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唐辛辛把自行车支在供销社门口左侧的墙根下,弯腰锁好链条锁。
新来一个地方,还不知道这边的安保怎么样,自然要锁的仔细一点。
赵漪站在镇供销社的台阶上了,正把棉服领子翻起来遮住半张脸,侧身替她挡了挡风。
她的视线下瞥,瞧着唐辛辛的自行车。
上海牌的二六女士自行车,在薄薄的雪光里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即使唐辛辛已经骑了三年还是新的。
赵漪以前没有起过买自行车的想法,因为她的生活范围小,总感觉用不上,但现在大院离供销社远了,家里的情况也缓过来了些,买自行车的想法突然就冒出来了。
但只为了她自己方便,赵漪就总觉得这自行车买来浪费了。
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托人换一张自行车票,唐辛辛已经绑好自行车,走进供销社了,她干脆也先不想,连忙跟了进去。
她以前的性格是很落落大方的,但自从......自从出了那档子事情之后,即使能够正常工作和生活,来到陌生的地方,心里还是有些怯。
这点她就很佩服唐辛辛,别看小姑娘年纪不大,但当真到哪里都能稳的住。
门框上挂着一串铃铛,铁皮的,坠着几根红布条,风一吹就叮当响,两个人推门进去,铃铛一阵乱晃,冷风跟着灌进去,柜台后面的年轻姑娘抬起头来,鼻尖冻得有点红。
这点又和蒲柳镇不同,蒲柳镇供销社的门一般都是大敞着的。
柜台后站着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齐肩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胸口的蓝制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门被打开,冷风灌了进来,她搓了搓手,从柜台底下摸出暖手的小铜壶揣在怀里,打量了来人两秒。
走在前面那个穿新军大衣的,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毛线领子,细羊毛织的麻花针法,领口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好料子好手工,应该是在百货商场里买的。
后面那个穿半旧蓝布棉袄的,干净利落,袖口露出一截颜色深浅不一的毛衣边,像是拆了旧毛衣重织的,但洗得服服帖帖。
小周在供销社干了三年,早练出一双眼睛,打眼一过就能把人分个大致,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大院家属还是镇上住户,手头宽裕还是紧巴。面前这两位,光看那个毛线领子,她心里就有了数。
“同志要买什么?”她把暖手壶放下,语气比平日里对那些凑在柜台前磨蹭半天只买一盒火柴的老太太客气了几分。
唐辛辛走到日用柜台前:“手电筒的电池四节,肥皂两条,火柴五盒,再拿两管牙膏。”
她搬来的东西齐全,但是像这种日常用品还是得时不时采购一下,要不然没个出处。
小周转身从架上取东西:“手电筒的电池是一号电池,一节二毛六,四节是一块零四分,火柴两分钱一盒,五盒一毛钱,肥皂两毛一块,一条是两块肥皂,两条就是......八毛,牙膏现在有固齿灵和中华牌的,固齿灵的便宜,但是中华的味道好,刷的干净点,你要哪个?”
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管白色管牙膏搁在台面上,让唐辛辛选。
唐辛辛要了中华牌的,因为其中一管是带给顾建军的。
至于她——这两种她都不用,她只是借一个牙膏外壳而已。
“行,中华牙膏四毛三一管,两管八毛六。”
她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一共两块八,肥皂票两张,火柴票五张,工业券四张。”
唐辛辛打开钱包,把钱和票都整齐的摆在玻璃台面上。
小周看了一眼那沓红红绿绿的票证,确定是省票后就收起来了。
因为她们这地方有部队,所以经常有随军的军嫂第一次出远门,不知道家乡的票不能出省用,买东西的时候闹笑话。
但面前的两个人一看就是提前了解过的。
唐辛辛把东西放到挎包里,又数道:“有没有蛤蜊油,给我拿三盒,还有雪花膏,要铁盒子的那种,万紫千红牌的,有没有?”
