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知府听
知府听到褚卫的话,不由打了个冷颤。
只因为这一刻,褚卫眼中的杀意是凝实的、可见的,让人无法忽略也无法怀疑,能够清晰的明白他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但知府其实也并不怎么害怕。
虽然他是自己换了衣裳掩藏踪迹,但是作为一府之尊,只要他明天没有按时出现在衙门里,明栾卫立刻就会知道这一消息,并且报告照明地。
别管褚卫是不是替程曦办事,他也担不起杀害朝廷命官、一府大员的罪名。
知府很有信心,虽然褚卫对自己有杀意,但是自己的小命应该还是保得住的。
而且,人只要有价值,就不怕没办法消解之前的小恩怨,虽然褚卫在监牢里面受过罪,但是他的性命还在,就有摒弃前嫌通力合作的空间。
知府这么想着,在褚卫的刀下也是这么和他说着。
听到知府的话,褚卫不由心里感慨:这些读了许多书的聪明人,是不是考虑什么都是从利益损失出发的?
褚卫一边佩服他们能忍,一边也觉得他们可怕。
相比之下,褚卫觉得程曦的可怕都不算什么了——这家伙是利益也要,债也要讨。
让手下关好门看好知府,褚卫来到了屋子里,又给程曦发起了电报。
一发,发现程曦果然不在这个波段,不知道又去干什么了。
没办法,褚卫收好电报机,去到知府被看管的屋子里:“府尊大人给的条件确实很好,但是又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呢?”
知府自认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他不仅愿意帮褚卫掩饰身份、配合程曦,而且能帮着监视今日来参加宴会的官员,确保程曦不在岭南这件事成为秘密。
这些事程曦他们当时有其他办法能够做到,但是必然要付出很多精力代价,和自己合作是最有效、最省事的办法。
知府怎么想都想不出程曦拒绝的理由。
“你刚刚应该是发电报问程曦了,难道他不答应?”知府看着褚卫的神色:“他如果答应的话,你现在是在讨价还价?”
“我自认为,我的要求已经很少了,只是想让物理党公开纳入、提供庇佑而已。”
褚卫也不怕知府知道,直接告诉他:“程曦还在和其他人电报联系,我暂时没联系上他。”
知府恍然。
知府也知道电报机是怎么运作的,他的府衙就有一台,虽然掌控这台电报机的人是明栾卫的小旗,但是知府也需要定期通过电报向中央汇报自己的工作。
事实上,电报机发明这两年,高层官员基本都知道怎么使用电报机了,虽然物理党控制了电报机的数量,但是昭明帝还是给每个府城衙门都配上了一台,方便自己对大虞各地的掌控。
池明崖和谢离当初到了府城之后能够快速顺利离开,也是因为有电报机报信,京城的接应才会这么迅速。
知府不知道明栾卫配备了多少电报机,但是程曦有很多这一事实他不用猜测也能知道。
现在哪个党派不是先喂饱自己,才漏出好处给朝堂?物理党想必也不例外。
所以听到褚卫的话,知府觉得还挺合理的。
就是自己,平时也是在固定时间和中央汇报。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还不想被监听电报的程曦并没有教授朝廷怎么调整波段。
有随便动一动就能听到的几个固定波段,完全足够朝廷使用了。
有着这个认知,知府询问褚卫:“既然如此,你刚刚问我,又是想要什么呢?”
褚卫笑了笑:“您老人家也说了,讨价还价嘛,当然是看看价码有没有更低的可能,没准就差那么一点,就影响了程大人的判断呢?”
知府直觉不对,但是也挑不出褚卫的破绽。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你和程大人什么时候能联系?”
褚卫挑眉:“怎么?府尊大人急着走?”
知府笑了笑:“我要是长时间不在府衙,明栾卫发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程大人的计划?”
“程大人怎么会怕明栾卫呢?”褚卫还是端得住的,不肯承认程曦的所作所为没有经过朝廷的允许。
“程大人自然是不怕明栾卫,但是岭南这边的明栾卫能知道这些情况吗?他们当中会不会有和坏人勾结的?”知府笑眯眯地说着。
褚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不确定他是明知事实,还是真心实意。
褚卫只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当初那个小县令的印象错了。
他觉得人家是个昏官,但事实上,人家猴精的不行。
褚卫跟程曦久了,也是有疑问当场就要解决的人,当即就开口问:“府尊您这人精明地厉害,当初怎么差点给我错判?是收了什么好处?”
