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这老腰,可真是受罪了。”刘丽半瘫在医务室的床上,一手搭在额头上,一手捂着自己的后腰。
自从封厂之后,唐辛辛有任务,医务室里的其他人当然会更加的忙碌——不过幸好她们都算是技术型工作,主要是和别人科普要怎么做,以及之后评选的要求,真正执行的是面包厂各部门和各街道的工作人员。
但这也让刚刚大病初愈,并且平时上班的时候都在医务室里躲闲的刘丽直呼受不了。
这会是春天最让人舒服的时候,天气微凉,只需要稍微穿厚一些衣服,体感就格外的温暖,就像是冬天躺在被窝里一样,外界是凉的,自己是热的。
春风吹拂,空气都要比其他季节清新很多,不少花骨朵才刚刚盛开,于是也不像是再过两个月那般,满大街小巷都是浓密到呛人的花粉味。
如果是以前,在这么舒服的季节,刘丽上班的时候一定是从早到晚赖到椅子上不会起来的。
坐在摇椅上,一边吹风,一边半眯着睡觉。
她上了那么多年的班,也就今年最忙了。
刘丽打心底的觉得可能是今年的风水不好——毕竟年头就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所以她打定主意,外面忙外面的,但是她偷懒要偷自己的,无论别人怎么积极向上,她是要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大家拿的都是死工资,拼什么命啊。
但刘丽也不得不说,那几个车间主任真是热情高涨的不得了。
明明是没什么奖励的评比,但他们一听到眼睛都亮了,连连追问怎么参加,怎么评比,好像非要把别人给压下去一头才行。
这让其实一直都没有什么奋斗精神的刘丽格外的不理解。
不过想想自家邻居,她又觉得自己能想得通了。
因为真的会有人拿着这种自己大大小小荣誉四处炫耀的。
刘丽不是说炫耀不好,毕竟无论再怎么说,人家也参与了,只是她那个邻居是什么都要炫耀。
儿子考上高中了,炫耀,行,还算是说得过去。
女婿升职了,好,虽然关系远了些,但也能说是他们这丈母娘和女婿关系好,亲如一家。
但买肉买到五花肉,侄女的工作得了表扬,他们车间有人拾金不昧这些全部都能炫耀一通。
尤其是最后一个。
当时这邻居和她说的时候,刘丽刚好在想别的事情,见她这么得意,一下子听岔了,还以为是她自己拾金不昧了呢,连忙进行一番邻里恭维,结果没想到越恭维,人家的脸色就越不对,还是旁边和她一起聊天的刘婆子扯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
结果没用,昧着良心说了一大堆恭维话,还把人给惹生气了。
但刘丽也无辜啊,一个车间快两百个人了,不少人连脸都认不全,谁能想到她把这事也拿来炫耀呢。
所以现在她是看明白了,她就不是那有集体荣誉感的人,自然也不对什么集体活动感兴趣了。
见刘丽一直歪在小铁床上不起来,甚至还作势要扯一下医疗室的被子盖在身上,假装累的不行了,必须要休息,唐辛辛连忙过去装模作样的帮她锤了两下:“好了好了,今天就干到这了,该通知的都通知完了,剩下的时间可以休息了。”
她之所以装模作样的锤,是因为刘丽也是在装模作样。
她哪里有什么腰病啊,就是纯犯懒。
刘丽刚回来上班的时候真是震惊的不得了,因为没人比她更加清楚自己这个上班搭子一开始的底线,刘丽和王甜还是正经学过医的,而唐辛辛呢,一个农村丫头,即使之前来上班前在工厂门口救了个人,说是和赤脚医生学了几手——但这几手怎么能够找到医治一整个城市的救命药呢。
但偏偏人家就是找着了。
这怎么不让刘丽啧啧称奇,最后只能将其归功于唐辛辛的运气问题。
她可能知道的药方不是特别多,但就是巧了,所知道的恰巧就是治愈传染病所需要的药方。
刘丽也是个正常人,也酸了一会,毕竟她在这里上了二十年班了,好不容易把工资给提到了中等水平。
结果唐辛辛这一下子窜的那么老高。
她们这个小医务室哪里需要什么主任啊,这就是一个为了唐辛辛设置的专职,就是一个萝卜坑!
