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怎么一直站在那不说话。”冯慧文的出声打断了唐辛辛的回忆。
唐辛辛一愣,这才将自己的思绪抽回到现实。
“我,我去找副厂长送一份资料。”
唐辛辛回答的颇有些慌张。
冯慧文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你还不赶快去?在这傻站着干什么?”
唐辛辛点了下头,要往前走,但又返回来,往冯慧文的膝盖上放了颗糖。
是一个柠檬味的糖果,糖纸是现在很少见的透明彩色玻璃纸,在书页上投影出虹彩般的阴影。
“这个糖很好吃。”唐辛辛好像只是单纯的想要和她介绍一下这个糖一般,把糖放下就走了,给冯慧文搞的不知所措了。
看着唐辛辛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她才将糖果拿起来,觉得莫名其妙:“搞什么?”
而唐辛辛则是在空无一人的面包厂小路上继续回想着昨天她最后翻阅到的结果。
一开始的时候,唐辛辛认为那位女工人是被人蒙骗的,她也不知道男工人——也就是刘培在乡下还有一个老婆,毕竟前面的关键信息都是从刘培的口中说出的。
刘培认为自己的恋人就是一个天真的乖乖女,这也是在第一次被举报时女工人王蒙除了停职查看半年以外,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的原因。
但第三次举报的调查结果很明显的表示情况不是这样的。
王蒙是个文艺少女,从小家境相较于同人比较优越,父亲是工人,母亲以前是文艺团的,哪怕后来病退了,家里也有不少家底。
这也就让她在生活之余,有空能够抽出来心思去琢磨一些风花雪月。
她喜欢的不是普通的恋爱,她觉得普通的恋爱怎么能够证明两个人感情的真挚呢?必定是经历过千辛万苦的磨难,还依旧在一起的恋人,那才是真正真挚的感情啊!
但她也清楚,像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爱情在现在这个世间是不被允许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所以在刘培说出想要和她搞对象的时候,王蒙才会答应。
她觉得自己可以先试试。
唐辛辛看到这一条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她就说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察觉不到自己对象的异样,和他谈那么久的地下恋爱。
合着这姑娘说不定还觉得谈地下恋爱比普通谈恋爱刺激呢。
但王蒙一开始的确不知道刘培在乡下有老婆,所以出于主观,她在最初确实没有搞破鞋的想法。
直到冯慧文第一次举报前。
是的,冯慧文在第一次举报前,其实曾私下里找过王蒙,如果可以,她觉得这件事情最好还是私下解决。
但王蒙当时一听刘培竟然有老婆还在城里找她谈恋爱,心里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所以当即就和冯慧文表示,她不相信冯慧文说的话,刘培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冯慧文才会以举报来威慑刘培。
而在冯慧文的第一次举报后,刘培和王蒙的恋情彻底的转入了地下,他们两个日常在工厂看着几乎毫无联,可每当深夜,二人便会在小树林里私会翻滚,这让王蒙觉得刺激极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以前看过的那些杂志小说里面的女主角。
但如果仅仅是到此为止,那么也只是他们两个人的道德败坏,和裴山冬也没有接下来的联系。
也不会再有冯慧文的第二次举报。
事实上,这种关系持续了半年,王蒙就觉得有些腻了,毕竟刘培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值得人争抢的男人,王蒙之所以一直能和他保持着恋爱关系,纯粹是因为刘培这个人的道德低下给她带来的刺激感。
她觉得这个三角关系有些平淡了,但是她又不敢把刘培在乡下的老婆牵扯进来,因为她知道哪怕两个人没有领证,在社会层面,她也绝对没有人家有理,她就是小三,就是破鞋。
此时的她不知道刘培之前打过裴山冬的主意,但是因为冯慧文的威慑才收起了跃跃欲试的想法,她和刘培一样,也打起了和他们关系最好的裴山冬的心思。
如果刘培能够在厂里公认好看的裴山冬和她之间,依旧能够坚定的选择她,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幸福的事情啊!
