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98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爹,上海远不远?”
“远。”安慧把水撩到他脚面上,“爹坐了好久的火车,还坐了大轮船。”
“那上海和北平一样吗?”
“不太一样。上海比北平繁华多了,有很多高楼,很多小汽车,还有个大港口,停着好多大轮船。那边的洋人也比咱们这儿的多。”
毛头想了想,又问:“那你在上海的时候,想我们吗?”
安慧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给他擦脚,她用干布把他脚趾缝里的水渍一点一点抿干,握着那双凉凉的小脚丫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想。”
“我们也想爹,很想很想的那种。”毛头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擦干净的脚丫,两只脚趾碰了碰,又分开了。
然后他站起来,爬到床上,在自己惯常的位置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侧过脸来看安慧。
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珠子。
安慧笑了笑,把洗脚水端出去泼了,回来时三个孩子都躺好了,她吹了灯,在毛头旁边躺下来。
被子是白天新晒过的,蓬蓬松松的,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纸窗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窗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横平竖直的,像用墨线勾出的画。
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敲得慢,笃——笃——笃——,像夜在一下一下地打着哈欠。
安慧在黑暗里静静听着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听着院子里虫鸣和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听着梆子声越走越远、越来越轻,终于听不见了。
那些声音像一层层细密的织物,把她暖暖地裹在里头,踏实极了。
日子就这么重新流淌起来,像夏天那条缓慢而安稳的河,不急着往哪儿去,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淌着,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妥帖。
安慧又回到了车间,在上海学到的磨床技术让她在厂里站稳了脚跟,主任让她带一个新来的学徒,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伙子,叫赵刚,瘦高个儿,不爱说话,干活倒是认真。
安慧教他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自己刚进娄氏轧钢厂那会儿,跟在杨大海身后学手艺的光景。
那时候她是学徒,如今她也当师傅了。
日子就这样一截一截地递过去,接过来,又传下去,她教得不急不躁,一句一句地讲,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示范,就像当初杨大海和钱师傅教她时那样。
到了休息日,安慧带着三个孩子去了一趟琉璃厂,虎头在书摊前蹲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本带画的《西游记》,虽然认不得几个字,但翻着画也能看上半天。
石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旧书摊前翻一本字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完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安慧付了钱,把字帖递给他时,石头的眼睛亮了亮,把字帖抱在胸前,没说谢谢,可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毛头什么也没要,只是牵着安慧的手,跟着两个哥哥在书摊间走来走去,手里攥着一根刚买的冰糖葫芦,慢慢地舔着,糖壳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薄薄的琥珀。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虎头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石头的步子稳稳当当,毛头牵着安慧的手走在她旁边,步子小,走得慢,却一步不落地跟着。
安慧低头看了看毛头的头顶,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一缕一缕的,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牵着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感觉到那只小手也回握了一下,温温热热的。
日子像北平夏天傍晚的风,不急不躁地吹着,把每一天都吹得妥帖而舒展。
安慧从上海回来后,整个人的状态松弛了不少,像一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被松了松,音调降下来,声音反而更加浑厚好听了。
几个孩子也慢慢地从“生怕爹又走了”的那种紧张里缓了过来。
虎头不再一天问三遍:“爹你明天上班吗”,石头夜里也不再说梦话喊爹别走了,毛头偶尔还会在安慧早上出门上班前攥一下她的手指,但攥一下就松开,不再像刚回来那几天那样攥着不放。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平静静的,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每一件小事都让安慧觉得踏实。
早上起来给三个孩子穿衣裳、系鞋带,看着他们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疯跑一阵,然后她出门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师傅工友说说车间里的事;傍晚回来,搬把小凳子在院子里坐着,看孩子们在槐树底下玩,听邻居们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七月初,天气彻底热了起来,胡同里的风都带着一股蒸腾的暑气,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来,街坊们都在说今年夏天来得早、来得猛。
安慧请了一天假,带着三个孩子去教堂小学报了名。
那教堂小学就在巷子口往东走不到一里地,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楼顶上竖着一个铁制的十字架,被日头晒得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铁锈色。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法国梧桐,枝繁叶茂的,遮出一大片荫凉,树底下放着几条长木椅,漆面已经斑驳了,但擦得干干净净的。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姓周的女老师,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十字架胸针。
她蹲下身,挨个看了看三个孩子,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认不认字。
虎头第一个站出来,挺着胸脯说:“我叫虎头,六岁了,我认识‘大’和‘小’,还认识‘人’字。”
周老师笑着夸了他一句,转头看石头,石头声音闷闷的,说:“我叫石头,也六岁了。”
毛头在安慧腿边蹭了蹭,小声说:“我叫毛头,也是六岁。”周老师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都是好孩子。”
直到这时候安慧才反应过来,完犊子了!她好像还没给几个孩子起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