贵没耐心了,“在地里没把你们累好是吧?”
有傅冬妹在,没人敢接这话。
“不识抬举。”曹佩玉哼一声,“这是他们都喜欢你,换个人想享这个福都享不到。”
“对,我眼馋得要流口水了。”窦石匠十分赞同。
傅长贵一噎,他朝窦石匠瞥去一眼,跟妹妹妹夫介绍:“冬妹,大亮,这是窦伯,阿桑的阿翁。”
“窦伯,好久不见了,您老身子可好?”傅冬妹上前问好,“殷婆和窦兄弟还有郭妹子呢?他们今晚没来吗?”
“老婆子在帮如意做饭,有才的爷娘在山里没回来,山里还养着二十多头羊,近来山里游荡的人不少,他们怕有人偷羊,没敢回来。”窦石匠解释,麦收前,他和老婆子打算进山放羊,让两个壮劳力回来收麦,碍于这个原因没有换成。
“山里人多?这段日子没什么人进山了吧?”傅圆疑惑。
“是盗墓贼,不是山下的村民。”阿桑接话,“上上个月不是葬了个南安王吗?盗墓贼盯上他的墓了,不过有守陵人,盗墓贼不敢轻易下手,只能在山里游荡,试图避开守陵人寻找打穴钻洞的地方。”
“这才多长时间就被盯上了?这些盗墓贼也是胆子大,当朝的皇陵都敢盗。”傅冬妹啧啧几声。
“晚了怕被别的团伙盗走了,所以现在是宁愿盗不到也得在山里守着。”阿桑说,“上个月还有两个人去我们住的山谷里买粮,谎称是上山祭拜的迷路人。”
“那你们卖给他们了吗?”六顺好奇。
“卖了啊,不卖等着他们半夜来偷来抢吗?”阿桑回答,“盗墓贼的性子都很恶的,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盗墓贼有女的吗?”傅莺好奇地问。
“对,有女的吗?”阿玉跟着问。
一群孩子都被这个话题留下来了,没人疯跑也没人追打。
“不知道,我没见过。”阿桑保守地回答。
“有女的,男女老少都有。”窦石匠接过话,“女人和十来岁的小子骨架小,更适合探穴道。
“我说怎么没声音了,都在听故事啊?”如意走出来,“饭好了,是再聊一会儿还是先吃饭?”
“吃饭,吃完饭我们剥一会儿芥菜叶,到时候再听窦伯讲旧事。”傅冬妹出声。
“那就洗手吧。”如意说,“牛都赶去桑田里吃草,忙完了都快点进来。”
“姨,有肉吗?”七星馋肉了。
“有,今晚有小公鸡炖瓠瓜,有腊肉冬瓜汤,有小嫩姜炒坛子肉,还有鸡蛋胡瓜汤。”如意说,“快洗手去。”
曹佩玉啧一声,如意听到了高声辩驳:“我可没杀猪宰羊。”
曹佩玉懒得理她,绕过她走了。
炖鸡的陶釜、装坛子肉的甑锅、装腊肉冬瓜汤和鸡蛋胡瓜汤的饭盆都在饭桌上摆着,而白面馎饦在大缸里煮着,楼月明正在捞馎饦往碗里装。
一碗碗馎饦递出去,各自舀汤盛肉拌馎饦,大人小孩随地而坐,捧着碗大口嚼肉大口喝汤大口吸溜馎饦。
老老少少都饿了,饭端在手上没人再说话,吃饱的自发去晒场上干活儿。
今晚的饭菜如意准备的都有多的,但基本没有剩的,剩下的汤汤水水正好够喂狗。
“如意,你来洗碗,我去外面干活儿?”楼月明问,“今晚人多,我们赶把劲儿把晒场上的芥菜叶子都给剥了。”
“行。”如意点头,“让小羊挑两筐芥菜疙瘩和叶子进来,我待会儿煮猪食。”
楼月明应一声好出去了。
傅母留下帮如意洗锅碗,又帮忙剁芥菜疙瘩倒进大缸里煮,芥菜疙瘩煮熟,舀几桶麦麸倒进去。如意挥着木棍把麦麸和芥菜疙瘩搅匀,最后焖上切碎的芥菜叶子,停火放凉,母女二人也出去剥芥菜叶子。
窦伯和殷婆在讲他们当守陵人的时候发生的事,一伙人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明月高悬,堆在晒场上的芥菜都剥去叶子,这场故事会才结束。
“大兄二兄三兄,牛就放在我们桑田里过夜吧,明早我一起赶去地里,免得你们待会儿还要牵牛走夜路。”楼照水跟三个舅兄说。
傅长贵他们点头。
如意在另一边跟傅冬妹说:“大姊,你们一家今晚睡我们这儿吧,大兄家估计不够睡,你们一家还要分几处睡。”
“你这儿有床铺?”傅冬妹问。
“睡我们那儿,我和阿桑晚上没住在这儿,住在陵村。”大椿开口说。
“你跟我大姊夫睡大椿和阿桑的院里,赵文赵童跟北奴睡,阿明阿云睡雀儿的床,雀儿去跟她阿娘睡。”如意做出安排,她大姊一家是来帮她干活的,得留在这儿吃住。
“行吧。”傅冬妹答应了,她交代道:“老五,我们带来的换洗衣裳都在老宅,你明天起个早给我们送来。”
