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流放路上被牵连的路人41
协议达成,再次用羊皮书记录,双方用印。
当周文远第一次跟随安明轩,穿过一线天,看到山谷中那错落有致的房屋、平整的田地、转动的水车、以及寨民们虽然简朴却充满生气的面容时,这个颠沛流离许久的读书人,眼眶骤然湿润了。
这里,真的有乱世中的一片净土。
而安慧,在议事厅门口迎接了他。
“周先生,欢迎来到桃源寨。”她微笑道,笑容清澈而沉稳,“这里不是天堂,仍需劳作,仍有规矩,未来也未必一帆风顺。”
“但这里的人,心是齐的,目标是活的,希望这里,也能成为先生安身立命、践行所学之地。”
周文远整肃衣冠,对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气度非凡的女子,郑重长揖到底。
“寨主……不,安姑娘。”他改了称呼,“文远今日方知‘希望’二字之重,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春天将尽,夏意渐浓。
桃源寨的人口悄然突破了五百,外围多了三个星星点点的小型附属村落,像卫星般拱卫着山谷。
寨墙外的壕沟和木桩阵已然成型,铁匠铺的高炉冒出了更稳定的黑烟,新的纺织作坊里传来机杼声,寨学的诵读声中,偶尔也夹杂了周文远讲解《千字文》和简单算学的温和嗓音。
安慧站在扩建后的寨墙上,看着这一切。
第一波风浪,算是安然度过,甚至还因势利导,扎下了更深的根须。
但她知道,乱世的浪潮只会一波猛过一波。
乾雍大战的胜负、更多溃兵流民的去向、山中其他可能的势力……未知的挑战还在前方。
深耕,广积,缓行。
独木成林的榕树,正在这云雾深处,默默伸展它的根系与枝桠。
它不追求刺破苍穹,只求荫蔽一方,在这混沌的世道里,为追随它的人们,撑起一片能够喘息、能够耕耘、能够传承火种的,牢固的绿荫。
盛夏的蝉鸣,在云雾岭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嘹亮,却盖不住远处隐约传来的、如闷雷般滚动的战鼓。
周文远带来的雍朝残部“勤王军”的消息,很快被更详尽、更令人心悸的情报所证实。
从不同方向零星逃入深山的难民、溃兵口中,安慧与议事团拼凑出了一幅大雍朝土崩瓦解、乾朝虽胜却残暴失道的惨烈图景。
雍朝的最后一道防线——扼守云梦泽与大江天险的“锁龙关”,在坚守四个月后,因内部倾轧、粮草断绝,被乾朝三皇子东方名景亲率的精锐“铁鹞子”骑兵奇袭侧翼,守将临阵倒戈,关门洞开。
此关一破,雍朝腹地再无险可守,乾军铁骑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所过之处,焚城屠村,抢掠无度。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位三皇子东方名景似乎笃信“以杀止杀、震慑人心”的暴戾之道,对稍有抵抗或疑似藏匿雍朝官员的城镇,动辄实行“三日不封刀”的屠城令。
尸体填塞河道,黑烟蔽日遮天。
“他们不像是在征服,像是在……收割。”一位从锁龙关逃出的老兵,在寨外临时安置点养伤时,对前来询问的张武颤声说道。
“抢光粮食,杀光青壮,掳走女人孩子,烧掉房子……他们不要这片土地长治久安,只要眼前的财货和威慑。”
雍朝皇室仓皇南逃,据说已渡海偏安一隅,中央政权名存实亡。
各地州县或降或逃,更多是拥兵自保,成了割据一方的军阀坞堡,然而,这些地方势力在乾军雷霆扫荡下,大多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乾朝看似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大半个雍朝旧土,但其统治的基础,却建立在血腥的恐惧和掠夺之上。
东方名景为了支撑庞大的战争消耗和犒赏骄兵悍将,默许甚至鼓励军队“就地取食”,实质上就是纵兵劫掠。
新占领区的百姓未被视作子民,而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失了民心,便失了根基。”周文远在议事厅中,对着新绘制的、标满乾军占领区和流民逃亡方向的地图,声音沉痛而冷静。
“乾军之暴,亘古罕有。他们能破城,却无法安民;能杀人,却不能服心。”
“如今江北、中原之地,已是十室九空,饿殍遍野。侥幸存活者,或啸聚山林为寇,或扶老携幼南逃西窜。”
“乾朝看似疆域广阔,实则控制力仅限主要城镇和交通线,广袤乡野已是仇恨的沃土,反抗的星火处处可寻。”
他指向地图上几处标记:“这些地方,已有小股义军起事,虽不成气候,但此起彼伏。更有溃散的雍军与本地豪强结合,据守险要,乾军清剿不易。”
“东方名景的屠刀,正在为自己挖掘坟墓。只是……”他叹口气,“这埋葬的过程,不知还要赔上多少无辜性命。”
安慧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外界的崩塌速度远超她预期,乾朝的残暴也超出了最坏的想象。
这固然意味着外部直接威胁短期内可能降低——乾朝正忙于消化战果、镇压反抗,无暇顾及偏远深山。
但另一方面,更混乱、更无秩序的流民潮、溃兵群、乃至绝望中蜕变而成的悍匪,将会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频率冲击山脉边缘。
桃源寨,必须更快地强壮起来。
“加快我们的步伐。”安慧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外部越乱,我们越要稳,越要快。乱世生存,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慢进亦危。”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条条指令流水般下达:
“第一,粮食是命脉。春耕已过,夏耘要紧。组织所有人手,包括新吸纳的寨民和外村青壮劳役,加强田间管理,开辟新的梯田。”
“同时,采集队扩大范围,大量收集野菜、坚果,晾晒储存。渔猎组增加产出。目标:秋收粮储,必须在现有基础上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