但也就酸了那么一小会,毕竟刘丽也是因为唐辛辛的药才恢复健康的。
她知道,如果不是唐辛辛,这次传染性极强的传染病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解决,且拖的时间越长,就会有越多的人有生命危险。
......这次也不是没有人员伤亡的。
虽然解决的速度很快,但每个人的身体素质不同,总有人对于此病反应极大,又或者身体本就不行的......所以总体上来说,刘丽其实很欣慰于唐辛辛能够快速的解决这次传染危机。
而唐辛辛也在一周前,本市内的最后一名传染病人痊愈的时候,完成了系统内的任务。
十万货币到手,一下子把她刚刚掏空的家底又给填补回来了。
唐辛辛现在就是美美的等着发工资的日子,她都不敢想,自己把工资领了放进空间里转一圈再出来之后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小女孩。
其实因为突发的传染病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最近城里的‘革命’气息都稍有减弱了。
大家以前稍微说两句话就开始给别人扣帽子。
但是现在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了,扣帽子的行为少了很多,拌两句就拌两句了,看不顺眼的少搭理,一时之间厂内的氛围十分融洽。
但这次融洽却都绕开了一个人。
唐辛辛拿着报告本要去找副厂长的时候,看到了正坐在文化桥下看书的冯慧文。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文化桥的紫藤花开的更加茂盛了,而冯慧文又悄无声息,连半点动作也没有,如果不是唐辛辛正在无聊的四处观望,一定不会发现正在被淹没在花海中的女人。
她今天似乎不当值,穿的不是厂里的工装,而是一件白衬衫和黑西裤,手边放了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绿色的包。
似乎因为这次封厂,让她没能及时去理发,原本总是整齐的在耳下一公分的发丝长的长了些,正柔柔的搭在肩头,给她添了两分柔和。
她看着书本的目光也是柔和的。
唐辛辛一时之间看的有些怔然了。
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冯慧文。
唐辛辛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久了些,让冯慧文察觉到了异样,抬起了头,目光也变得冷硬起来。
“......是你啊。”
冯慧文把书合上,无奈的说道。
她其实不觉得自己和唐辛辛的关系有多好,但唐辛辛似乎不这么认为。
尤其是在知道她养的狗其实和她有关系之后,哪怕连有什么关系都还不清楚呢,就总是拉着她家的狗往她面前去蹭。
冯慧文并不习惯这种热络——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她上一次因为自己的私心,所以默许了,但结果似乎并不怎么好。
所以这一次冯慧文从一开始就表现的十分绝情,可面前的人似乎不觉得这是绝情,甚至把这当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依旧我行我素。
看着冯慧文,唐辛辛的脑海中所浮现的却是前些时候王红花所说的话。
王红花真的把她交代的事情当成了很重要的任务来办,即使因为中间封厂所以耽误了一段时间,但在双方行动自由后就立刻来找她了。
这让唐辛辛又欣喜感动,又觉得羞愧不安。
她自认为她其实并没有真正帮到王红花什么。
革委会的卷宗多如牛毛,是不同的人整理的,所以有的从头到尾梳理的很明确,有的却模模糊糊,只大约写了个结果,中间发生的过程看的人云里雾里。
但综合起来看,也能大概得出来一个结论。
“她并不是在胡乱举报——可能平时一直在观察着身边的人吧,所以总是能发现一些小细节,并且从这些小细节里发现人的不对劲。”
“尽管有些被举报人甚至宣称自己和冯慧文并不熟悉,但大抵是确有事实。”
“还有这个,你让我详细调查的三次举报,我把卷宗带过来了,你可以自己看看。”
王红花递过来两个黄色的文件袋。
唐辛辛连忙接过来。
她所好奇许久的事情,终于就要揭露真相了。
唐辛辛让王红花详细调查的两次举报,就是冯慧文对于当时四人好友中另外两人的举报。
她先看了第一份。
这个时候运动才刚刚开始,所以革委会的人员也十分混乱,记录的十分简略,唐辛辛看了一会就皱起了眉头。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那个时候的冤假错案特别多——其实很多被举报的事情当时都没有记载,还是县革委会成熟之后,很多当时相关的革委会人员回忆记录的。”
记得清的就多记,记得少的就少记。
毕竟这对于他们本来就是一个附加的工作。
所以这份资料上只写了未查验到举报具体内容,双方各执一词,通过走访调查,似有暧昧也似无暧昧,无法断定。
然后就这么封存了起来。
唐辛辛记得刘丽说过,冯慧文第一次举报他们的时候,最终结果是不了了之。
这份潦草的文件给唐辛辛的激动泼了一盆冷水,只能寄希望于第二份文件。
她小心的把纸张从文件袋上取出,眼睛瞬间一亮。
因为这次的文件光看字就比上一次记录的详细了不少。
而且最重要的是上方盖着的红章。
意味着已经处理!