王蒙这么认为着,也是这么做了。
因为裴山冬自始至终不知道两人的恋爱关系,于是王蒙就仗着裴山冬好朋友的身份,总是在裴山冬和刘培的耳边说一些似有似无的话。
比如在裴山冬面前说刘培总是夸裴山冬的工作认真负责,在裴山冬的面前说裴山冬总是夸刘培为人安全可靠......谁也没有怀疑她,在裴山冬看来,他们三个人本来就是好友,更是没有想多,最多只觉得刘培这个人怎么开始变得油嘴滑舌了。
在刘培看来更是不会生起怀疑之心,这是自己的对象,怎么可能会把他推出去呢,但他的怀疑之心没有升起,那股子蠢蠢欲动的色心又升起来了。
因为第一次举报之后,冯慧文就沉寂了下去,整个人在厂里不受欢迎,也没什么人理会她。
刘培觉得这可不是他主动去骚扰裴山冬,而是裴山冬自己想要来接近他,人家发现了他身上的闪光点,喜欢他不行吗。
再者,冯慧文早就和裴山冬不联系了,说不定压根就不再关注裴山冬了呢,就算关注了,她和裴山冬已经不熟悉了,又怎么可能知道那么清楚的现状呢?
而王蒙则是自己一个人演爽了,她装作发现了刘培的不对劲,歇斯底里的质问他,又在刘培的拥抱中,用泪水安慰他。
刘培的男性自信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和王蒙的感情也更好了。
现在他认为自己身边的两位女性都爱自己爱得如痴如狂,就在他日渐膨胀的时候——第二次举报来临了。
刘培真的不知道,他甚至都还没付出什么行动呢,冯慧文到底是怎么知道他的小心思的。
但他也不用知道了,这一次冯慧文附上的证据确凿,他直接被发配到西北进行四年劳改。
这一下就让沉浸在人生女主剧本中的王蒙梦境破碎了。
她终于从自己的幻想中脱离出来,又被拉回到了现实中,这对她来说又怎么能够忍受呢?
不过幸好她还是有点脑子的,她的受害者身份一直都选的不错,尤其是对于这次恋爱关系的审问大多都是从刘培口中问出的,因为刘培不知道王蒙早就清楚他在乡下有妻子,所以革委会的人也不知道王蒙早就清楚一切事实,以至于冯慧文举报了两个人,但是王蒙的处罚相较于刘培来说轻的多。
可是王蒙知道,冯慧文清楚。
这次没有一举把她拉下水,只是因为当时的冯慧文完全没有想到王蒙的内里竟然如此阴暗,所以私下里找她谈话的那一次,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但过了一年了,想必冯慧文早就清楚真相了。
于是王蒙自从开始回面包厂上班之后,就一直刻意的和裴山冬拉近关系,两个人又开始同进同出,她重新成为了裴山冬最好的朋友。
可能够让王蒙释放情感的窗口消失了,她的内心在压抑着自己的欲望。
那种表演给全世界的,想要上演背德之爱......深沉欲望。
于是即使知道现在的情况复杂,王蒙却还是通过母亲那边的关系开始大量购买一些关于背德恋爱的国外小说。
一开始只是自己看,这种私下里做世俗不允许做的事情,已经可以稍微满足她的癖好。
但时间久了,她也犯了和刘培一样的毛病。
她觉得已经过去几年了,冯慧文已经没有再关注裴山冬了,要知道这整整两年来,冯慧文和裴山冬可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而不再关注裴山东,也就意味着冯慧文没有再关注她了。
于是王蒙逐渐开始难耐不住,她的表演欲再次萌生。
于是,在上一年的读书交流会上,王蒙便读了一些少见的,如果读完全本,别人会觉得怪怪的,但是又不能直接说它有问题的书。
但没人发现。
王蒙等了一个月,等了两个月,冯慧文依旧悄悄的,没有丝毫动作。
于是今年的读书会上,她便更加大胆起来。
“结果就被一击命中了啊......”唐辛辛长叹口气。
说实话,她真是的有点佩服冯慧文的耐心,怪不得厂里那么多人都害怕呢,光看她的行为确实有点让人害怕。
不过唐辛辛并不是为了批判冯慧文而来的,她让王红花帮忙调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确保冯慧文不是胡乱举报。
而冯慧文的这些举报,可以说半点也不胡乱,甚至缜密的吓人。
而王蒙的那两个巫蛊娃娃也是她在欲望无法挥发的时候,自己亲手制作的,从古至今,巫蛊娃娃都是令人唾弃的东西,而越是令人唾弃的,她越是喜欢。
她平等的厌恶着冯慧文和裴山冬两个人,在她看来,如果不是这两个人,那么她依旧可以在厂里唱她的大戏,依旧可以和刘培一起上演各种各样的故事,她也依旧可以做她幻想中的女主。
而且因为冯慧文的原因,她还要被迫和她厌恶的裴山冬继续做好朋友,这让她对于裴山冬也更加厌恶了,每天白天在面包厂里挽着裴山冬笑靥如花的说话交流之后,回家她就会在裴山冬的巫蛊娃娃上发泄。
而被冯慧文再次举报后,她才知道,冯慧文竟然从始至终都一直盯着她。
冯慧文破坏了她心中一次又一次的幻想,一次又一次隐秘的表演,把她的欲望撕碎给她看,这让她怎么能不恨呢!
