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孽缘 亲吻
风沙渐渐大了起来, 漫天黄沙卷着劲风呼啸而起,天地间昏黄一片。
闻鸳伏在季淮奚的背上,头有些晕晕沉沉, 她抬头看了看天:“季淮奚,天上怎么只有星星, 没有月亮?”
少女滚烫的鼻息喷在他颈间。
真是具水塑泥捏的身子, 不过用凉水擦洗了会儿, 这就发烧了。
季淮奚心中嗤然, 却不自觉放轻了步子,回首侧过脸, 对闻鸳说道:“应还要再走段时间才能回岩窟, 你先睡会儿。”
背上的人却没有回他,早就昏睡了过去。
“这荒漠可有专食残魂的秃鹫, 你这道士不赶紧躲好, 还在这儿悠哉谈情说爱?”不远处传来一老者的声音,风沙弥漫间, 模糊了他的身影。
不过须臾,季淮奚已执驰光剑掠至他身前,寒刃横抵在老者颈侧。看清老者面容的一瞬,季淮奚有些错愕道:“衡寂?”
老者却微微一笑,掸了掸道袍上的尘土。
“非也, 我乃衡寂最初修道时的一瓣至善心魂。衡寂这老朽, 失了道心后,行了许多丧尽天良之事,也将我关至这千重归灵塔中。从此,他在塔外滥杀无辜,而我在塔中为魂灵超度。”
季淮奚收剑回鞘, 不屑道:“这千重归灵塔中的妖,修为不过尔尔,就连你,我也轻松可杀。你方才提到的食魂秃鹫,我可不惧!”
话毕,他感到背上的身子愈发滚烫,背着闻鸳转身便走。
老者瞧着少年这般张扬无畏的模样,捋了捋长须,笑着朗声说道:“那你,可惧与你背上的女子不得善终?”
季淮奚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眼神晦暗不明:“你所说为何意?”
老者闭眼掐诀,片刻后抬眼盯着季淮奚,沉声道:“她命中的良配并非是你。你与她终是孽缘,且你们往后的孩儿,也是早夭的命数,不过三岁便夭亡。死时,颈上还挂着长命锁。”
风沙愈烈,天色亦缓缓沉暗,天地间笼着一层沉滞的压抑。季淮奚与老者相对而立,皆沉默着。
“一派胡言。”
季淮奚冷眼看老者,不再与他多言,加快了脚程向岩窟走去……
季淮奚将闻鸳轻放在岩窟最里处。
她眉头微蹙,脸颊似染上石榴红,花白的头发散在身下,下巴尖尖,形销骨立。
“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值得吗?”
季淮奚又摇了摇头,轻笑叹道:“若谢敛尘见到你今日这幅模样,怕是要心痛欲死。”
心中悄然升起一个念头。他忽然就很想知道谢敛尘与她往昔的点滴,想去了解谢敛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子,会让闻鸳痴情至此。
可他这三年,作为谢敛尘本命剑中的神魂,明明对谢敛尘鄙夷唾弃,极不愿去听他的过往。
季淮奚抬起手。
手腕处的牵情蛛丝泛着绯色光芒,他慢慢将袖子往上撩了些许——
原先只在手腕处的牵情蛛丝,已蔓延至半截手臂,缠缠绕绕,泛着暧昧不明的绯光。
他看着依然沉睡着的闻鸳,默然立了片刻,伸出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会儿,还是也将她的袖口撩了上去。
闻鸳的牵情蛛丝只堪堪在手腕处缠绕了一圈,并非像他这般蔓延开来。
“总担心,你会将对谢敛尘的爱意移情到我身上。看来,你还是能分得清我和谢敛尘的。”他盯着她的手腕看了半晌,冷笑着说道。
季淮奚倚在洞口,望着漫天疏朗星子,荒漠里微凉的风丝丝缕缕地灌进来。他回首望去,只见圆石上躺着的人,正无意识地蜷起了身子。
他脱下了外袍,盖在闻鸳身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依旧滚烫。
“对不起……”他听到她喃喃说着,双目依然紧闭,面容满是哀痛。
“毕竟我也曾是驰光剑中的神魂,就当帮那谢敛尘罢。”季淮奚这样说着,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闻鸳额上。
“舍我道基,渡汝灵明!”
他为闻鸳渡去了一些修为内力。
身下的人额头不再滚烫,呼吸也渐渐变得平和,高烧应是已退去。
渡完修为,季淮奚却依然以额抵着她,并未离开。
她的眼睫轻颤,似花瓣上欲坠不坠的露水,小巧秀气的鼻下,是淡砂色的菱唇。
他与闻鸳挨得极近,彼此鼻息轻轻缠绕,氤氲成一片温热的雾气。他只需再微微俯首,便能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
季淮奚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仿若被无形的情丝蛊惑,缓缓低下头,一寸寸靠近她。
闻鸳嘤咛着,偏头低咳了一声。
她颈后的弯月状红痕,就这样落入了他眼中。
季淮奚垂眸凝着她干涩的唇瓣片刻,闭眼敛了敛心神,终是放开了她。
……
闻鸳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季淮奚的外袍,却不见他的人影。
她只记得头一直好痛,荒漠中的风又大,自己应是起了高烧,在季淮奚背上就这么睡了过去,后面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洞口外已是光线大亮,分明已是白昼。她竟睡了一天一夜。
闻鸳蹒跚着起身,将他的外袍叠好。圆石旁,有他留下的昨日摘的赤果。
季淮奚他应是去寻水源了吧,闻鸳这样想着,便在圆石上又坐下,等他归来。
不知不觉过了许久,外头的日光已经渐渐暗下来,依旧不见季淮奚的身影。
赤果旁,还有他留下的驰光剑。
“鸳鸳,驰光剑能斩妖除祟,以后,它能护着你……”
闻鸳猛然又想起在墓室的痛苦回忆。当时谢敛尘也是如此,对她说了这句话后,将驰光剑留给了她,然后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闻鸳看着季淮奚留给她的驰光剑,心中一紧:不可以,不可以!她不能再看到季淮奚也是如此!