唐辛辛飞快的阅览着文件,终于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觉得奇怪,和裴山冬聊过之后更奇怪。
毕竟两个正常男女进行交流,哪怕交流出来了感情,男未婚,女未嫁,结婚就是了,怎么能算是搞破鞋呢。
但如果其中一个人已经结婚了,事情就大大的不一样了。
是的,事件中的男方,是一位和唐辛辛一样,历经千辛万苦从乡下考入到面包厂工作的农村孩子。
他的生活其实挺美满的,作为家里的老大,被供到高中毕业,顺利的进入面包厂工作,家里还帮他找了一个勤劳又善良的媳妇。
是的,他有媳妇。
只不过在乡下,许多家庭不会领证——唐老四和李兰娟就没有领证,反正他们又不是城市户口,拿着户口本也不能多领点东西。
讲究一点的摆几桌酒席,不讲究的连酒席也不摆,拿着花生瓜子几家亲戚走一走,通知一下,就算是告知结婚了。
这位男工人就是这么个情况。
而这会的城里人歧视农村人的情况十分严重,许多农村人自己都感觉自己和城里人不一样。
因为待遇的确不同啊!
唐辛辛当时去参加招聘,都差点因为农村户口,吃不了城里粮所以没有工作。
于是参加工作之后,这位男工人就对于自己的家庭情况守口如瓶,他吃住都在工厂,住的是厂里男工人的四人宿舍,吃的是食堂小炒。
如果只是想要假装自己是个城里人也就罢了,但他偏偏还对外宣称自己单身。
而与此同时,同一小组里,只有他一个男性,而偏偏另外三个姑娘相貌优良,还都是城里户口。
这就让这位男工人起了花花肠子。
他认为自己很聪明,家里的老婆从来不敢来城里,只会在家里干活,孝敬父母,平时家里缺个什么东西,都是他休假回家看父母的时候顺路带回去。
反正他还没有结婚证明,那他为什么不能在城里再找一个呢。
于是在他的有意之下,他就和同一小组中家境最好,父亲也是工人的女工人悄悄的谈起了恋爱。
他虽然想的光明正大,却知道自己的行为不能光明正大。
他找了各种借口,什么不想让他们两个谈恋爱破坏小组里氛围,什么他是第一次恋爱,对方也是第一次恋爱,虽然他很想和她结婚,但万一不行,悄悄恋爱之后也不耽误她嫁人什么的。
他的口才是真的很不错,对方也还是个小姑娘,半点也没怀疑,于是好好的恋爱谈成了地下情。
但这件事被冯慧文发现了。
冯慧文并不是那么大嘴巴的人,即使察觉到了自己同组的两人正在谈恋爱,她也没有将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嚷嚷的整个世界都知道的癖好。
但偏偏这位男工人见自己的计谋这么有用,于是便开始洋洋得意了起来,他甚至不满足于只在城里谈一个对象了。
因为他一开始挑的是家庭条件最好的,但家庭条件最好的不代表长得最好看,四个人里面长得最好看的是裴山冬。
于是冯慧文便发现了不对。
但她并没有在一开始就选择举报,因为这会只要她举报,无论裴山冬对于此事知不知情,有没有想要接受这位男工人,那么她都会成为大家嘴里众矢之的。
她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很清晰,这位男工人竟然敢想要在有对象的情况下去勾搭另外一名女同志,那么他不可能只沾染了这两个人。
这一查就把这位男工人在家里的对象给查出来了。
这个时候,她还为了顾及裴山冬的名声并没有直接举报,而是私下里拿着证据去找了这位男工人,结果没想到却被倒打一耙,放话要让她和裴山冬的名声尽毁。
而男工人的话是下午还未下班时放的,冯慧文举报信是下午四点的时候放到革委会案上的。
但是看到这里,唐辛辛没忍住,想到,冯慧文这个时候不是已经掌握了这位男工人有两个对象的证据吗?她的举报为什么没有成功呢?