所以才会在被拘留的时候也用指甲密密麻麻的在墙上刻画着冯慧文的名字。
她恨!
她只是喜欢背德之恋,所以即使到现在她还和刘培一直有着联系,两个人依旧在信件内抒发着自己的情感。
但她并不想去过苦日子。
主角怎么可能会过苦日子呢?!
再者,王蒙自认为自己是主角,喜欢扮演受害者,但这下她的真面目就要曝光了——这是比让她去过苦日子还要害怕的事情。
她想要寻找解决办法,但却寻找不到。
她所读的书思想不正确,以及亲手制作了两个巫蛊娃娃是证据确凿的事情,王蒙甚至比刘培的劳改年数还要再多一年!
她接受不了,于是便干脆利落的自杀了。
起码她的死还带着一些她喜欢的凄美的,受害的,无辜的,又悲凉的故事氛围。
这就是冯慧文三次举报的全过程。
如果不是有王红花帮她偷来了革委会的档案,以及王红花自己也在革委会内一直帮她打听这三次事件相关者的信息,在她查阅到档案的时候一直有在旁辅助补充,唐辛辛这辈子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的从头到尾的真相。
唐辛辛其实理解不了这个故事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她似乎总是也这样,她谁也理解不了,毕竟他们都是完全不同的个体。
但是这不妨碍她对于冯慧文感到伤心。
因为在这件事里,冯慧文从始至终想要保护的其实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裴山冬。
无论刘培和王蒙受到了几次举报,又到底是去送去劳改还是死亡,裴山冬一直都处于事件的边缘,并不在事件的中心,这场风波从来没有冲击到她。
如果是唐辛辛自己,她想她应该就会因为裴山冬不听她解释,甚至反过来质疑她而生气,从此以后再也不管她。
但冯慧文没有。
裴山冬公开阴阳她,她恍若未闻,裴山冬在食堂泼了她一身的银耳汤,她视若无睹。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态?什么样的一种感情呢?
唐辛辛还是不理解,毕竟她不是冯慧文。
但对于这样的人,唐辛辛内心其实竟然诡异的安心。
可能做了坏事的人总会担心自己被举报,但是唐辛辛自认为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出能让冯慧文举报的坏事。
再加上......一开始她对于冯慧文有偏见的时候,冯慧文就帮了她。
唐辛辛不确定的想。
她们两个,应该是一伙的。
对吧?
*
唐辛辛终于找到了副厂长,巧的是厂长也在,两个人正坐在一起下棋。
她就说怎么难得的副厂长竟然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
这会虽然下棋没有被明面禁止,但除了一些已经不怎么讲究的老头会在公园里面下棋,其他人下棋,要不然就是约着三五好友一起来到家里面一下,要不然就是找个湖边,找个草堆,偷摸着下。
少数几个人看见是没问题的,但是引起围观,让别人知道你天天下棋就不好了。
“王副厂长。”唐辛辛远远的喊了一声。
两个人现在在面包厂仓库旁边,这里很像是很多大学里会有的情人坡,是当时挖地基的时候多出来的土,所以堆在了这里,上面种了些树,风景不能说好,但是如果实在没地方可去,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上面有一个小亭子,但是因为这地方太偏了,平时基本上没人来,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
这会两个人就坐在亭子里下着象棋。
“诶呦,唐主任来了。”副厂长开玩笑道。
唐辛辛也笑:“您这称呼的,我感觉肩膀上的担子一下就重起来了,这可不行,我还要长个呢,您喊我小唐就好了。”
厂长也笑:“你这家伙,看自己要输棋了,就站起来了,想赖步子啊,我和你说,今天这局不下完,咱俩谁也别走。”
两个人在工作初期还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那个时候别说坐在一起下象棋了,他俩连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平等的交谈都做不到。
但是年纪大了,也是真的看开了,毕竟这件事情又不是副厂长决定的,他们两个人都只是时代中的棋子而已,被人安放到了该有的位置。
起码他们现在还平安,平安就好,平安就是这会儿最大的福气。
所以针锋相对了几十年,临到老了,倒还能像这样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不过也就是在私底下和亲近的人面前能显露出来,平时如果出去,他俩还是不怎么互相搭理对方的。
这事就有他俩自己的考量了,比如他俩的下属本来都已经互相成了派系了,又比如说市里其他的领导可能看不得他们这么融洽,如果厂里没有乱子,他们可能就要自己开始找乱子了,又比如说......总之综合的原因下,两人的关系就成为了这种糅杂的结果。
“去去去,我这可是有正事的,你以为我像你啊,天天那么清闲。”王副厂长连连挥手,表明自己才没那个心思。
说什么话呢?他可是副厂长,怎么会赖人家的牌呢?!