毫不犹豫地握起驰光剑,闻鸳出了岩窟。
荒漠中狂风满天,风沙迷住了她的眼,闻鸳被尘土呛得咳嗽不止,她内心焦急万分,可是腿却依然无法正常行走,只能蹒跚着前行,走的很慢很慢。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不远处的天上盘旋着一群飞鸟,叫声凄厉阴森。
闻鸳连忙向那处赶过去,看到了让她心如刀绞的一幕——
季淮奚正倒在一处水洼旁,手上还捏着盛水的草叶,双目紧闭,容色苍白。
那群食魂秃鹫还在诡异地怪叫着,一会儿绕着他周身盘旋,一会儿又俯冲下来啄食着他。
季淮奚浑身已是血肉模糊,面带死气。
闻鸳死死攥紧驰光剑,努力回想着谢敛尘曾教给她的五雷咒,拼尽全力朝那群食魂秃鹫斩杀了过去!
几只秃鹫的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黑色的长嘴却依旧在“呱呱”乱叫着,剩余的几只见状立刻四散飞去。
“季淮奚,你不要死……”闻鸳咬着牙不让泪流出来,她想扶起他,可是刚堪堪扶起,他又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他浑身已是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肉。
季淮奚应是见她发高烧,便去给她找水源,却遇到了这群食魂秃鹫,驰光剑又不在身旁……
像季淮奚背着她那般,闻鸳将他也背到了自己身上。
风沙肆虐狂刮着。闻鸳背着季淮奚,在漫天黄沙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她本就未痊愈的腿,阵阵发软发颤,每一步都挪得费尽气力,不过几步,整个人便重重摔倒在地。
她尽量让自己朝前摔去。
这样,背上的季淮奚就会摔到她身上。
闻鸳就这样,一路走几步,又摔倒,爬起来接着踉跄地走,又摔下……
但是每一次跌倒时,她都努力让季淮奚是压在她身上,而不是摔到沙土上。
“放下我……”
她听到季淮奚虚弱地开口。
闻鸳没有回应,继续拖着他走着。她满眼空洞木然,已然没有了任何恐惧与悲伤,她只想要季淮奚活下去。
“食魂秃鹫专吃残魂,你若是再背着我,待它们折返回来,会连你一起吃。”
“放下我,鸳鸳……”
熟悉的称呼。这是季淮奚第一次这么叫她,却是为了让她放弃他。
“你凭什么就决定了自己的生死!你以为你用自己的命救了我,就算让我活了下来,又有什么意义!这让我生不如死!”
闻鸳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她这句话,一直想对谢敛尘说,眼下同样的情景,季淮奚相同的选择让她内心苦痛不已。
她想对他说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岩窟了。
可季淮奚的手,却从她身侧,缓缓垂下。
闻鸳顿住脚步,她木然地望着苍黄的天空。
“怎么,见情郎不行了,就等那食魂秃鹫来将你也吃了?”
闻鸳见一面容与衡寂一样的老者,随着呼啸的黄沙出现在她面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闻鸳攥着驰光剑,冷冷开口。
老者却哈哈大笑了会儿,眯着眼睛道:“看来衡寂真是个讨人嫌的,我真得换副面容了。”
他看了看闻鸳背上的人,掐诀片刻,道:“老身在塔中专渡魂灵。此刻救他,也有法子。”
“什么方法?”
“姑娘你可知,你体内之血,可是融合了不少修为高深道士的灵核灵脉,你可每日取些渡给他,连取十日,他残破的神魂自会愈合,届时,他会苏醒。”
看着闻鸳眼中燃起的希冀,和她跌跌撞撞背着男子离去的身影,老者摇头叹息:
“真是孽缘呐。”
……
“谢公子,小女子容色如何?”
“这叫劳胜基,也可以说是汉堡,你看,要这样吃……”
“她为了不让人脸结香花杀你,甘愿受拔罪咒,又用渡生诀给尔恬渡去两年寿命。”
“她说,她比莲净,更早喜欢上你的。”
“愿谢道长得道飞升,长命不绝。”
“你没有娘亲,我也没有,咱们正好凑一对,往后便不孤单啦!”
……
季淮奚陡然惊醒,头痛欲裂——这是谢敛尘的记忆吗?
“你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季淮奚回望过去:她正放下了手中的驰光剑,面有忧色的看着他。
他注意到闻鸳的手腕上,除了绯色的牵情蛛丝,还有一道道用剑割出的伤痕。
她背着自己一步一摔的样子,她哭着求自己再坚持一会儿的样子,一幕幕出现在他眼前。
他垂眸,目光落在身旁,那盛着鲜血的草叶上。
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哑声问道:“长命锁,是何物?”
闻鸳愣了一瞬,来到他身旁坐下,展颜笑道:“长命锁,在我们太平村是给小孩子戴的,有长命无忧的含义,一般是银器来制……”
话还未说完,她已被季淮奚拥入怀中,他紧扣着自己的腰身,就这样吻上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