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83
"快上船!"张师傅在轮渡的跳板前回头招呼众人,"最后一班了!"
安慧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跳板是几块厚木板拼起来的,踩上去晃晃悠悠的,脚下就是浑浊的黄绿色江水,翻涌着细密的波纹,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汤。
她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没晃,上了轮渡,在船舷边找了个位置,把包袱放在脚边,双手扶着栏杆。
轮渡上人不少,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靠着栏杆抽烟的,有抱着孩子在甲板上踱步的。
船开了,轮渡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低沉而绵长,江面上那层薄雾被汽笛声震得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慢慢合拢了。
船身缓缓离岸,调了个头,朝对岸开去,安慧扶着栏杆,看着浦口站台的轮廓一点点变小,从一片清晰的景象渐渐缩成一道灰蒙蒙的剪影,最后只剩下一根高高的烟囱尖还露在暮色里,像一根竖着的细针。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江水,船头劈开的浪花哗啦啦地响着,翻涌的江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偶尔有一两条银白色的鱼从浪花里跃出来,在空中划一道短促的弧线,又啪嗒一声落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船舷边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段断树枝,跟着船的浪涌一上一下地晃着,像在跳舞。
江风把安慧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这才发现额头上沁了一层细细的汗。
这江上的风虽然凉,但比起北平的冬天,实在算不得冷,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让风直接吹在脖子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安子,”张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也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江面,“第一次过长江吧?”
“嗯,头一回。”
“我以前头一回过江的时候,跟你一样,”张师傅笑了笑,指了指江心,“那时候看着这水,心里头想,这江可真宽啊,比咱们北平的护城河宽了不知多少倍。后来过了几回,也就那样了。”
安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江风从她耳边吹过,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她耳边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
船舱里飘出一股煮面条的味儿,热腾腾的,勾得安慧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刚刚时间太紧,没来得及买东西,好在轮渡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对岸。
太阳正在往西边沉,落在江面上,把半边江水染成了一条宽宽的金红色的带子,波光粼粼地颤动着,像无数片细碎的金箔在跳动。
对岸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起来,先是几根高高的烟囱,然后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和窗户,有一些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一颗颗嵌在灰色背景里的琥珀。
一样一样地从雾里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湿布,把一幅被水汽模糊的画一寸一寸地擦亮了。
码头上有一座灰色的钟楼,钟面的指针在暮色里隐隐发着白光。
钟楼下面是一排排低矮的仓库,青砖灰瓦,有些仓库的墙上刷着褪了色的广告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
再往远处看,能看见一些三层的楼房,阳台上有晾晒的衣物在风里飘着,还有几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
"到了到了!"有人喊了一声,船舱里立刻骚动起来,坐着的人纷纷起身,拎包的拎包,抱孩子的抱孩子,一股脑儿往跳板的方向涌。
安慧也弯腰拎起包袱,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跳板哐当一声搭在了码头上,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去。
安慧脚踩上下关码头的水泥地的时候,太阳正好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下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像一条燃烧的细线,贴着江面,慢慢地暗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码头上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沿着江岸排成一串,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的项链,把夜里的江岸勾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
张师傅领着几个人穿过码头广场,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安慧跟在后面,脚步比在船上慢了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下关码头周围比浦口那头热闹多了,街边的店铺亮着灯,有面馆、有杂货铺、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街上走着穿旗袍的女人和穿长衫的男人,还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按着车铃,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来穿去。
“去上海的车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张师傅看了看站门口的挂钟,“咱们先去吃点热乎的,干粮留到火车上吃。”
安慧跟着他们走进车站旁边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但干干净净的。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站在灶台后面捞面,动作麻利得很,一筷子下去,面条在空中划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碗里,不多不少正好一碗。
“几位吃什么?阳春面、大排面、雪菜肉丝面,都有。”
安慧没管其他人,要了一碗阳春面,三个大子,这时候除非人家言明请客,不然都是各付各的。
面端上来,白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几根碧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面条细细的、弯弯地窝在碗底,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咸淡刚好,带着猪油的香和酱油的鲜,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有嚼劲,滑溜溜的,在齿间弹了一下才断。
她又喝了一口汤,这才觉得整个人彻底缓了过来,脊背上的僵劲儿一寸一寸地松开了,连肩膀都往下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