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追妻 烈女怕缠郎
鸳鸳终于换上了十六岁那年, 迟迟未能上身的襦裙。
可旧景重现,等来的依旧是他的伤害。
看着地上的傀儡纸人,谢敛尘只觉得自己比那晏骧还要该死。
谢敛尘手抖得厉害, 急忙把匕首放进闻鸳手中,语气满是惶恐:“鸳鸳, 不然你对我行轻刀脔割之刑, 将我千刀万剐吧。”
“我知你一直放不下晏师兄……但我爱鸳鸳, 并不比他少一分。”
闻鸳一言不发, 坐在桌案前小口饮茶,目光落于茶盏, 自始至终, 没抬眼瞧他半分。
谢敛尘因闻鸳的漠然而心中一紧,不等她开口, 握着匕首便划开身上皮肉:
“鸳鸳, 心肝给你,心头血也给你。”
见他又开始疯狂自毁虐待自身, 面对一地的鲜血,闻鸳静静看着,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她把谢敛尘的脏腑丢到地上:“我要你的这些污糟东西做什么?”
“对不起,脏了鸳鸳的眼了,是为夫不对。”
谢敛尘垂下眼睫, 剧痛让他佝偻着脊背, 可他却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声,生怕扰到闻鸳,惹她心生厌烦。
“闭嘴,赶紧滚。”
闻鸳抬手将茶盏狠狠朝他掷了过去。
谢敛尘拭去额角被碎瓷割破流下的鲜血,卑微地低声道:“鸳鸳, 我知你厌我,但我还是安讷的爹爹呢,鸳鸳可否看在安讷的情面上,饶了我这一回。”
“为夫再也不敢乱吃醋,再也不患得患失了。鸳鸳,饶了我这一次罢。”
额角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谢敛尘却任由鲜血糊满面颊,也不去擦拭,低眉顺眼一副卑微的姿态,为闻鸳又重新斟满一杯茶。
闻鸳扬手,杯中茶水尽数泼洒在地:“你的血都滴在茶里了,我还怎么喝。”
她冷眼睨着他:“你一路追着我过来,手上是不是又沾了人命?
谢敛尘思忖了片刻。
虽然折磨那些人的法子是他想出来的,但动手的是他手下内侍,没经他的手,自然算不得他杀的。
“我谁也没杀。”
谢敛尘认真道。
闻鸳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纵然谢敛尘神情笃定,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她也知不可轻信于他。
“拿上你的生辰礼,赶紧滚。”闻鸳好没气道。
总之她逃不脱谢敛尘的手掌心,能和他少待一日也是好的。
谢敛尘嗫嚅道:“鸳鸳,我……”
他在心底飞快盘算着对策。
若是再像从前一般拿旁人的性命胁迫她,只会令鸳鸳愈发憎恶。他发现卖惨示弱虽也换不来她一丝温情,至少不会让鸳鸳满心恨意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样才能让鸳鸳消气呢。
谢敛尘取出断缘铃,讨好地放在桌案上,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推过去,一直送到闻鸳手边。
“那,不如鸳鸳对我用断缘铃吧,把我变成四年前初遇见你时的小道士,让我余生都鞍前马后地伺候鸳鸳。”
“你还有脸拿断缘铃!”
闻鸳拿起那法器正欲再次丢过去,瞥见谢敛尘额角已有一处伤口,还是收回了手。
她恨恨道:“当年你用断缘铃算计我,又暗地里给我下助孕的妖丹。若不是你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怎会怀上你的孩子!”
闻鸳回身解开包袱,取出那条原本想送给谢敛尘的发带,指掐御火诀,转瞬便将发带燃作飞灰。
谢敛尘望着漫天飘散的尘屑,慌忙伸手去抓,可所有灰烬都尽数从指缝四散,终究什么也没留住。
“为夫真的知错了,为夫再也不敢了。”谢敛尘垂着头,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
闻鸳对他的忏悔置若罔闻,她只觉身上这件辰砂色襦裙是如此的刺眼——
她与谢敛尘纠缠了这些年,早已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那她为何还要在他生辰之日,穿上这辰砂色襦裙?
难道她在心底深处,还残留着对他的一丝爱意吗。
闻鸳为这个念头,而深深痛恨唾弃自己。
“你——”
闻鸳焦躁地只想立刻脱掉这件扎眼的辰砂襦裙。她本想开口将谢敛尘赶走,屋内却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下一瞬,谢敛尘抱着安讷又出现。
“给你。”
闻鸳还没回过神,谢敛尘便将安讷塞进她怀里,身形一晃,接着瞬身不见。
把安讷给完她,就这么直接走了?!谢敛又在发什么疯!闻鸳简直快要被谢敛尘气到呕血。
怀里传来孩童软糯的咿呀声。
闻鸳怔然低头,安讷正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她虽是安讷的娘亲,却从未抱过安讷,更谈不上亲近。此刻小小的婴孩窝在她怀里,没有半分骨肉亲情的依恋,更多的却是面对陌生人的害怕。
安讷已然再也忍不住,怯生生望着闻鸳,小嘴一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你别哭了。”
闻鸳心一揪,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儿,更何况还是被自己狠心抛弃的女儿。
“是不是觉得冷?”
闻鸳无措地自言自语道。把安讷小心地放到床榻上,她又手忙脚乱地去生炭火。
刚燃起御火诀,就听到身后一阵轻微的声响,闻鸳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心头骤停。
安讷许是怕得厉害,噙着泪在床榻上慢慢爬着,半个身子悬在床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闻鸳慌忙丢掉手中炭火,快步冲到床边,伸手将安讷又抱回怀里。
“难道是饿了?”
