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84
张师傅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大排面,吃得额头冒了汗。
他抬头看了安慧一眼,嘴里还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安子,多吃点,后面还得坐好几个时辰的火车呢,再想吃热乎的,就得等到上海喽。"
安慧点了点头,又低头吃了一口面。,她一边嚼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时代的上海,霓虹灯、有轨电车、石库门弄堂、外滩的洋楼,还有那些穿旗袍烫卷发的摩登女郎和穿西装戴礼帽的绅士。
这一回,她要真真切切地走进去,在那座城市里待上三个月,不过不知道她们要去的厂子离市区远不远?
面汤见了底,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也喝干净了,碗底还剩几根葱花,她用筷子拨了拨,一起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然后放下碗,抹了抹嘴,把包袱抱在怀里,看张师傅他们还没吃完,便和他们说到旁边买点干粮。
问过面馆老板,安慧在出门左拐不远处,买了五张烧饼和三个茶叶蛋,然后就汇合张师傅他们一起去了下关火车站。
南京的夜比北平温软得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腥气,不扎脸,却潮得让人有些不大习惯。
慧跟着张师傅他们进了下关火车站,候车室里的人比浦口那边少些,但仍旧坐满了大半,长条木椅上的漆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被无数人的衣裤蹭得油光水滑的。
她找了处靠墙的空位坐下,包袱搁在膝盖上,烧饼和茶叶蛋的油纸包塞进包袱最里头。
候车室顶上的灯泡昏昏黄黄的,光晕拢着每个人的脸,把那些疲惫的、期待的、焦急的、木然的表情都染上了一层温吞的暖色。
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卷报纸,低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食的鸡。
对面一个年轻媳妇正给怀里的婴儿喂奶,侧着身子,用一块靛蓝的布巾遮了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声音又低又软,像春天夜里屋檐下化雪的水滴声。
火车是夜里发车的,张师傅说这趟车直接开进上海北站,不用再换,安慧对上海北站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终点,到了地方自有人接。
她靠着墙闭上眼,耳边是候车室里嗡嗡的人声、远处站台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铁轨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的那种悠长而沉重的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顺着椅腿一路爬进脊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检票口的铃声忽然响了,丁零零的,又尖又脆,像一把小剪子把候车室里那层昏沉的困意一下子剪开了。
人潮立刻涌动起来,打盹的惊醒,聊天的收声,抱孩子的紧了紧胳膊,拎包袱的抻了抻肩膀,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站起来,朝着检票口的方向涌去,像一条被闸门放开了的河。
安慧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包袱护在胸前,她个子不算高,也就一米七出头,挤在人群里视线被挡了大半,只能看见前面一颗颗后脑勺和肩膀上扛着的铺盖卷,花花绿绿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着。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什么,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听不真切,只看见他手里那把铁剪子不停地开合,咔嚓咔嚓地把一张张票根剪出缺口来。
上了车,找到座位,这一趟的车厢比从北平到天津那段要新一些,椅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虽然也旧了,但好歹没有破洞。
安慧依旧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在腿上,侧过身往窗外看,站台上的人影影绰绰的,送别的人还在挥手,那些举着的手在灯光下起起落落,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芦苇。
汽笛长鸣了一声,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动了。
车轮碾过道岔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起来,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地后退,那些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站台的灯光一起缩成一道窄窄的光带,倏地一下被黑暗吞没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偶尔有一两点零星的灯火掠过,一眨眼就过去了,像是夜在打盹时偶尔睁了一下眼睛又合上了。
安慧靠着窗玻璃,玻璃凉凉的,把额头上那一点潮热的汗意吸走了,她闭上眼,听着车轮的哐当声,一下,一下,稳当而绵长,像一首没有词的催眠曲。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安慧睁开眼,窗外的景色已经大不一样了。
不再是北平那种灰扑扑的、硬邦邦的冬日旷野,也不再是山东那种起伏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
窗外是一片绵延的水乡,大大小小的河流像银灰色的带子,在平坦的土地上蜿蜒穿行,水面上浮着薄薄的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一层淡淡的金粉色。
田里的油菜已经开了,黄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铺天盖地的,像是谁把一桶金粉从天上泼了下来,泼得满世界都是。
几间白墙黑瓦的农舍散落在田野之间,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吹散,融进那一片金黄色的晨光里。
车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洗漱间门口排队等着用那一个水龙头,有人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开始吃早饭,有人靠着窗户看风景,不时发出一两句赞叹。
安慧也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她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河流,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烧饼,慢慢嚼着。
烧饼凉了,硬了,但芝麻的香味还在,越嚼越香,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便有了精神。
张师傅走过来,也在她旁边站定,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嗒咔嗒响了几声,他长长地哈出一口气,脸上带着笑:“快了快了,照这个速度,中午前准能到。”
安慧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又喝了一口水。
火车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倒,越来越密,田野渐渐被房屋和街道取代,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