“好。”傅圆应下。
“大姊在我这儿吃住,兄嫂姊姊姊夫们,你们也来我这儿吃饭吧。”如意趁机说,前几天她就说让他们几家来她这儿吃饭,总不能给她帮忙她连顿饭都不管。但他们一个个跟商量好了一样都不答应,先是说大坡村离平河屯更近,他们回去更方便,她提议往地里送,他们又以想回家午睡为由拒绝。赶在他们再次拒绝前,如意说:“我也是有目的的,你们过来吃饭,顺带帮我们把芥菜叶剥了,要给我们省好多事。再一个,要做这么多人的饭也绝了我下地干活的心思。”
楼照水一听这话,他立马出声央求:“兄姊们,你们就来吧,我实在不愿意让如意下地做事,但她又不听我的,我压根就劝不动。她挺着肚子在地里弯腰捡芥菜,我看得太难受了。”
“饭菜不能像今晚这样。”曹佩玉提条件,“今年给你孵的五十只鸡,别刚开窝下蛋就被你杀绝了。”
“不杀不杀,我绝不动母鸡,我一中一晚各煮半缸瓠瓜鸡蛋汤或是胡瓜鸡蛋汤,菜地里有上百株瓜秧,结的瓜多得要喂猪,有你们在正好给解决了。”如意保证,“我有压面具,做馎饦方便,天天给你们煮馎饦吃。”
“有蛋有油挺不错了,我们平时在家都不能顿顿吃蛋。”刘栋接话,“都不是客人,你别弄得跟待客一样。”
曹新点头,“不是给你干活了就一定要大鱼大肉地伺候,照你这么想,以后你再喊我们来吃刨猪汤吃羊杂汤,我们不给你犁几亩地都没脸上门。”
“一定不多准备,就按我们平时的伙食吃。”如意郑重地保证。
“好,你明天不用下地了。”曹佩玉作为代表答应了。
如意让窦家祖孙四人和她大兄一家也都过来吃,“也免得殷婆忙完地里还要忙一大家子的饭,窦伯不是喜欢我们家的热闹吗?让你热闹个够。”
“好,不辜负你的好意,听你的安排。”窦石匠答应下来,“不过我们是搭伙,不白吃,明早我让有才把米面粮油送来。”
“都行。”如意答应。
“说定了?那就走吧,夜深了。”傅长贵发话。
楼照水拔起一个才淋过羊油的火把递过去,“过桥的时候小心点。”
一伙人举着一个火把离开,如意招呼她大姊一家进屋洗漱,楼照水和楼父这才舀猪食喂猪。
无人的角落,楼征跳下羊圈大步离开,他循着菜地来到山脚下,沿着河边的山壁攀了上去。他是在傅家人吃饱饭出门去晒场的时候来的,当时以为他们要走,他就没离开,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在晒场上干起活听起窦老的旧事,后来如意和她阿娘也加入进去了,晒场上更热闹了,引得他也兜了个圈子绕过去,坐在羊圈上看着。
楼照水挑着猪食从后门出来,隐约听见挨着墙的山壁上有动静,他咳了几声,说:“家里这几天有客,也不知道卖鱼的会不会过来。”
“买什么鱼?别买鱼,鱼刺容易卡着嗓子。”赵大亮也挑着两桶猪食出来了,“走,我去看看你们养的猪,你们养的猪估计比我家的猪更肥更壮,这猪食稠得能把猪吃噎着。”
楼照水一笑,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引路。
门外的两人走了,楼征也迅速离开,但之后的每天晚上,他都会悄悄下山,做一个旁观者隐藏在夜色里,旁观这种于他来说隔了层纱的热闹。
如意并没有如她一开始保证的那样做平淡家常饭,即使主食是馎饦,她也会变着花样做不同的口味,晌午是肉菜蒸馎饦,晚上就是水煮的,水煮的还分酸浆水凉拌馎饦和肉汤蛋汤拌馎饦。她兄姊不让她宰母鸡,她就宰公鸡,公鸡宰完了就拎着面拿着钱去别的村买公鸡。去陆家授课也积极了,几乎天天去,天天带肉回来。所以天天晚上她都在认错,认了错再熟练地做个虚假的承诺,糊弄一天是一天。
热闹的日子过了八天,四十亩芥菜在几家人的帮忙下尽数收了回来,地里的活一忙完,傅冬妹就要离开,一天都不肯多待,楼照水只得套上牛车送她回去。
这趟如意没再跟去,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六个多月了,身子重了,长时间的行程对她来说挺疲惫。
这晚楼照水没回来,楼征回来了,如意给他开的门,他进门后犹豫了好一会儿,说:“我想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