这个万紫千红牌的雪花膏还是顾建军告诉她的,因为唐辛辛给了顾建军蛤蜊油,把顾建军又是感动又是骄傲,第二天就和他的朋友——据说是叫康高寒的人炫耀去了。
康高寒就说一个蛤蜊油算什么,要是唐辛辛给他买了万紫千红牌的雪花膏再来和他炫耀。
顾建军就把这件事给记心里了,但不是给自己记的,而是给唐辛辛记的。
他说康高寒这小子平时见惯了好东西,他说万紫千红牌的雪花膏好用,那就肯定好用,让唐辛辛买来用,说这边天冷风大,别把脸给冻坏了。
唐辛辛哭笑不得,因为她的雪花膏盒子里其实装的都是她在系统空间里买的护肤品,但也承顾建军的好意,专门跑过来买一盒。
小周从架子上取下三盒蛤蜊油放在台面上,又弯腰在底下翻了翻,摸出一个银白色铁皮圆盒,盒盖上印着一朵红牡丹:“蛤蜊油只有小号的,大号的卖完了,小号五分钱一个,万紫千红就剩这一盒了,三毛八,你要的话拿走,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唐辛辛拧开铁盒盖子闻了闻,是那种老式的粉腻腻的香味,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想着可以擦手,还是放进了网兜里:“这两个不要票对吧,那加起来是五毛三。”
唐辛辛今天和赵漪要买的东西多,所以她们两个准备买几样就付几样,省得到最后弄混弄乱了。
赵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把布袋搁上台面,从内兜里摸出一沓票证来,也是一样的省票,一张一张理得平平整整。
她比唐辛辛慢,在玻璃柜前头一样一样的看,从针线盒到手绢,从蛤蜊油到橡皮筋,最后在角落里停住了:“同志,那个红塑料壳的暖水袋还有没有?”
她是真不习惯这边的温度,以前身体就不好,冬天的时候手脚总是冰凉的,但那个时候还可以忍一忍,烤烤火或者喝点热水,在屋子里面走一走就能缓过来了,可来到这边之后,这些以前用惯的方法也缓不过来了,感觉冷度能从手掌蔓延到身体里一般,有时候睡觉都缓不过来。
但之前只听过热水袋,她还没买过,所以压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今天看到才想起来,还可以买热水袋来暖手脚。
小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有倒是有,但不是塑料的,是橡胶的,柜台里的那个是摆着让人看的,不能用,因为放了好多年了,上次缺货的时候卖过一次,结果底下漏水,已经坏了,现在还剩下的是军绿色的。”
她转身从货架高层够下来一个扁扁的军绿色橡胶暖水袋,拧开塞子让赵漪摸里面的做工,赵漪接过来,手指沿着橡胶边缘的接缝仔仔细细摸了一圈,又翻过来看底部的橡胶质地。
唐辛辛隔着老远就闻着橡胶的味道了,有点难闻,不过瞧着倒是挺厚实的,也没得挑。
赵漪问道:“多少钱?”
“热水袋一块三五,但是要三张工业券呢,您今天带够了吗?”
赵漪笑笑,虽然她平时比较习惯节省,但这种刚需可省不了:“带够了,您这有没有毛巾,要厚实一点的。”
小周又从架子上取下两条蓝白条纹的毛巾,棉线织的,手感厚实,毛圈密匝匝的。
要唐辛辛说,虽然现在东西的产能都不足,但是质量基本上都挺好的,毕竟都是全国统一采买生产的,要是不好,那都是全国人民一块用烂东西,说出去多不好听,大家也会有意见。
要是唐辛辛拿了毛巾,估计就直接塞挎包里了,而真的操心家里里里外外的赵漪就仔细的多,接过来攥在手里,拇指在毛圈上搓了搓,感受了下棉线的密度和柔软度,确定结实后才放到挎包里。
“这两条都要了,搪瓷缸子呢?”她往柜台那头走了两步,弯下腰看底下的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的小号的,印红双喜的中号的,印牡丹的大号的,摆了三四排。
唐辛辛靠在柜台的另一头,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不急不催,反而去旁边的柜台买了一些红糖,白糖,酱油,醋之类的东西,还挑了一把梳子,看了一会后瞧见了个挺好看的白底蓝花的小搪瓷盆,盆底还有个小金鱼,挺可爱的,于是拿了起来,准备一会一块付钱。
她还看上了一副皮手套,里面衬了一层薄羊毛,手刚插进去热的就要冒汗了。
赵漪挑了两个缸子,小周接过去,又给她拿了一包针,一瓶蓝黑墨水,还扯了两卷棉布,甚至还挑了几卷毛线,说是给婆婆买的,她说想给孩子打个毛衣。
唐辛辛听得稀奇,想着反正之后围巾毛衣都少不了,顾建军也会织围巾,自己可以买点,让顾建军回去教她,于是凑热闹般的也要了两捆。
小周一边称毛线一边忍不住打量这两人,日用品挑了那么多,毛巾要两条,棉布要两卷,搪瓷缸子要了一个又加一个小碗,暖水袋,针线,墨水......这架势一看就是新搬了家,家里头空空荡荡在往里头填东西。
这更让她确定了自己对这两人身份的猜测。
“嫂子,”小周把毛线包好递过去,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是刚搬来的吧?随军的?”