知府的手一抖。
不是兄弟,你怎么这个时候翻旧账啊!
褚卫表示,不在这个时候翻旧账,要等到什么时候?
在褚卫紧迫盯人的目光下,知府打了个哈哈:“褚卫兄弟,你看这事,是我当年不懂事,办的有问题,咱没必要揪着不放,我当初也给了你银两赔罪了不是?”
是的,正值池明崖等钦差马上要到来的时期,为了让“被害人”不要闹大,知府可是破财免灾了的。
这也是知府面对褚卫没什么羞愧感的原因:他给了钱的!
虽然在江南当官,钱财容易得,但是知府给的也是很大一笔钱!
可以说,褚卫后来能做出镖局来,都要感谢知府的馈赠!
毕竟程曦那个众人皆知的穷鬼可给不了褚卫什么资金支持,而世上有本事有武力的人那么多,没有第一桶金,其他镖师凭什么跟着褚卫混?
褚卫对知府虽然有杀意,但也不是不知道道理的人,只是他知道花钱买命的道理,但是不接受自己是被买的那条命。
看着褚卫盯着自己不说话,知府擦了擦汗,没办法,只能补充了一句:“我当初也知道大概率不是你,但是有人买你死……”
说着,知府打量褚卫冷凝的神色,没有继续。
褚卫的下颌角都绷紧了,对着知府说道:“继续?怎么不说了?”
知府提前声明:“这也是秘密,我说了指不定得罪什么大人物呢,你可要替我在程大人面前美言才行。”
褚卫不耐烦地点头:“你放心,我褚卫恩怨分明,可不是你这种人。”
虽然被骂了两句,但是知府意外地放下了心,对着褚卫说道:“当初那个命案,我甚至不敢肯定是不是针对你设计了,我要是你,就要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是有什么不知道的身世了。本来我也不想判冤假错案,以后查出来,都要负责人的,但是当初要买你命的人威能不小,大半夜的都能在我床头放书信,我之前查都不敢查,也就是近两年来了岭南,确定边上没人监视了,才稍微打听了下,但即使这样,我也是云里雾里的。”
听着知府的话,褚卫挑出了疑点继续询问:“按照你的说法,当初既然想要我命的人背景不小,你又怎么就轻易放过我了?不怕人家找你的麻烦?”
知府闻言笑了笑:“谁让你小子命好?赶上杨阁老和池大人要来,县里可不敢出冤假错案,不然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我和对方说明了,对方自然不敢多做纠缠。”
听到知府这话,褚卫挑破道:“你是把锅都推到了程大人头上吧?毕竟没有他死咬着不放,你也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是?”
“把程大人丢出去,您老人家又是为了他们着想,不想他们被杨阁老等人抓住马脚,人家又怎么会找你麻烦?”褚卫说着。
知府貌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就是默认了。
看到默认的知府,褚卫疑惑地问:“如果对方这么想要我的命,为什么在我洗脱冤情之后,不继续找人解决我?反而放任我一直坐大?”
褚卫说话的同时扫了知府一眼:“而且对方应该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他们为什么不解决掉你这个知情人?”
知府闻言继续笑道:“说到这里,咱们两都要感谢程大人,程大人就是咱们的恩人呐!”
知府还真知道点什么。
“你当初在钦差走后就消失不见了大半年,后面也没什么名声传出来,可能对方也没找到你的踪迹,我这边的话,一开始确实遇到了点麻烦,但是我也不是吃素的,勉强撑了撑,我当时都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谁承想,程大人起来了!”
“对方可能是怕我们出事后,程大人察觉到什么,所以才按兵不动,”知府笑眯眯地说着:“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靠程大人了吧?程大人可是我的护身符啊!”
知府甚至怀疑,程曦失势之日,就是自己丧命之时。
褚卫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但是他也十分不解:“对方是谁?”
“不知道。”知府回答道。
“他们为什么想要我的命?”
“也不知道。”知府继续回答。
“我有什么特殊的身世不成?”褚卫非常肯定自己没有得罪死的人。
“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知府一问三不知。
褚卫差点给了个白眼:“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人干活?”