闻鸳吩咐小厮送了碗米糊过来,才喂进去一小勺,安讷猛地一阵呛咳,尽数吐了出来,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整整一夜,闻鸳尝试了各种法子,可安讷就是一直抽抽噎噎地呜咽着,到天蒙蒙亮时,才哭得力竭沉沉睡去,眼睫上还垂着未干的泪珠。
轻轻拭去安讷腮边的泪痕。
熬过这一整夜,闻鸳才明白。安讷哭闹,并非冷了饿了亦或是其他,只是她与安讷之间太过生疏,安讷害怕她,而她这个做娘亲的,也压根不懂得怎么照顾安讷。
“安讷,娘亲对不起你。”
闻鸳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安讷的额,察觉自己有泪落了下来,她又慌乱地与安讷隔开点距离。
安讷缓缓睁开双眼,愣愣地望着闻鸳片刻,小嘴一扁,委屈地又哭了起来。
眼见安讷哭到脸都通红,闻鸳实在不忍心,闭了闭眼她叹声道:“谢敛尘,你在哪儿。”
一双手自身后拥住了她:“鸳鸳。”
谢敛尘自闻鸳手中接过安讷,几乎是落到他怀中的瞬间,安讷就立刻止住了啼哭。
闻鸳见谢敛尘眉眼柔和,轻声逗哄着安讷,面不改色地给她换下尿布,又熟稔地喂她喝着米糊。
“安讷平日里也很爱哭吗?”
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闻鸳还是问他。
“鹤鸣山伺候安讷饮食起居的有数十名侍女,皆说安讷像极了我沉静的性子,平日里甚是乖巧安分。”
谢敛尘头也不抬地说着,伸手碰了碰安讷的小脸,眼中盛满浓到化不开的疼爱。
“羌城太过寒冷,安讷也不习惯此处陌生的环境,她哭了一夜实属可怜,我先把她送回鹤鸣山,待鸳鸳愿意见她时,我再送来。”
闻鸳张了张嘴,正犹豫着要不要阻止谢敛尘带走安讷,他已然将安讷送回又瞬身而至。
眼前之人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风霜的寒寒意。
“你把安讷照顾的很好……”
闻鸳垂眸,轻声说道。
谢敛尘心中一喜:本来他是打算提着白淙玉的人头来逼鸳鸳原谅他的,万幸改了计策。看来把安讷送到她身边,这步棋走得甚好。
“鸳鸳不要安讷,我这个做爹爹的若再不要她,安讷岂非太过可怜。你我都被双亲所厌弃,稚子无辜,我不愿安讷亦是如此。”
见闻鸳手不自觉地攥紧,谢敛尘又似不经意般说道:
“安讷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连日高热不退。她年纪太小,我若是强行渡灵力,她肉身也承受不住,只能把灵药碾成药粉一点点喂下。那么小的孩子,服了那么些苦涩的药汁,却也不哭,许是怕爹爹也不要她,懂事的让人心疼……”
谢敛尘还未说完,就见闻鸳哀婉地流着泪,又紧咬着唇忍住不哭出声。
“鸳鸳。”谢敛尘立刻就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样的话,“为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安讷很乖很可爱,就像鸳鸳一样……”
她的泪一滴滴似落到了他心中,蜿蜒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
谢敛尘疼惜地俯下身,吻去她的点点泪珠:“鸳鸳为安讷行了那么多善事,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走开,别靠我这么近。”闻鸳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中,“你就是噬血成性的魔头,从身到心都烂的恶鬼。”
“鸳鸳这么骂我,安讷若知晓了,不知会多难过。”
如预料般,闻鸳一下子止了口。
谢敛尘不动声色地,又把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鸳鸳,为夫真的知错了,安讷也定是希望鸳鸳能再原谅我这一回。”
“你何时是我夫君了,我从未与你拜过堂,别一口一个‘为夫’。”
熟悉的妒火翻涌上来,几乎烧的要引他入魔。谢敛尘强行按住躁动的心绪,眉眼一挑,竟像闺中女子一般,朝着闻鸳抛去一缠绵悱恻的媚眼:
“那我就是鸳鸳弃在鹤鸣山的野男人。”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件旧道袍,正是当年闻鸳在船上亲手为他缝补的那一件。
“往后,我就只穿这件道袍。”
话音落下,谢敛尘慢条斯理地松开腰间牒玉带。他故意放缓了动作。宽大衣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清瘦紧实的腰线。
谢敛尘余光一直留意着闻鸳的神情,见她目光微滞,他心中暗自得逞,面上却依旧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故作无意地舒展肩背,将每一寸身躯都展露在她视线里。
闻鸳不自觉拧紧眉:只不过换件道袍而已,怎么他一举一动都做作非常……难不成谢敛尘是在故意引诱自己?
谢敛尘足足换了半个时辰才换好。
“鸳鸳在哪,我就在哪。鸳鸳只说让我放你走,又没说不让我跟着鸳鸳。”
什么?!
闻鸳简直佩服他的非人逻辑。
“鸳鸳,让我伺候你歇息会儿吧。你整夜守着安讷,想来一夜都没有合眼。”
他语气柔的似水,从容不迫地弯下腰去搀扶闻鸳,俨然一派刻意献媚的面首模样。
“谢敛尘!你怎么这么……”闻鸳发觉已经气到找不到词来斥责他的所作所为。
谢敛尘却充耳不闻。
都说烈女怕缠郎,他若不放下身段死缠到底,又怎知此计能否可行。
作者有话说:
呃…我也不知道个五月大的婴儿会不会爬以及能不能吃米糊(这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