赵漪接过毛线球往布袋里放,点了点头:“对,刚搬过来没两天。”
新随军的家属,买东西不眨眼,那毛线称起斤来跟称面粉似的,她在供销社干了三年,见过大院里各种家属买东西的派头,有的人扣扣搜搜一角钱要掰成两半花,有的人买根头绳都要犹豫半天,也有的人进了门把票证往台面上一拍说照着单子拿。
过的日子怎么样,单看买东西就能看出来了。
而面前的这两位同志,尤其是那位穿白毛衣的,动作不算豪爽,甚至文文气气的,但无论买什么,拿什么,都没有半点犹豫过,挑的都是好的。
这一看就是爱人工资高,自己也有底气的那种。
给她们包完东西,小周把手揣回袖筒里,“你们从哪过来的?看你们买的东西之前待的地方应该不太冷,肯定不习惯咱这的天气吧,这十月就下雪了,可比别的地方冷多了。”
唐辛辛点头:“是有点冷,但来的日子还算不错,还可以先适应一年再说。”
她说着又扫了一圈货架,忽然看见角落里堆着几卷牛皮纸包着的蜡烛,走过去抽了一扎出来:“蜡烛也拿一把,万一停电......你们这冬天常停电吗?”
“林场那边一刮大风就断线,据说家属院还好,线和那边不在一边,但一个月也得停个一两回。”小周又给她拿了一扎蜡烛,“备着总没错。”
两个人把柜台上的东西拢了拢,布兜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电池牙膏肥皂蛤蜊油蜡烛毛线,压着一袋两斤的红糖和一小捆干蘑菇,还有买的酱油瓶里面打的酱油。
赵漪的两个大布袋子可是起作用了,全部都鼓鼓囊囊的,上面的口都掩不住,唐辛辛看的都怕她东西掉了。
小周拿了算盘在台面上噼里啪啦地拨,一边拨一边报数,最后一算,唐辛辛一共花了二十七块,而赵漪花了四十一块钱。
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这两位,一趟供销社就花出去了一个月的工钱。
她在心底啧舌,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花钱这么不手软就好了。
“走吧,”唐辛辛说道,“今天买齐了够用一阵子了。”
两个人把东西收整好,正要转身出门,供销社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铃铛被撞得叮当乱响。
一个穿着铁灰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跨进门来,先拿手拍了拍肩头的雪,又拢了拢齐耳短发,发尾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
她四十出头,脸盘圆润,肤色白净,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她左手拎着一网兜东西,右手夹着一本卷了边的报纸,进了门先扬起下巴扫了一圈整个供销社,目光在唐辛辛和赵漪身上淡淡地过了一遍,就像扫过两根柱子,然后落在小周身上,笑起来:“小周,上回说的手套到了没有?我从上个月就开始等,急等着用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带着一股的腔调,普通话字正腔圆,每个字的尾音都咬得干干净净。
小周一愣:“诶呀——这——”她给忘了。
唐辛辛的眉头一挑,想着不能是那么巧吧,就是她刚才看中的那副手套。
她悄悄地冲小周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到货了,免得多生事端。
小周也是个聪明的,干脆直接说:“现在店里还没有呢,您再等一周,等到了我再给您留着。”
但女人似乎察觉出来了什么,这会才有功夫把目光重新投向唐辛辛二人。
方才她进门时没大在意那两个人,镇上供销社来来往往的生面孔多了,谁有空一个个问,但现在看到唐辛辛白嫩的脸蛋后,她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接着她的视线又往下瞥,看向唐辛辛和赵漪手上拎的布袋子。
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副食柜台上,语气慢悠悠的:“买这么多东西啊,得花不少钱吧。”
唐辛辛真是奇了怪了,她买的东西多不多和她有什么关系?