她继续往下梳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冯慧文的第一封举报信没有贴在第一次举报的文档里,贴在了这次举报的文档里。
唐辛辛从上往下看了好几遍,也没有看到裴山冬的名字。
名声。
这个在此时无比重要的东西。
“投鼠忌器啊......”唐辛辛喃喃道。
所以她的第一次举报,根本目的并不是想要直接把男工人给送入狱中,她只是警告。
事实也是如此,在这次举报之后,原本私下里悄悄谈恋爱谈的好好的两人一下子就变得碍手碍脚了起来,平时出入都有许多人盯着,男工人只顾着安抚自己的对象了,又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再去骚扰裴山冬呢。
而因为冯慧文事情解决的太过迅速,裴山冬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男工人的异样,只察觉到了和自己同吃同住的冯慧文的异样,认为这是冯慧文的报复,和她疏远了关系,并且在冯慧文多次找她想要缓和关系的时候,选择了拒绝。
对于第一次举报的事件,男工人交代的比较详细,但是唐辛辛看到下面后就疑惑了。
因为这上面写着男工人自己也不知道冯慧文为什么还要举报他,毕竟他那个时候已经和裴山冬也渐渐疏远了,毕竟知道有冯慧文盯着,他胆子也没有那么大。
在他的观念里冯慧文是因为裴山冬举报他的,现在他不和裴山冬联系了,那冯慧文就没有理由举报他啊!
虽然最后他还是因为搞破鞋的原因,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想清楚这件事情,而冯慧文也没有对这件事——也就是自己的举报理由作出交代。
然而革委会的人因为证据确凿,所以很快将这件事情处理了,毕竟这件事情放在面包厂里算是大事,但是放在整个镇上甚至整个市里,那真是很小的事情,也没有再去追问举报的原因。
看完后唐辛辛内心轻坦。
其实整件事情和她想的差的不算很多。
她就是说冯慧文不可能是因为身边的人排挤自己就去举报别人的人。
而其实冯慧文的第二次举报也没有将裴山冬牵扯进来。
这些有关于裴山冬的描述,全部都是革委会的人从那位男工人的口中了解到的,因为他一直嚷嚷着,他没有再去骚扰裴山冬了。
似乎因为自己的恋情一直没有发现,他已经将自己有两个对象的事情自动合理常态化了,他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他认为自己唯一做错的就是去想要骚扰裴山冬。
看完了前两次举报,唐辛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快速的看起了下一份卷宗。
前两份卷宗都是唐辛辛在加入面包厂之前发生的事情,最后一份则是在她加入面包厂之后。
这次举报的不是男女作风问题了,举报的是对方念的书思想不正确。
那次读书会,唐辛辛也参加了,所以她对于这件事情印象还挺深刻的,毕竟以前只是知道如果不注意的话可能有这么个结果,但是没想到才参加一次,这结果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了她的面前。
即使不是她被举报,但是人总是会唇亡齿寒,唐辛辛当时的确有点心惊肉跳。
她记得当时马芊芊说过,写这本书的人已经被下放了,当时那位女工人在读书会上念的片段没有问题,但除了那个片段以外的好几章都有问题。
这件事情其实挺重的,毕竟思想不正确比乱搞男女关系还要罪加一等,厂里不少人都在关注着结果。
结果没想到最后,结果没等来呢,人就已经先自杀了,除了革委会的人,估计很多人都不知道内情到底怎么回事,都稀里糊涂的,就是有一些小道消息传出来,但传的都神乎其神的,什么巫蛊娃娃,什么诅咒,什么在墙上刻字之类的。
唐辛辛知道巫蛊娃娃应该是真的,毕竟连裴山冬都听说了,并且清楚的肯定上面的生辰八字就是她的生辰八字。
但是前面的两件事中,她完全没有看出来那位姑娘到底会因为什么原因这么恨裴山冬啊。
裴山冬可是因为他们,甚至疏远了一直为她好的冯慧文呢。
她哪怕是去恨欺骗了她的那位男工人,都不应该来恨裴山冬吧。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