“人给钱了啊!”知府说着:“而且这钱是让漕帮的人给我的,你说这事我能不认真对待吗?”
“漕帮?!”褚卫只觉得这些事情背后一团乱麻。
想不通的褚卫一边决定马上报告给程曦,一边还记仇地说道:“府尊大人您可不厚道啊,这些事情我要是不问,您之前也不说,是打算烂在心里,还是想要捂着孵小鸡仔啊?!”
“这话怎么说的?”知府搓手手:“咱来投诚,当然想直接献消息给程大人啊,这不是暂时联系不上,才退而求其次吗?”
褚卫不禁露出了死鱼眼:怎么的?是我不配?
知府这么说,就不怕褚卫对自己动手,他算是看出来了,褚卫这人,别看凶巴巴的多厉害,人就是程曦手里的一把刀,只要程曦不想杀自己,褚卫就是把刀磨得再快,也不会私自动手。
当然,虽然不会动手杀自己,但是平时粗手粗脚让自己吃点苦头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知府也不在意这点苦头了:能有当年科举的时候苦?
“虽然退而求其次,但我也是信任褚兄弟你,才会在考虑后直接说的啊。”知府大人为自己挽尊。
褚卫对他这些话半点都不相信。
但是褚卫确实不会因为这些事情现在就对知府发难。
褚卫只想要赶紧和程曦说清楚,让程曦好好分析下自己的身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毕竟自己前些年只是一个卖苦力的,虽然有点拳脚,也有些酒肉兄弟,但是怎么也不可能得罪什么和漕帮相关联的大人物啊?
知府看着褚卫变化的神色,心里笃定:这把自己是稳了!
物理党自己是加定了!
就是不知道加入了物理党,是不是能从这处处瘴毒的岭南挪动一下?
想想程曦的地盘,北疆年年受到劫掠,不行,西南还未开化,而且比岭南还毒,也不行,辽东那地方太冷了,不行不行,川蜀倒是个好地方,但是程曦的地盘都是苗人和藏人,到那里还有个土司掣肘,不行,东南那边海盗虽然好了,但是年年有台风……
功劳还没算,知府已经开始挑上了……
褚卫这时候可管不了知府想什么,他想到了福丫。
当初福丫家里被明栾卫抄家,就是因为她小姨和一个不明身份的假装漕帮小头目的明栾卫结婚生子了。
褚卫可没忘记,当初漕帮中人也去福丫的外公家闹了事,就是为了把孩子抢回去继承家业。
当时没听说这些人被如何处置的消息,褚卫也没有特意去打听,现在想来却觉得不对。
当时江南的几个案子,案案都和漕帮有关?要说漕帮的人无辜,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
要不是知府信誓旦旦说买他名的人怕杨阁老和池明崖查出来一些什么,所以当时按兵不动没有钉死自己,褚卫都要怀疑当年什么有用东西都没查出来的池明崖和杨阁老与漕帮有勾连了:也许他们就是因为这一份勾连,才把当初江南的真相掩盖了过去?
褚卫非常明白,当初杨阁老和池明崖能从江南全身而退,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根基深厚,当时朝堂情势确实非常复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给昭明帝带去了明栾卫的消息,让昭明帝无暇他顾。
昭明帝对于明栾卫背叛自己的愤怒远远超过对于河道官员死得不明不白的探知欲。
在昭明帝看来,这不是因为党争,就是因为豪强,这么多年不带变化,查出来无非就是处置一批人,哪里比得上近身的明栾卫重要?
以至于这事的真相到现在也没有查明。
直至去年,昭明帝让池明崖、谢归帆、程明烈三位大臣联合去长江沿岸巡查,也要求调查当年的案件,结果他们直接遇见了溃堤。
所以当初堤坝倒塌,真的不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吗?
褚卫还记得程曦和自己吐槽过那什么后土教做的事情,褚卫只是疑惑,这后土教是不是收入指使?
当初那个教主,是因为江南动乱死去,还是被灭的口?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当初就是为了阻止程曦三人查到案件真相,才想要直接送他们去死?
总不能这也是池明崖他们自导自演吧?
褚卫只觉得这背后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试图吞噬什么。
在岭南的深秋中,褚卫仿佛感受到了当年清明雨季江南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