要只是单纯的热情感慨一声,唐辛辛觉得也没什么,但有些时候语气十分影响对话的内容的。
对面这语气一看就不像什么好话。
唐辛辛抬眸:“关你什么事?”
周静安阴阳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一下子买这么多东西,不知道家里钱还凑不凑手......要我说啊,条件不好,就得精打细算着过,你说是吧,小周。”
唐辛辛拦住了旁边想说些什么的赵漪,呵呵一笑,依旧不紧不慢的:“少见多怪。”
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杀伤力,看着对面女人的脸一下子变了色,赵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静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僵硬了一下,她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女人会回嘴,并且回的这么干净利落,既没有被她的话刺激的羞愧,又没有大吵大闹,随随便便用四个字就把她的话给挡了回来。
她说的更多,好像还显得自己没有见识,落了下乘一样。
小周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头拨着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又停住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静安,又瞥了一眼唐辛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周静安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正要再说句什么把场子圆回来,小周从柜台后头微微探了探身,凑近周静安那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周嫂子,这两位也是咱们大院的,前两天刚来的。”
周静安正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重新看了唐辛辛和赵漪一眼,这回目光是带着标签看的。
而唐辛辛听到小周说‘也是’大院的,立刻就明白,面前人也是家属的一员,只不过不知道到底是谁。
而周静安可是立刻就知道唐辛辛和赵漪的身份了,毕竟这些事在大院里都不算秘密,新来了谁,大家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唐辛辛,蒲柳镇转过来的,据说以前在当地面包厂当卫生院的主任。
这件事周静安以前是不信的,一个农村出身的姑娘,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升上主任?但今天见识到了唐辛辛牙尖嘴利的样子,即使内心很不服气,但周静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硬啃的碴子,不是大院里那些能被她随随便便就激怒的婆娘。
要知道以前可都是她三言两语把人家气的着急上火,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
而这终究是女人家的口舌之争,一般没人会拿这些事情去和自家男人抱怨。
就算抱怨了又怎么样呢?
她男人可是团副政委。
即使周静安自己知道,现在的政委深得人心,资历也硬,她男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接下来十几年也还是个团副政委,几乎没有上升的空间,但本身团副政委这个身份就已经足够她在大院里挺直腰板走了。
毕竟部队等级森严,谁敢轻易以下犯上。
而她是读过书的人,以前还读过大学,自有她除了男人以外骄傲的资本,大院里面和她光明正大的吵不行,阴阳怪气的人又从来都阴阳怪气不过她,只会自己生闷气,周静安每次看了都极为可乐。
结果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把她的话这么轻描淡写的给顶回来了。
少见多怪......周静安恨恨的咬了咬牙,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她说过话,从来没有人敢说她的见识少过。
那崔家的丫头,不是喜欢顾建军吗,怎么能让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村妇成了副团妻子呢?
而唐辛辛旁边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中学老师,栾安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学者,日常很少和大院里的人接触,但周静安可从她男人那里听说过,栾研究员的成分不算好。
周静安的目光在赵漪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上停了一瞬,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笃定,她脸上那个热情的笑容重新绽开了,更深,更亮,像一盏被人重新拧大了的灯。
“哎呀,原来是大院的同志!”她两步走过来,亲亲热热地去拉赵漪的手,“我刚才没认出来,你们新来的嘛,生面孔,我姓周,叫周静安,男人和你们是同一个团的副政委,你们叫我静安就行。”
她攥着赵漪的手上下晃了晃,又回头去看唐辛辛,“顾副团长家的吧?我听说了听说了,年纪轻轻就是医务主任,了不起!”
她笑得更深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
然后她重新转向赵漪,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
“赵同志啊。”周静安微微倾了倾身,声音低了半度但依然是笑着的,“你们家老栾在研究所是吧?搞研究的,知识分子,好!”
她停了停,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不过我多句嘴啊,你们家老栾的档案......之前是不是有过一点小波折?我好像听人提过,说你们家以前成分上有点什么,跟旧社会那些人沾过边......”她话没说完,赵漪的脸已经白了。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