随即拿起了唐辛辛递过来的报告本,翻开封页,看一下唐辛辛的报告。
如果只是厂内卫生评比,那本来是小事,但这可是和街道一起的评比,那就成为了大事,因为不只是他们面包厂的地盘了。
所以王副厂长才会亲自过问这件事情。
“听说街道办事处还要给这次评比加奖励呢,说是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厂长明显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别的消息。
王副厂长头也不抬:“让他们加去呗,反正可没见说一起联合的比赛,他们加的奖励只给他们那边的人,要是我们的人赢了,那奖励不就落到我们头上了吗?”
白给的好处,那想加多少就加多少。
但厂长以前可是过惯好日子的人最爱要面子了,怎么能干出来人家加奖励,他们不加的事。
王副厂长一抬头就知道这老爷子又犯倔了,无奈的敲了敲桌子,和他分析:“这会是啥时候啊?上面刚刚说过要艰难朴素过日子,你不响应号召,您和别人比什么?”
比他们面包厂财大气粗啊?
少不得被人盯上。
王副厂长没说的是,尤其前段时间市里才刚刚遭了灾,市政支出肯定不少,正是想要捞一笔的时候。
这会各个工厂都鹌鹑着呢,人家街道办就是直接归市里管的,人家就是想要从他们身上捞一笔的人,所以才敢加奖励,你这会倒好,被人家激起来了。
但他知道老爷子要面子,这话不能这么直接说,于是委婉了一点。
“咱和街道办不一样,人家那是公家的人。”
而面包厂公私合营,和人家底子不一样。
人家给加奖励,那是爱民,他们加奖励,就是炫富,浮夸!
厂长叹气:“但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啊,人家那边给一张缝纫机票呢,咱这边就给一个牌子。”
毕竟一开始也不是他们想要搞的评比活动。
唐辛辛见厂长是真想发点什么,思索了一下,提议到:“给三大件的票现在搞,其实时间上也有些急,那不如给一些基本的,咱厂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呢,比如奖励一箱面包,两盒子艾团之类的,本来就是从咱厂里出的东西,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前段时间清明节,厂里自然也生产了艾团,好卖的很,一上到供销社里就被人抢空了,毕竟不是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艾团,但是当地家家户户基本上在清明都有吃艾团的风俗。
压根就不用管是什么馅的,什么馅的都好卖。
“这样会不会又有些俗气?”厂长是个讲究人,他觉得这样显得他脸上还是不够好看,毕竟搞得像他们厂里搞一些边角料给人家一样,“毕竟人家给的票是不好搞的玩意,咱们厂里的面包在当地供销社里可随时都能买到。”
唐辛辛又思索了一下。
“那要不然,为了这次评比,专门做一些新奇的馅料出来,比如艾团,咱们原本做的只有无馅的,甜糯米的,红豆和枣泥的,但是我之前吃过一次别家做的咸蛋黄的,在咱们当地没见过,但口味很新奇,很独特。”
“还有面包,也可以专门去问一下获得奖励的人喜欢什么口味的面包,专门为他们做一些出来嘛。”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些时间好像刚巧看到咱们厂里进了一批巧克力,但是只用来做蛋糕,说不定也可以研发一款巧克力面包出来呢。”
如果说到别的东西,唐辛辛可能不擅长,但是说到吃,那她绝对可以讲的头头是道。
“最主要的是这样我们既给了别人实惠,价格相等,不至于占人家便宜,但是说出去又显得我们厂里接地气,不浮夸。”
厂长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副厂长也没忍住,狠狠的拍了一下掌,道了声好!
这真是很不错的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